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陷落》太平洋君

50、第 50 章

　　牢房的门打开，阳光照进来，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人能从黑暗里见到光，再走进黑暗里。

　　脚铐发出声音来，死刑犯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像拖着自己所有的罪行在做最后的挣扎。

　　宋改颖不同，她脚步轻快，脸上挂着释怀的笑容，就像要走向期待已久的结局。
　　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有认罪，只是讲了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但淮义旸已经认罪了，无论如何，她都难逃一死。

　　“迄今为止，你完成自己的报复了吗？”

　　“没有。”宋改颖摇摇头，“仇恨支撑我走到今天，这并没有使我快乐，一切都是毫无意义。”

　　“那为什么还要杀人呢？”

　　“我从来没有杀过人，都是别人在做。”

　　“他们不是因为你而死吗？”

　　“谁？”

　　“那些人贩子得到了审判和惩罚，可还是死在出狱的那一天。”

　　“那算什么惩罚？”宋改颖笑笑，她用手指轻扫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并没有什么显眼的情绪表达，而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屑。

　　在指定的羁押场所内，指挥执行的审判人员验明宋改颖和淮义旸的身份，询问他们有无遗言和信札。

　　“没有。”淮义旸缓慢地回头看了一眼，围观死刑的人里有褚裟的影子，对方肃穆地站着。

　　警察将淮义旸绑在刑床上，把他的胳膊绑紧了，确定他不能挣脱，冷漠地，迅速地。

　　淮义旸动动嘴皮子，喉结滚动，他讲了很多的话，死前的慌乱让他口不择言，不仅讲了自己为什么杀养父母，还讲了为什么杀掉所有惹怒他的人。

　　“我错了。”

　　宋改颖这么一开口，大家以为她有什么遗言要说，于是静静地听着。

　　“我真的做错了。”宋改颖对淮义旸如此愧疚地说道，“当初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就应该劝你自杀的。”

　　“你坚持死者都是自杀，犯罪现场也被布置成了自杀的样子，李源骏自杀的时候，只有你在，自杀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们都是犹大，身负罪孽在世间行走。神说，“有人出卖了我”，我们就会因为羞愧自杀，了结自己肮脏堕落的生命。”

　　“你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吗？”

　　“没想过，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如果我不是宋改颖，不是受害者的母亲，那我又会是谁呢？”

　　“不，宋阿姨，我不敢。”
　　李源骏没有胆量跳楼自杀，哪怕宋改颖说得再动听，他也不敢往前一步。

　　“跳下去。”宋改颖失去了耐心，她盯着李源骏，用眼神推着他走向死亡。

　　李源骏嘴上说着不敢，他的身体也因为害怕在疯狂地抖动，眼泪如同决堤一般，但他还是跳了下去。

　　“做得很好，乖孩子，你现在有点及格的样子了。”

　　本以为能听到临终忏悔的书记员一抖，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镇定的死刑犯，大多数罪人即使装得再满不在乎，身上也都会有恐惧的影子。

　　机器启动，丙泊酚被快速地注射进手臂上的静脉里，再接着是肌松药，最后是高浓度□□。

　　上丙泊酚注上后不出二十秒人就睡着了，再加上肌松，原本还口不择言企图逃避罪责的淮义旸不动了，他的脸上被盖了块黑布，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

　　死亡会让人陷入对一生走马灯式地回忆，宋改颖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很久远的过去，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

　　二零二零年的冬天，特别冷，很多雪。

　　当时格外猖獗的人贩子组织被警方端了，为了获得减刑的机会，每个人贩子都争着抢着说出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下落。

　　并不是所有被拐卖的妇女儿童都有机会回到家人身边，有死在人贩子手里的，有死在买家手里的，身体腐烂，上面爬满了驱虫，那是夏天的时候，冬天已经是不成人样了。

　　那天，李旧抱着一个男婴坐在汽车上，他给婴儿喂了安眠药，所以孩子睡得很熟，像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只是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很幸运的，他没有引起任何怀疑，顺利地下了车，在藏匿地商量事情的时候，和他有矛盾的仇家来了，他当时只带了俩人，不是对手，便躲了起来，因为着急，手一松，孩子摔在地上，头部流了好多血，后来吸引来了一大群蚂蚁。

　　当仇家走的时候，李旧回来看了一眼，他很心疼，用脚碾碎了蚂蚁，一个男孩少说能卖六万块，到手的鸭子飞走了。

　　尸体被放进了冰柜里，放了将近三四年，没有人扔掉它，也没有人在乎它，直到被警察发现。

　　公安机关采集尸体的DNA样本入库备查，宋改颖曾经报过走失案，她的DNA信息已在库内，数据库可以直接生成比中信息，尸体的身份因此得知了，警察打电话通知宋改颖来认领尸体。

　　“节哀。”

　　宋改颖用外套包住孩子的尸体，她戴着厚厚的口罩，麻木地看了一眼公安局的大门，独自闯进了风雪里。

　　“唉，可怜人啊！”

