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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戴罪身(一) “这对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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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行锢着双修的感觉并不好受。
窗外飞雪簌簌,卷着飘落的白梅花瓣撞进屋内燃着的烛火中,烧出“嗤”地一声响。
晏观宁仰躺在软榻间,素白面孔被泪水浸得半透。繁复的床帏和帐顶在他眼中晃来晃去,再变成朦胧的光影。
他让那光影晃得难受,试图伸手抓点什么,但他指节方动,就被人扣住手腕,拉到了肩膀上。
“出声。”那人在他耳边道。
晏观宁不愿意,下一瞬便被掐住了下颌。云行舟半是强迫半是动情地让他张开唇,缠住了他的舌尖。
随着这个吻渡来的还有愈发急促的动作,仿佛他不出声不肯歇一样。可直到某种熟悉的东西再次涌入身体,晏观宁才猛然脱了力,躬身呛出一声哭吟。
他忍得太久,全身上下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胸膛不住起伏。云行舟动作一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哭什么。”
回给他的是融进鬓发的一滴泪。
他总是这样,云行舟在无声中有些郁烦地收回手,从来不回应,也不拒绝,受不了了就哭,哭完依旧不吭声。可或许是晏观宁此刻满身狼藉的模样太过可怜,又或者是他伸手去按晏观宁小腹时激起了晏观宁本能的颤栗,云行舟的心情终究是稍好了一分,颇有耐心地问:“要抱一会么?”
晏观宁依然一声不吭,目光涣散茫然。云行舟又唤了两声,同样没得到回应,于是他把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许,倾身把晏观宁抱坐起来。
灵力被抽成细而绵延的长线,顺着指尖进入身体,游入体内的经脉。
这是双修后梳理灵气的办法,晏观宁仙身已废,需要有人引导才能吸纳涌入体内的灵气。云行舟做得体贴又细致,但游散的灵力每一次流过破碎的经脉,还是会传来一道尖锐如针的刺痛。
很难受。
可比这种刺痛更难以忍受的,却是双修之后全身上下挥之不去的异样。
云行舟还没有退出去,于是疼痛传来时的感知就更加明显。那东西攒聚在身体里,触感像一道挥之不去的烙印,几乎是用最不堪的方式反复提醒他,他与云行舟,从来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伴侣。
而是早已反目成仇的师徒。
是云行舟亲手废了他的仙身,断了他的灵脉,将他囚困在这高深冰冷的寝殿里,一次次逼迫他折下身,逼迫他迎合他。
整整二十七年,身不由己,同床异梦,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几乎是灵力走完全身的同时,晏观宁就哑声开了口:“我要沐浴。”
“一会。”云行舟道。
“现在。”
云行舟面色骤沉。
他还扣着晏观宁的手腕,拇指下恰好压了一抹红痕。晏观宁皮肤薄,一旦留下什么印记,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淡,艳丽新痕叠着旧印,像簇压在枝头的白瓣红蕊的梅花。
他盯着那痕迹停了一会,骤然翻身下床,打横把晏观宁抄了起来。
自从仙身被废后,晏观宁身体就很差了,有点疏忽就要起热生病。为了照料他,偏殿中甚至专程设了沐浴用的汤泉和药池,水雾热腾腾地涌起来,乍一照面,就把晏观宁扑得生了两声呛咳。
云行舟却目不斜视,连扣着人的力度都没有丝毫变化。晏观宁被他抱得不太舒服,好容易入了水,便撑着力想去够放在池侧的巾帕。但他刚刚向前倾身,就听一道冷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天。”
晏观宁一下顿在原地。
“解释。”云行舟又道。
晏观宁慢慢收回手,抿紧了唇。侧殿中灯火点得暗,水汽又重,什么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暧昧的纱。他背对云行舟,半晌,轻声道:“仙尊不是去了瑶江睿城么?”
