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与沉沦》五十弦声

12、第 12 章

　　迟争渡目前的住所并不偏远，甚至都不像叶溪亭猜想的那样在安保密集的郊外别墅区。临江的高楼大平层，视野非常开阔，室内的陈设简约到有种朴素的氛围，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平和可亲。

　　唯一一样较为昂贵的摆设，是全景落地窗前的一架钢琴。

　　叶溪亭惊喜回头：“你也弹钢琴吗？”
　　迟争渡将她外套挂好，道：“勉强能确保弹《小星星》和《两只老虎》时不走调。”

　　叶溪亭看过琴身上的烫金标识，显然不信他的话：“这么贵的钢琴放在家里，难道只是摆设？”
　　“正说明我是个普通的，爱好附庸风雅的商人。”迟争渡笑答着，疑惑道，“你为什么要说‘也’？”

　　叶溪亭说：“我从小就练习弹钢琴，后来学业压力加重，才放弃。”
　　迟争渡：“一定很不舍。”
　　“还好吧，能多个技能我就觉得挺不错了，为必要深造。小时候我可讨厌练琴了，经常一边哭一边照谱子弹，我妈说十里开外都能听见我鬼哭狼嚎的声音。”叶溪亭道，“不过毕竟是自己选的路，就一直咬牙坚持着。”

　　“坚持固然可贵，但如果不能开心，反而是种负累。”迟争渡意有所指。

　　叶溪亭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歪了歪头：“你也觉得我对宋时深余情未了？”
　　迟争渡微笑摇头：“我相信你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可你也同样有情有义。”
　　叶溪亭：“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优柔寡断’形容得这么委婉。”
　　“正说明我不觉得这是个贬义词，”他掀开琴键盖板，修长手指在琴键上轻柔抚过，没有按下一个音符，“所以你也无需为此责难自己。”

　　恋人与第三者有染，并不是你魅力不足。
　　拒绝纠缠不姑息醉鬼侵犯的行为，也不是你不讲情面。
　　明知是对方犯错，短时间内也无法将他彻底忘却，更不是你摇摆不定。

　　人无法时时刻刻理性应对生活中的各种问题，犹豫与茫然才是常态。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迟争渡说道。

　　叶溪亭凝望他温和眉目，忽然道：“你如果有妹妹或者女儿，一定能把她们教得很好。”

　　迟争渡微微挑下眉：“何以见得？”

　　叶溪亭：“我小的时候，隔壁住了个大我好几岁的哥哥，我那时特别喜欢缠着他陪我玩儿，因为他从不像其他大人一样总给我说大道理，这个不行、那个不应该，他每次都先鼓励我，然后再教我怎样解决问题。就算我真的没有做对，也不会苛责我什么，反而告诉我：尝试本身就是进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迟争渡心头似被极光骤然照彻，极不可思议的讶然电光火石般在他目光中闪逝，周身的血几乎漫上脸。

　　叶溪亭没有发觉，她一心陷在回忆中：“尽管他缺点也很明显，比如性情冷淡啦，不爱笑什么的，我还是觉得他很好，以至于在他搬走之后我难过了好久，一度觉得天都塌了。一直到现在我都会偶尔想起他，哪怕已经忘记他的样子。我真怀疑，是不是正因为他对我影响太深，我现在择偶都才偏好比我年长，包容、细心的男人。

　　“你和他有点像，但又比他热忱，这些特质多么可贵啊，所以我才会觉得做你的妹妹或女儿会很幸福。”

　　迟争渡侧身对着她，浓密的睫毛投下圈鸦青色光影，遮住了他半垂的眼眸，也将他的神情一并藏住。

　　叶溪亭听到他问：“那要让你选择，你会选我还是选他？”
　　“可以实话实说？”叶溪亭调侃道，“还是，为了我的职业生涯，我需要给迟总一个面子？”
　　迟争渡狡黠道：“大可以直说，我不会把这个答案告诉迟总。”
　　叶溪亭忍俊不禁：“好吧，那我如实说。我是个先入为主的人，所以会选择他。”

　　生怕迟争渡不乐意，她又补充道：“回忆总是会给人加分的，并不是说你就没有他好，我总要给当初为他流的眼泪一个交代。”

　　“好，我理解。”话音一转，他忧愁地蹙起眉，“刚刚忘记说明，我这人心理脆弱，被淘汰后感到非常伤心，需要你做些补偿。”
　　敲敲琴身，他说：“为我弹首曲子吧。”
　　“好好好。”明明他语气不仅没有任何不悦。叶溪亭失笑，“只要你不嫌弃我水平退步。”