　　电话铃声响了一下，对面挂了，接着又响了起来。

　　宋改颖接了电话，她把尸体放在桌子上，嘴里咀嚼着泡面，眼睛盯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新闻，“对，我回来了，放心吧，你不会进监狱的。”

　　一周前，夜里下起大雪，外面全部都白了。

　　有人敲门，在房间里剪报纸的宋改颖放下手里的活儿，她以为是失踪的儿子有消息了。

　　“你找谁？”

　　“打扰了，我想借个厕所，可以吗？”门外是个文静的女孩，她看起来很有礼貌。

　　“可以，在那边，你去吧。”
　　宋改颖随手一指，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谢谢姐姐。”

　　女孩上完厕所后并没有立刻走，而是主动攀谈，“快过年了，姐，你不回家吗？”

　　“我无父无母，也没有老公，倒是有过一个孩子，但他被人贩子抱走了。”宋改颖很憔悴，她把剪下来的报纸贴在墙上，这些都是她搜集的关于拐卖人口的新闻，非常详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女孩愧疚地低下头，她鞠了一躬。

　　“没事，我一定会找到他们，把我的宝贝带回来。”

　　“如果你继续这么执着地找下去，也许真有找到他们的一天。”年轻女孩认真地看着墙上报纸的内容，她张开双臂拥抱了宋改颖。

　　“你这是突然干什么？”
　　宋改颖这样孤僻的人不习惯其他人突然的亲近，她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倒了下去。

　　女孩擦了擦雾蒙蒙的镜子，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低头端详宋改颖的脸，随后蹲下来把对方每根手指的指纹都拓了下来。

　　一个高大的男人沉默地走进来，他把行李箱打开，又给宋改颖打了一针，然后拉上行李箱，把人带走了。

　　女孩躺在沙发上，她按照通讯录的顺序一个一个打过去，几乎没有人接她的电话，因为宋改颖辞掉了工作找孩子，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她失去了正常的社交，孤独得像个游魂，房间一片死寂，只有手机传出来的嘟嘟声。
　　有一个还是警察的电话，对方上来就不耐烦地说没有消息，让她继续等着，不要浪费警力，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一周后，女孩替代宋改颖认领了尸体。

　　“你在哪里？我要见到你。”

　　“去教堂吧，周一的时候没有人，也没有监控。”

　　门吱呀一声，一束阳光划过昏暗的教堂，插进了耶稣的心脏。
　　有个伪装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走进来，她来到正在祷告的女孩身边，“我该怎么办？警察一定会来抓我的，我完蛋了，不知道要判多少年。”

　　“谢谢你这么孤独，我替姐姐感激你，感激神对罪人的恩赐。”

　　“你又在神神叨叨什么？如果你真的信仰这些神啊鬼啊的，就不该拿家里的钱在国外潇洒。”吴以情打开包，里面装满了钱，“李旧那个王八蛋出卖了我们，周哥被抓了，钥匙不知所踪。”

　　“既然做了坏事，那你就老老实实地接受惩罚不好吗？”

　　“我都是被人胁迫的，我不是故意的……”

　　“给你个礼物。”

　　“什么东西？”

　　“新的身份，以后你就是宋改颖了。”

　　“晓理，你不会觉得这样能骗过人吧？”

　　“你身上背着人命，会被判死刑的，只是一辈子躲躲藏藏算什么？等风头过去了，我会把你从深山里接出来的。”

　　“在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爹妈总说我恶毒，他们不知道，你才是最狠毒的那一个！”

　　“姐姐，听话，我去找李旧要回钥匙，拿到钱后，我们平分怎么样？”

　　“好吧。”吴以情补了一句威胁，“如果你敢骗我，你就完了。别想摆脱我，都是为了你，我才会有今天。”

　　“你在威胁我吗？”

　　“我就是……提醒你而已。”吴以情咽了咽口水，她有点怕自己的亲妹妹。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很伤心。”

　　吴晓理带着死亡证明给宋改颖的儿子销了户口，户口本上只剩一个她，又带着宋改颖的户口簿和毕业证到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补办身份证。

　　女警叫吴晓理把大拇指放在扫描指纹的机器上，她照做，指纹一下识别成功，女警一直低着头看电脑，她笑了笑。

　　“没化妆吧？”

　　“没有。”

　　“把额头露出来。”
　　女警刚才看了个消息，现在心情很好，她拿起相机，“你鼻子上有美人痣，真好看，我给你好好拍。”

　　“有人说痣长在鼻尖不吉利，易招小人，被你一夸，我都不舍得点了。”
　　吴晓理的鼻尖干干净净，没有痣，宋改颖的鼻尖才有痣。

　　“留着它好了，你这么漂亮，宋小姐。”

　　“到时候再说吧，我还挺迷信的。”宋改颖的眼珠很黑，看着镜头的时候，眼睛跟着她愉悦的心情亲切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