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里的佛莲》村行

1、第 1 章

　　大雪纷飞，山洞外，一片白茫，云山随他的师尊入了山洞，洞内光线昏暗，远处岩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正滴落在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神光是万佛宗的宗主，而云山是他的亲传弟子，也是万佛宗的佛子。

　　前方似乎有些光亮，云山的视线不由追寻过去，一人戴着遮盖全脸的青鬼面具，穿着黑色的斗篷，带着金色纹路的铁链穿过她的琵琶骨，绑住她的双手，将她固定在莲池中间的圆台上。

　　云山和他的师尊并未隐藏声音，脚步声在山洞中回响，却未吸引那人的注意。

　　她仍然是低垂着头，血滴从她的伤口处流下，滴落在青石圆台上，溅出朵朵血花。

　　神光看着圆台上的人，叹了口气，低头对云山说：“这便是魔君穷奇了，我教给你的口诀可记住了？”

　　云山今年十二岁，尚未剃度，留着一头黑发，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眉间一点红，小小的圆脸满是严肃和认真，道：“师父，我记住了。”

　　神光一脸慈爱，从袖中掏出经书，递给云山，道：“你若是害怕，就唤山洞外的师兄进来陪你，这莲池里的雾气对你的心肺有好处，每天待够两个时辰方可。”

　　“是，多谢师父。”云山双手合掌，向神光行礼。

　　神光走了出去，这只有一丝光亮的山洞里只剩下云山和那个穷奇魔君。

　　云山盘腿坐了下来，拿着经书，慢慢吟诵，他原本只是京城城下的一个小乞丐，却因为天生佛骨，而被神光收为了亲传弟子，成了万佛宗的佛子，他又不识字，所以经书念的磕磕绊绊。

　　他闭眼，轻声道：“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剩下的死活想不起来，云山正打算睁开眼，掀开书看一眼，却忽然听见锁链碰撞的声音，他睁开眼，就见那穷奇魔君抬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云山惊得一身冷汗，正准备念起师父教给他的口诀时，听见嘶哑的声音微声道：“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咳咳咳。”

　　这声音过于嘶哑，直至于分不清男女。

　　云山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生怕这魔头一个心情不好，挣开枷锁，把他吃了，他看了一眼经书，发现这魔头背的和书上一模一样。

　　山洞恢复了寂静，那魔头重新低垂下头，滴答滴答的鲜血流了下来。

　　云山不再出声了，只是在口中，默默地吟诵，他时不时看一眼穷奇魔君，好奇这魔界里的人怎会佛教的经书。

　　后来，每一天，云山都会来山洞，只是即使他出声诵读，也不见那穷奇魔君再说半句话。

　　剃度日，云山沐浴更衣，他今年已是十五岁了，少年脸上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唯独那眉间的一点红仍旧鲜艳，面容清俊，身量修长，发丝乌黑。

　　云山看向窗外，今日有雨，屋檐下的雨滴答滴答，他却忽然想到那昏暗山洞里的穷奇魔君，
　　明明看不清容貌，他却总感觉和她似曾相识。

　　门外有弟子唤他：“师弟，走吧，师父已经准备好了。”

　　云山应了一声：“好。”

　　佛堂，古铜肤色的佛像无悲无喜，怜悯众生，神光上了三炷香，等云山行过礼后，正拿起剪刀，忽感一阵风夹雨，众人躲闪不及，只见那香炉中的三柱香尽数熄灭，只余寥寥青烟。

　　云山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抬眼看向那三柱香，有些紧张地抿起薄唇。

　　云山的师兄想要关上门，却被神光拦住，他一脸复杂，道：“若是天命，非我等人力能拦。”

　　又是三柱香，神光插入香灰之中，吩咐云山再拜，云山低头行礼，等抬头时，又是一阵风雨，那三柱香又熄灭了。

　　众弟子议论纷纷，神光低头，不紧不慢道：“莫急，云山，你先回去吧。”

　　云山回到自己的禅房，随意拿了一本经书，到了山洞，却始终无法安定下来，他轻轻地合上了书，难得有些少年气地单手撑着脸，看着莲花圆台上的穷奇魔君愣神。

　　十年后，青年模样的云山容貌清绝出尘，垂在身后的青丝如瀑，眼尾狭长，眉间一点红却是平添了几分昳丽。

　　天不过微亮，万佛宗门前却是门庭若市，御剑前来的剑山弟子，乘坐仙鹤的道家弟子，以及乘坐灵舟的天机阁弟子和医家弟子。

　　云山紧随在万佛宗宗主的身后，看着五大仙门的掌门人齐聚在万佛宗。

　　百年前，魔君穷奇前往万佛宗，盗取镇宗之宝神莲子，却身受重伤，难以逃脱，她同五大掌门人立下誓言，以天道为证，将神莲子送往魔界，她甘愿受罚，囚禁百年，以及魔界之人非允许万年不得擅入修仙界。

