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卿漪

355、萧砚安亡

　　“帮我做件事，我就放过你。”

　　“但听阿璃吩咐。”

　　“阿茶大人这既如释重负，又貌似有些失望的样子，可真是互相矛盾呢。”

　　“我……”

　　“好啦好啦，这次真的停止逗你了。我想让你用阳卷帮我查查云惊鹭和萧砚安。”

　　茶溯洵并未使用幽冥之力召唤出阳卷，便直接回答道：“萧砚安和云惊鹭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两个命运。萧砚安的命数阳寿在阳卷上早已尽了几十年，但，在阴卷上，他还存活着。而云惊鹭，跟他则是相反的情况。”

　　“我不太懂。”

　　“阳卷主记载凡人命数与生平，而阴卷，主记载寿命，和，魂魄命数。不是只有活物才有命数，魂魄亦有。魂魄命数终止，才是终极死亡，也就是凡间说的魂飞魄散。我身为幽冥主，可随意查阅，但若遇到天命机缘的魂魄，阴卷就只会给我留下破局之语。阴卷上，萧砚安的破局之语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嘉禾？”

　　“是嘉禾，但我觉得，这句话里的嘉禾，是你。”

　　言罢，茶溯洵带着她施法瞬移到了望乡池水底。
　　与她第一世历劫通过望乡池水底的泡泡入温以辞的梦时一样，不断下沉间，不计其数的泡泡升起。

　　下沉至不见泡泡的漆黑水底，茶溯洵双手轻轻挥舞的瞬间，一道龙卷风形的水流出现，将他们包裹。
　　水流散去，他们便见到了萧砚安的一些生平片段。这些记忆片段里出现的心上人，有九成，都是与历劫的她。
　　剩下的一成，是年幼的那个给他蹴鞠的嘉禾公主。

　　“因果轮回。纵使你是天神，纵使你历劫有着无尽的理由，或许会带来颇多好机缘好因果，但，命运、天道、机缘……从初始踏入的那刻，就标注好了，未来的代价和牵扯的机缘因果。”

　　“阿茶，我还有个疑问。为何幽冥没有出手解决萧砚安？”

　　“幽冥虽主魂魄轮回，可也只能主魂魄轮回。天命既定，天道不可违。神仙不可插手因果，幽冥，亦不能。万事万物存在，都有其存在的因果。轮回转世，无非便是不断在每一次转世轮回，了结前尘因果，又重新纠缠新的因果，直至因果了断，魂魄命数终止，彻底消散。”

　　“也是，若幽冥可以随时抹杀解决做了坏事的生灵，那早就乱套了。”

　　“嗯，这便是秩序。你和萧砚安的因果起始便在于你的前前一世，你欠他一世姻缘未了结。因果了结、因缘斩断之际，便是萧砚安魂魄命数终止之时。本来，第三世历劫，若非走洗仙池强行凭空降生世间，你合该是与他一世恩爱，白头到老的夫妻。”

　　“我欠他？前前一世发生了什么？”

　　“你知晓得越多，于你坏处就越多。总之，他那一世死后，在奈河里泡了几万年，支撑他不被啃食殆尽的，便是他生前对你无尽的怨恨和爱意。去吧阿璃，化解这个因果。”

　　……

　　彼时，距她第三世历劫的身份死去已有一年。
　　人间，御妖宗。

　　云惊鹭的木楼旁新移植了两颗百年桃花树，正值花期最鼎盛的时候，花瓣飘落。
　　红绸带从横斜的枝丫间垂落，有的系着小小的桃木牌，有的直接打了同心结。朱砂色木牌在树影间显得格外鲜亮，它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风一吹就与落瓣一同翻飞，恍若无数赤色蝶翅在花间振翅。

　　木楼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颤，花树前，群鹊环伺。
　　最惹眼是飞绕在二楼窗前那对结对的雀儿，振翅相逐，黑羽翻成墨色闪电，腹间白羽却似落雪。偶有一对栖在花枝，便以喙互理绒羽，啾啾声里，红蕊簌簌落了满身，倒像替这对爱侣撒下的花雨。

　　她施法化作一只喜鹊，飞到二楼窗前。

　　只见，他身着红衣，趴在一幅展开的红卷轴上，两手交叠，右手拿着一支桃花花枝。
　　他低垂着眼眸，盯着红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字出神，嘴里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听不太清，于是飞进窗户。

　　“……旧说鹊鸣添喜意，今见双鹊绕窗啼，天遣良辰祝白头……而今我的窗外亦有喜鹊成双，可你，却再不能赴我的婚约了……我甚至从未有机会叫过你一声……阿璃……”

　　他落泪呢喃的声音太微弱，鸢璃甚至怀疑他叫的那声阿璃，是不是她听错了？
　　落停在他的左手手背上，许是自己稍稍有些尖锐的鸟爪刺得他有些疼，他的眉头蹙了蹙，却并未赶走她。

　　她疑惑抬头盯着他，他也垂眸着看她。

　　他不知道，眼前这只喜鹊就是他心心念念挂碍的亡妻。

　　“小喜鹊，你来错了时候……我的心上人回到天上去继续做神仙了，婚宴，没有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喑哑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原本平稳的视线开始晃动，那双总是带着充满悲伤遗憾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层雾，渐渐看不清焦点。

　　下一刻，眼圈倏地红透，先是眼角沁出一点水光，迅速蓄满整个眼窝，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顺着微微颤抖的鼻翼滑下，在颧骨上割出两道亮痕。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却又好似怕惊扰走停留在他手背的喜鹊。
　　他的下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齿印，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泪水越涌越急，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望着你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深藏的痛苦。

