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卿漪

290、璃绾珩槿

　　远处天际渐显霞光照耀，将黑暗尽数驱散。嘈杂的兵戈马蹄声已然褪尽，唯余肆意刮过的山风厉声呼喊咆哮着，吹来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不适得想吐。

　　年幼的他紧握着两个干瘪的荷苞，望着顶破云层的山巅，奔跑在上山的崎岖小道上。

　　幼小的身躯里装的是长大后的他，依旧是那副冰块脸，看不出喜怒之色，眼神里带着已知结局的空洞麻木。

　　跑到一半，他裸露在外的细嫩肌肤上已有数道浅浅血痕，凌乱的碎发被满头大汗浸湿，黏腻的贴在额边脸庞，白净的小脸和祥云金纹白袍都沾上了脏污，狼狈极了。
　　他累得气喘吁吁，可也未曾停下脚步。

　　鸢璃想转头问他为什么不用法术或是现真身飞向山顶，刚浮上这个念头，又想起若是他能，也不会用这最笨拙费力的法子了。
　　她的心，莫名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心疼他的遭遇。

　　小珩槿跌倒时，她潜意识里明知这是记忆画卷，却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想要接住他的手，虽伸到一半及时强制收回。

　　可也，落入了珩槿的眼。

　　他转头默默看着她，眉眼微动，空洞麻木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丝惊喜欢欣之色。

　　眼前，无人可依靠的小珩槿是实打实地摔扑在了地上。他没有哭，爬起来，手心里尽是擦伤和被碎石子刺破的伤口，他顾不得清理，继续奔跑着。

　　好在，赶来的天兵天将发现了他。

　　带头的将领从云头飞落到他身边，急道：“小槿？你怎么…”有所察觉他身上的异样的将领及时改口，关切道：“不跑了，不跑了，叔叔带你回天界等，好吗？他们会没事的。”

　　“我闻见了，我知道，我等不到了，劳烦叔叔带我快些上山。”

　　小珩槿说这话时满是崩溃的哭腔，泪珠滚滚，不断滑落，眼里，有害怕，有绝望，有悲伤…
　　在这刻，他倒是彻底恢复了那时年幼的状态。

　　将领没再多话，望了眼已经开始冒红的云层，毅然决然的选择抱他朝山顶快速飞去。

　　他尽力的控制着抽泣，强忍的眼泪在眼眶里包满溢出、溢出又包满，如此重复。

　　可随着越发靠近遮蔽山巅的云层，那团云层中正掉落的两团黑影颜色就越重，也才看清，鲜血染红的凤凰羽毛如同潇潇细雨，从云层里掉落，在半空中，一点点燃成看不见摸不着的灰烬。

　　将领上飞的速度已是极限，仰望着云层的两人，都暗自祈祷着那两团黑影不是小珩槿的双亲。

　　可那黑影还是在他们眼前掉落。

　　在场的眼睛，都看清了，那正是小珩槿的双亲真身。血淋淋的凤凰，胸口贯穿着一根长长的诛神石钉，浑身被火焰包裹着。

　　凤凰浴火重生的奇迹绝无再重演的可能。

　　因为。

　　那火焰正在吞噬他们的尸身。

　　小珩槿用尽全身力气呼唤了声爹娘后，就晕了过去。

　　眼前的场景瞬间再次回到黑暗，小珩槿独自躺在地上，再度被黑暗中响起的自己呼唤爹娘的稚嫩童声所唤醒。

　　小珩槿睁眼时，眼神又回到了属于长大后的珩槿的麻木空洞。
　　他擦去满脸泪水，从地上站起，听着再度响起的嘈杂声逐渐清晰，挥出神兵宝剑蓄力朝黑暗出砍出一道剑气。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也恢复了长大后的身体，继续在黑暗之中徘徊寻找着。

　　鸢璃身旁的珩槿说道：“这是邪渊在重现我内心深处恐惧绝望的回忆，它就像个多年来不断在我脑海里重复上演的噩梦。虽然，我已经做梦梦得麻木习惯了，可噩梦醒来的那刻，我的心还是会沉浸在噩梦遗留的悲伤恐惧中好久。”

　　提其多年来不断在脑海里重复上演的噩梦，鸢璃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困扰多年的噩梦。
　　她曾极其想知晓梦里男子的身份和自己的关联，可如今真通过九尾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和故事首尾，知晓他是为死去的妻子璃绾哭泣，她心中的滋味，五味杂陈。
　　或许，她找寻已久的答案，能在这记忆画卷中找到。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上扬得勉强，努力挤出个“我还好”的笑意，却又因难以克制的委屈瘪嘴，力道两相对峙，最终是没忍住颤抖地落泪。

　　“可是，我刚习惯面对，我的双亲和族人都死在那场大战之中的回忆噩梦，我的妻子，就死在了镇压邪渊的石阵中，同样都是，尸骨无存。来宽慰我的所有人，都在告诉我魂飞魄散的事实，企图三言两语让我看开，好好生活。可两次，都只有我孤身一人，在那漫漫长夜中一遍遍重复噩梦，沉溺在哀痛的无尽深渊中，找不到生的欲念。所以，在我求遍漫天神佛菩萨，得到的尽是绝望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你时，才会一次次在感觉到你要彻底丢弃我时，崩溃落泪。”

