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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相比张秀芹的忧心忡忡,张楠就镇定自若的多,有了那二十亩的旱田做压底,只要不碰上灾荒,盯到明年他们一家老小都是不愁吃喝的。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把握住这段寸时寸金的好时节,充分利用这二十亩荒地,不至于白白糟蹋掉。
农历四月初五,老黄历上写着宜祭祀,忌出行。
这一天是村里的大日子,虽说有些老迷信信不得,但各地有各地遗留下的民俗习惯,每年这一天,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都会涌到西里村赶“庙会”,而今年刚刚实行土地承包,人们心里都有了盼头,手里又都有了零头,纷纷拿出了逛庙会的热情。相比之下,又比往年热闹百倍。
要说最高兴的,当然还是村里的孩子们,因为庙会上不光有各色演出,今年还新出现了很多玩具小摊,上面摆满了各种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大神面具、小面人、糖塑人和竹制的玩具,小屁孩儿们从未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任凭大人们捶打都死赖在旁边不走,一耗就是一天,那些摊贩乐的孩子们给他做招牌,也不驱赶,照样吆吆喝喝做他的买卖。
小四儿早早的就把兄弟们吵醒,唯独不敢叫醒大哥,但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喧哗和敲敲打打的声音,着实心痒难耐,每隔两分钟就溜着墙根来巴望自家大哥醒了没。张楠被他窸窸窣窣小老鼠一样的骚扰烦的不行,干脆拥被坐起身来。
张彦端着脸盆进来打算给小妹洗脸,冷不丁见到大哥肿着眼泡,两目无神毫无焦距,吓了一跳:“大哥,你眼怎么了?”
张楠眨了眨眼,感觉双目枯涩肿胀,精神也不太好,最近忙着像个农夫一样朝五晚九的泡在地里,白天又去上课,连带一个多星期这样密集的脑力劳动加体力劳动,身体能不难受吗。
他一转头,看到满脸担心去不成的小四儿,心里软了一下,张秀芹一早就出门了,特地嘱咐他看好弟妹,如果自己不出门,余下的孩子一个都不许出去赶庙会。
没辙,张楠双手搓了搓脸,起床了。
带着一帮弟妹在这个时代逛庙会,张楠首次发现,其实看似枯燥的活动其实还是别有风味的,小四儿像个猴子一样,一会儿窜到捏面人的小摊前,一会儿又挤去看跳中幡,十分的不老实,反正这孩子野惯了,张楠也不去管他,带领剩下的弟妹找了一个视野极佳的地方观看“魔术”。
不知道看了多久,再回头,发现身侧少了小豆子。
他悄悄嘱咐张彦看好弟妹,自己慢慢溜出人群,循着路向着某个方向走去,到了村边上那处破败的老房子门口,果然看到门口有个黑影。
小豆子锁好门,转身不防看到张楠,登时吓了一大跳,缓了几秒钟才扬起笑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张楠走上前去,拉起他的手,两个人默默地迈开步子,向家里走去。
远处的山朦朦胧胧,虽然已经农历四月,山里却依旧寒凉,太阳一下山,连带把白日的温暖全部带走,道边两旁新草虽长,但外层的枯草仍未褪去,在夜风吹拂下,枝桠衰败,硬是压下了新春,显出这个时段特有的凄凉。
张楠攥了攥手中的冰凉,“心里难受了吧?“
小豆子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不难受,是高兴,如果爷爷没死的话,还要受这么长时间的罪,还不如死了好。”
张楠的手攥的更紧了,“走吧,咱们去看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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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转脸看着大哥,他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如果把这短短的十二年看做一个完整的人生的话,第一段人生虽有爷爷的疼爱但那时却幼小懵懂,第二段更是饱受欺凌虐待甚至与亲人死别,剩下的这三分之一段人生才算真正尝到了家的温暖。
这个家里有李妈妈的疼惜爱怜,还有兄弟姐妹的真心相待。
尤其是面前这个人,明明是那么单薄的肩膀,看起来比谁都需要照顾,但却有一种让人不知不觉信服他、跟从他的魔力,好像只要大哥在身边,无论多么难迈过的坎都不算什么了。
也正是这双细瘦的手,那么从容坚定,那么轻而易举,在他坠入深渊的时候,就那么轻轻一拉。
从此,地狱永为天堂。
一想起这些,他胸腔里就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沿着心脏一涌而上,变为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喉头似乎被那股热气哽住,眼底氤氲一片。
心酸得想要大哭一场,却又幸福得想要大声叫喊。
“哥。”我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你知道么。可是我害臊,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楠应了。
“哥~”小豆子顶着脑袋蹭过来,声音越发委屈。
“这么大个人还撒娇,难看。”张楠皱眉看着胸前毛茸茸的小脑袋,习惯性想拍飞他,却感觉胸前一片湿热,那颗小脑袋仍在有节奏的蹭,就是不肯抬头。
张楠抬头向远处眺望,那里庙会没散,人们早已升起了篝火,围在火堆旁跳起了仗鼓舞,隐隐约约能听到孩子们的嬉笑叫嚷声,其间夹着各色杂乐,唯有一把二胡拉得凄凉,还伴着老头依依呀呀的小曲儿。
张楠耳力早就不同以往,不由凝神听着。
那小曲断断续续,从头到尾只重复这一句:
“…到而今,不诉衷肠,不泣离殇…”
张楠心里一凉。
眼睛一转,他目光落在了夜色中那间土坯房上,清冷的月光洒在屋檐边得茅草上,刺目的荒凉。
不知为何,张楠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泣离殇,不诉衷肠… …
真他妈不是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