“但我说过很多次,只要你传信,我会立刻赶回来。”
晏观宁轻轻笑了一下,是唇角和眉梢都弯起,却没有太多意味的那种笑,单论长相,他其实长得很姝丽,可或许是眼尾天生有一点向下,那种美丽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两分乖顺和柔婉,他垂下眸,淑静道:“三门四家在睿城的干系盘根错节,能惊动仙尊出面,想来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寒毒复发不过疼上两日,没必要……”
晏观宁声音猝止。
云行舟从背后靠近,覆住了他的身体,齿尖也抵上了他的耳垂,温热水流晃荡,根本隔不住什么。晏观宁被烫得皮肤发僵,话卡在唇边,神色几度变换,终是顺从道:“下次我会的。”
“没有下次。”
“好。”
“也不要叫仙尊。”
“……嗯。”
“听话。”
“……知道了。”
云行舟便捞着晏观宁的膝弯把他带起来,仔仔细细为他洗去身体内外的痕迹。这两年,晏观宁愈发瘦了,只有腰身下还勉强剩着些肉,云行舟顺着他的后心往下抚,手指划过一节又一节的骨头,总觉得它们要比前些日子更明显突兀。
尤在晏观宁还伏在他肩上,颤抖的呼吸微凉。黑发半掩住修长脖颈,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明显,变成了一种近乎是伶仃的脆弱,像是能被人轻易扼死的花或者鸟,他退出手指,忽而道:“你的寒毒复发得越来越频繁了。”
晏观宁埋首在他颈间,轻轻“嗯”了一声。
“医堂的长老昨日上山,”云行舟又道,“同你讲了些什么?”
“没讲什么。”
“好好说话。”
“……”
晏观宁沉默一刹,不吭声了。平日里他有什么动向,云行舟从来一清二楚,可今天,云行舟一定要从他嘴里逼出点东西似的,重复叫了一声:“晏观宁。”
“他没告诉您吗?”晏观宁轻声反问。
云行舟声音冷淡:“抬头,看着我。”
晏观宁闻言抬起头。
他眼中还蕴着湿漉漉的雾气,因为水温和某些原因,眼尾氲了一层红,像是哭了很久。可他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只在尾音里有两分不自觉的哑:“左右不过寒毒的事情而已。”
他的语调轻描淡写,云行舟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又被狠狠刺了进去。他盯着晏观宁的眼睛,在这个瞬间想起吵嚷不止的睿城,人群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全都挂着走马灯一般的纷杂笑脸。
“不过?”云行舟冷声反问,“寒毒提前复发,灵力紊乱,咯血不止,如果不是守殿弟子发现,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睿城会谈结束,还是等我回来——”
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云行舟声音一顿,硬生生掐住了话头:“我在睿城私下请了几家的医堂执事,他们会谈之后会来湛雪山,你的寒毒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让他们一起给你看一看。”
“……”
晏观宁张口欲言,又在云行舟的目光中沉默下去。某种异样的寂静笼罩了他,一时间只能听到水流被扰动的声响。许久,云行舟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然后取了巾帕,一点一点给他擦着长发。
水汽氤氲,晏观宁身体还是没有回暖,他低头望着水面,静静看了一会,忽而轻声道:“其实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前前后后二十多年,我心里多少有些准备,时至如今,已经比我以为的要晚很多……”
云行舟打断了他:“谨言。”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晏观宁却不肯听他的,“或早或晚而已,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后面的话又消了音,云行舟抬手捂住了晏观宁的唇。他独断专行惯了,一旦听到什么不想听的东西,就会通过各种方式来让晏观宁噤声。晏观宁被迫向后仰首,却怎么也脱不开手掌的桎梏,喟叹般叹了口气:“仙尊。”
他温声道:“我说过的,这对你我而言,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云行舟动作一停,发丝滑出了手。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晏观宁稍侧了脸,眼睫低垂,露出的半边侧颊白皙而稚弱,是一副他很熟悉的,柔软,温驯,又逆来顺受的模样。
可他的手指收得很紧,肩膀也无声绷紧了,几缕湿发蜿蜒在脖颈边,顺着鲜艳的红痕,一直垂落到锁骨下方,细瘦枯槁一段。
“你既然害怕,就少说这样的话。”云行舟捻散了指尖那点凉意,“还是说这样会让你痛快一些。”
晏观宁挣开了他伸来的手,自己撑着站起身。但他还没站稳,眼前就翛忽一暗。
殿内烛火“噗嗤”灭了,无形黑暗兜头罩下来,可最终落在身上的,却是一件轻薄寝衣,和另一个人靠近时温热的体温。
“别闹这种脾气,”黑暗中,云行舟叹气出声,那声音与他隔着些距离,隐约间竟然少可地卷了两分无奈:“别让我再担心了。”
他说不清是诱哄,还是承诺般地重复了一遍:“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
屋外风声呼啸,晏观宁攥着领口,被整个抱进了怀。云行舟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多了说不清的急促,压着窗外的铃铎声响,挨近到一抬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很久,晏观宁慢慢低下头,闭眼将额角抵上了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