　　她拉开座椅坐下，屏息凝神，第一声琴音很快奏响，接着流畅的乐声便悠扬响起。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但珠玉却前赴后继来窗前叫嚣，似也在艳羡室内唯一的听众，恨不能进来合音。
　　音乐的灵魂既在曲，也在人。饱饮她情绪的节奏从指尖倾泻而出，为凄清的雨夜添上了柔和的余温。

　　一曲毕。

　　“为什么是e小调前奏曲？”迟争渡睁开眼。
　　他居然知道，叶溪亭惊讶，又觉在情理之中，“你还说你只是个附庸风雅的商人。”
　　迟争渡：“一共只叫得出来几首曲子的名字，侥幸被你弹中了，以后再想卖弄学问，又少一样花招。”
　　叶溪亭：“我才不信呢。”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前男友的头七。”她耸耸肩，“你教我的，负累都该甩掉，就当是和从前的我做告别吧。”
　　迟争渡被她的形容逗笑，补上掌声：“很高兴为你的成长作见证。”

　　叶溪亭也弯起眼睫，陡然发现她与他的距离已经这么靠近。

　　她坐着，他站立倚靠钢琴边，身形高大挺拔，将她完全笼盖在影子之下。甚至于，只要他稍微移一下步子，长腿就会碰到她绽开的裙边。
　　这个距离也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叶溪亭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没有产生丝毫不适。

　　迟争渡看出她神情的微变，直起身子退两步到她身后。
　　“时间不早了，你的房间在那里，晚上记得上锁，钥匙在床头抽屉。”
　　叶溪亭坐着转了个身，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
　　又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要防备你。”

　　“你应当防备我。”他斩钉截铁打断她低劣的解释，肃然道，“你愿意相信我，这让我很开心，但我还是要你明白，不要听信男人的花言巧语随意跟他们回家。男人都一样，好人不多，君子更少，防人之心不可无。”

　　叶溪亭说：“我才没有那么傻，还不至于连你是好是坏都判断不出来。如果换成其他人我当然不会同意，但你是真心想帮我，我能看出来。”

　　你真的能看出来吗？
　　迟争渡看着她言之凿凿的样子，心头碾过一阵歉仄。

　　你以为的亲和斯文的“朋友”，或许就对你不怀好意，只是为了接近你而披上了层绅士的皮。

　　迟争渡垂眸打量她，她小小一只，坐姿乖巧地伏在他面前，全然嗅不到危机。口口声声说信任他，却不知她深信不疑的男人此刻最想做的就是让她折腰，让她纤薄漂亮的蝴蝶骨揿上黑白分明的琴键，让琴音再度响起，按他的节奏与她的身体奏出独一无二的乐章。

　　她或许会觉琴键冰凉，那就搅出汗水，雾气会在滑腻的乌木琴身上按压出一朵接一朵绚丽的水花。她如果嫌棱角硌人，他会将衣服垫于她身下，在畅饮生命杯盏中满溢的玉液琼浆时，接下不慎遗漏的丰沛甘泉。

　　他有多少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想要同她身体力行去实现，只有教她好好锁住房门是违心的假话。

　　她说，是回忆在加分，迟争渡承认。他耐心不足，小时候总觉得她聒噪烦人，好脸色当然没有，也就她固执，不厌其烦与他亲近。
　　迟争渡对教导小孩子没有丝毫兴趣，他那时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可大概是自小见的冷脸多了，他就不大忍心从她脸上见到被拒绝后的失落，一次次妥协。说是弥补她，不如说是在弥补这个年纪时的自己。
　　从没想要留给她什么难忘的记忆，连名字都不让她知道，怕牵绊太多后割舍就难。就让她成为他短暂的童年里最生动的一笔，再经历冰冷的现实时，想想起码有个小姑娘对他怀抱肯定，这一生也不算太过悲哀。

　　更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再见，所有人都说他凉薄心狠，就她一如既往为他说好话。
　　就像一种命中注定。

　　她说还记得小时候住在隔壁的哥哥，细细说那人如何如何，他却只想以吻封缄她的双唇，将她曾经对他离开后的难过通通哺育奉还。

　　可是他不能。
　　已然不能再做兄长以小时候教导幼妹的方式坦然对待如今的她，却还要不断告诫自己要文雅、要耐心，生怕太过冒进让她不喜。

　　迟争渡叹息一声，目光在她圆润脸颊与饱满双唇上流连忘返，最终也只是附以一个纯然浅笑，说：“那么，你能否为我的真心加点分？”
　　“什么？”
　　“先入为主的观念不是不能更改。我好好表现的话，下一次能不能选我？”

　　叶溪亭想不到他还执着于刚才未被选择，失笑道：“好，这一回合算你赢了。”
　　迟争渡心满意足：“今晚好好休息，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迟总备忘录：钢琴上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