　　今天便是魔君穷奇破开枷锁之日。

　　五大掌门人面色凝重，草草寒暄几句后，便和门下精英弟子前往伏魔洞。

　　依旧是昏暗的山洞，滴答的水声，云山这些年已来过千次，对山洞里的情况是再熟悉不过，当靠近了那唯一的光亮，才发现原本有着金色纹饰的锁链早已消失不见，魔君穷奇正盘腿坐在莲池圆台上，单手撑着脸，听见声音，往这边看过来。

　　她身上的伤口未愈，血依旧在流淌，从袖口伸出来的指尖白皙纤细，却有细碎的伤口渗出血污。

　　一时无言，万佛宗宗主神光向前走了两步，道：“穷奇魔君，百年之约已到，不知魔君打算何时返回魔界？”

　　云山紧盯着莲花圆台上的人，有些期待她发出声音，这十多年来，除了那句佛语，他未曾听见她发出任何声音。

　　穷奇声音嘶哑，听不出男女，道：“今日子夜，魔门重开，本君自会返回魔界，宗主不必担心。”

　　神光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道家掌门出声道：“魔君，温鹤云斗胆一问，待魔君重返魔界后，可否请四大魔君亲临修仙界，与各大仙门订下心誓，以天道为证，万年不得擅入修仙界？”

　　众人的心又都提了起来，生怕这喜怒无常的魔君发怒，场面一时有些静默，只余浅浅的呼吸声。

　　穷奇突然笑出声，她冷声道：“不过一颗神莲子就想让四大魔君立下誓言，这礼未免有些太轻了些。”

　　尚且年轻的弟子已经有些沉不住气，拔出了剑，云山却见那道家掌门笑了笑，同剑山掌门交换了个眼神。

　　剑山掌门声音洪亮，道：“魔君息怒，在下有一想法，不知魔界可否与修仙界缔结盟友，互通有无？只要魔君愿意约束魔界之人不滥杀无辜，为祸人间，修仙界自会允诺。”

　　穷奇单手敲击着脸上的青鬼面具，似在沉思，云山悄悄数着她敲击的次数，一直到了二十下，就听见穷奇道：“可。”

　　众掌门面露喜色，这些年来妖鬼两界祸行人间，仙神两界不理俗世，修仙界早已饱受祸乱之苦，今日穷奇魔君愿意同修仙界联盟，已是万众之幸。

　　天机阁掌门丹阳子趁机道：“不如将立誓之日订在修仙界三年一度的上元灯会上，不知魔君可愿？”

　　穷奇似乎是有些疲倦，道：“可。”

　　众人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尽职尽责地看守着魔君，直至子夜，云山看着莲池圆台上已闭上眼睛的穷奇，莫名有些失落。

　　子夜已到，穷奇化为一团黑雾，从众人上方飞出山洞，消失在天边不见。

　　魔界不周山，寸草不生，很是荒芜，唯独山腰处坐落着一处宫殿，雕梁画栋，精致得与周边的景物格格不入。

　　穷奇随手解开覆盖在宫殿上的符文阵法，走了进去，就听见银铃晃动的声音，她伤口未愈，也懒得动用魔力，连心镜之术也无法使用，只凭着声音看过去。

　　十七八岁大的少年人长相俊美，穿着玄衣长袍，腰间系着长长的红绳，绕着围了几圈，只余一只银铃悬在腰间，一走动起来便有清脆的响声。

　　白淮停住了脚步，站在青石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人，问道：“来者何人？敢闯小爷的地盘？”

　　穷奇一愣，突然想起来自己确实自己还有个儿子，是那人临死前生下来的，如今想必已经一百岁了。

　　白淮见她不答，转头向殿内大喊：“小舅，有人闯进来了，快来。”

　　粉雕玉琢的孩童手里拿着个酱肘子，啃得满脸都是酱汁，走了出来，随口道：“来了，让我看看是......谁？老大！你从万佛宗出来了？”

　　他一脸兴奋地抓着酱肘子扑了过来，却停在了穷奇的面前，看着她身上的伤口有些手无足措。

　　穷奇低头，虽然看不见，但还是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

　　白淮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本想喊一声“娘”，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穷奇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踩着青石台阶，从他身边经过，带来一阵清风，吹动白淮的衣摆。

　　穷奇走进主殿，挥手关上了门，庭院众只余白淮和饕餮两人。

　　白淮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他今年不过一百岁，换算成人类的年纪，还不过是个刚掐奶的小娃娃，面对不喜自己的母亲，自然会有些失落。

　　饕餮安慰他：“没事，你娘只是刚回来，对你还不熟悉，等熟悉后就好了，我们去找你二舅和三舅吧。”
　　白淮应道：“好。”

　　穷奇走进去，摘下面具，扔在地上，露出一张带有些戾气乖张的脸，她轻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鲜血，从袖中拿出绣有金色莲花的香囊，喃喃道：“真好，佛莲，这辈子我还能再听见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