　　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死死紧攥着右手握着的桃花花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只有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鸢璃被震惊得一时头脑空白，他竟知道她是天上的神仙。

　　他曾说的那两句话不合时宜的重现在她的脑海：

　　我倒希望我并非只是个人，若我是仙是神，该有多好。

　　因为我的妻子美好得是天上的神仙，我想拥有永远陪伴在侧的机会。

　　然而，那时。
　　落在她耳里，她自然而然的就将这句话，当做了一句夸赞人的情话。
　　如今看来，至少，在那时候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她是天上的神仙。

　　想必，多半是因他口中的居越，也就是堕神稗鳇。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鸢璃飞起碰撞了他了头颅，施展从吞化玉簪为己用时看到的记忆功法，入了他的记忆海。

　　人化妖，也算妖。

　　璃绾作为魔君，掌管妖魔两界，自然而然最擅长的便是妖魔领域。

　　她成功进入了他的记忆海，但却被一股熟悉的力量，给隔绝在了她想要的真相记忆之外。
　　这力量，与玉簪同源同宗。

　　最后一根玉簪……
　　莫非就在他身上？

　　被记忆海弹出，她头晕眼花地后仰倒下，瘫倒在红卷轴上，两眼冒金星，晕头转地。

　　等她缓过来时，云惊鹭已坐直身子，满脸泪痕，双手搭在桌边，那支桃花花枝被他放在了她旁边。

　　时间在这一刻宛若凝固，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眼中那熟悉的光亮。
　　那眼神，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像是被瞬间点燃的星火，光芒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难以置信的温柔，像是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轻轻将不知何时倒好的清水放到她身边，示意她喝。装水的杯子，还是用的品茶的品茗杯。

　　“是杯子对你来说太大了不便饮用吗？”
　　紧接着，他又拿起一浅碟掰小了的桃花糕推到她脚边，“要尝尝吗？”

　　爱意如同陈年的佳酿，在他眼底缓缓漾开，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与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丝毫的陌生与疏离，只有跨越生死别离的深情与眷恋，一如往昔。

　　“是你吗？”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阴翳，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令人无法将眼前的他，跟那个杀伐果断的西疆帝王，联想到一起。

　　直到这里，她才彻底确认，他知道这只喜鹊是她变化的了。
　　鸢璃下意识施法瞬移逃走，逃远时，茶溯洵的话如雷贯耳重新真切的在她耳畔说了一遍：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那一世死后，在奈河里泡了几万年，支撑他不被啃食殆尽的，便是他生前对你无尽的怨恨和爱意。去吧阿璃，化解这个因果。”

　　她停止了逃离步伐。

　　她不明白，阿茶为何这般执着坚定于，让她不惜违背一些天界规则，都要化解了这个因果。
　　他预判了她会逃，于是他不知何时施在她身上的法术应验了。

　　她施法瞬移回他的木楼窗户外，此刻的他，就如同一个失去生机的傀儡木偶，无声落泪，失魂落魄。

　　鸢璃再次化作喜鹊，落在那张红卷轴上。

　　他顿时回神，眼眸微微睁大，惊喜不已，刚才还暗淡的眼眸瞬间有神泛光，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其中。

　　他欲言又止，急切想开口，却又怕她会再度离开。

　　她煽动翅膀，撞击了他的额头，使他昏睡，而后进入他的梦境。

　　同样的场景，却已是梦境。

　　她化作了在西域同他相处的模样，坐在他的对面，她这才注意到，这张红卷轴是婚书。
　　“我该叫你萧砚安，还是云惊鹭？”

　　“你想称呼我什么都可以。”

　　“你好像并不意外。”

　　“在等待你重新轮回的那些无尽寒夜里，已经意外过了。我甚至幻想过无数次，这一天会是怎样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那后半个没讲完的故事，再同我详细的讲一遍吧。”

　　“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就像这杯水一样，少得可怜，对我这个快要渴死的人来说，无比珍贵，我们把时间用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好不好？”

　　“你想做什么？”

　　萧砚安拆开婚书卷轴的轴心，打开暗藏的机关，从中取出几把造型奇特又细长的黄金钥匙来。
　　“这些，都是我为你攒下的珍宝，宝库就在帝后祠中。”

　　“给我攒的？”

　　“嗯。还有最后一件礼物，是我要送给星君的，待离开梦境，还请星君不要急着消失。”
　　说完，他的指尖竟也离奇的汇聚起了玉簪的力量，破除了梦境。

　　回到现实，萧砚安便自毁去妖丹，调用玉簪的力量包裹桌上的桃花枝，贯穿了他的心脏，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羽毛。
　　他施法去除她身上沾染到的鲜血，随即说道：“从前诸般种种，是我，对不住你……”

　　他当即咽气身亡，灵魂脱离肉身，浮现在她面前。
　　萧砚安魂魄的容颜，也变回了那个年少时与鸢璃初次相见的少年。

　　他的魂魄缓缓开始破碎消散，这是魂魄命数终止的迹象。

　　“还请星君剖开我的脊背。”

　　鸢璃施法剖开他的脊背，一支玉簪赫然躺在他的脊背处，代替了脊椎。

　　最后一支玉簪，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她得到了。

　　“星君，我终于能做一件让你永远都记得我的好事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永远是你忠实的信徒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的魂魄彻底消散。

　　她的眼角，为他滑落了一滴悲伤的眼泪。

　　青伞突然出现，急言：“还请星君速速离去，主人身死的瞬间，稗鳇便会知道，此刻，怕是即将传送过来了。”

　　鸢璃施法将她和萧砚安的尸体一同带走，瞬移离开的瞬间，她的余光瞥见，木楼窗外桃花枝上站着的一只喜鹊，变幻回了珩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