　　他倾诉的哭腔更甚，鸢璃好像在这一刻才开始理解他的无助。

　　而她放弃掉对他的喜欢的原因，竟然是他太璃绾爱到无法摒弃过去而……失望。
　　可她在乎的他的过去，都是和前世的她。

　　他也曾崩溃解释过，也曾无法开口言说误会，只能一遍遍默默承受她因误解对他的远离和伤害，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靠近她。现在真相好像又应证，她曾死都不肯相信她就是璃绾转世的言论。

　　她的心，有所改变。

　　可她也清楚，她余生活着的目标，就是让阿茶欢喜。

　　“我很想安慰你再度看见……和……的哀痛悲伤，可我也不想骗你，就算我是璃绾的转世，那也只是前世，都过去了，我和阿茶，要成亲了。”

　　“过去？我过不去！永远都过不去！两世相爱，你要我，怎么过得去？鸢璃，哪有吃前世的醋斩断今生缘的！我太过喜欢你了，这也有错吗！我洁身自好，独自守着我们的爱等待了几万年，费尽心思谋划与你再续前缘。迎合你两世都爱美男子的喜好，为了得你多看一眼，整日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一样，跑到你跟前来花式求偶。你有那么多的心头好和凡间诸多莺莺燕燕，我都不计较了，我甚至！我甚至甘愿做你的小，只为与你长相守！我到底还有哪点做的不够好？让你不再喜欢我了？”
　　他有些言辞激动，在与她对视时败下气势来，语调放弱的哭腔中尽是心酸无助。
　　“所有你介意的点，我都跟你解释清楚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要我了呢？”

　　他无助地跪坐在她脚边，攥着她的衣袍边失声痛哭，哽咽得抽泣，无法自控，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只断断续续的重复质问她为什么还是不要他了。

　　俯视着卑微的他，鸢璃的心都揪成了一团，难受不已。

　　是的，他没有错，彻底没了让她失望不再喜欢他的过错。
　　复燃的旧情愫，让她不知如何面对珩槿和茶溯洵。
　　她就像个对不起两方的罪人。

　　懦弱逃避的她，在未想到彻底两全的法子前，甚至，有些庆幸起报恩的婚约来。
　　有所意识到想法的她，连自己都于心里嘲骂自己，卑劣不堪。

　　“珩槿，我有婚约了，一切都晚了。你什么错都没有，我看到你的爱了，错在我，没有坚定的相信你对我的爱，没有毫无杂念犹豫的相信你的解释。”

　　“但凡你是，因为喜，喜欢他，而缔结婚约，我都不会来，来烦你半分，可你是为着恩情报答，选择的婚约，对你对他对我，都不公平。”
　　即便他极力克制调整哽咽了，却还是因为哽咽带来的抽噎反应而说话不顺。

　　“可我无论怎样，今生都不会再度抛弃阿茶了，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毁一次婚约丢下他。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他何尝不知道我是因何与他缔结的婚约，因何讨他欢心通同他亲密，可他默认了，那我余生活着的目的就是让他开心。我对你的喜欢，总会消失在别离的时光中，在与他独处相伴的日子里重新喜欢上阿茶，没有人会像话本一样，躲过别离对爱意的泯灭。恨我吧，有朝一日，你也一样，总会忘记我的。丢弃这些记忆画卷吧，别再重复沉溺了。你我，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看下去了吧？放我出去吧，珩槿。”

　　纵使心中再不是滋味，她也故作平静轻松的说完了这些伤人的话。

　　“没有人会像话本一样，躲过别离对爱意的泯灭？在你前世死后可能早已灰飞烟灭的日子里，我继续爱了你整整几万年，整整几万年啊！爱意只增不减。鸢璃，你刚才眼里的情绪和反应，骗不了我，误会在消散，我相信，你的爱，也定然会回来。我永远不会放手的，我说过，只要你有一丝一毫爱我，我就永远不会放弃试图抢夺你的心。”
　　珩槿酿跄地站起身，试图擦干净脸上止不住的眼泪，苦笑出声。
　　“没看完，就是天君找上门来，我也不会放走你。”

　　他以侵略进攻猎物的姿态靠近她，双手强行捧着她的脸颊，力道重得她白皙的肌肤都有些发红，任凭她如何挣扎，也强行缓缓与她靠近着。

　　鸢璃怕他发起疯来又要强吻她，不断掰着他的手，拼命后仰，“你松开我！”

　　然而，他只是强行同她额头贴了额头。

　　珩槿贪婪地感受着她额间的温度，试图以此暂时宽慰安抚自己冰凉害怕的心。
　　“不看完，怎么让你脑海里拥有我们相爱的所有过往来？我就不信，你看完，心，会毫无波澜。”

　　松开她后，他默默站到她身侧并肩而立，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毕竟，他清楚，若是不自觉，等她来拉开彼此距离，就相隔甚远了。
　　他的余光始终偷瞄着她，却怎么也读不懂她此刻的情绪。
　　心慌。

　　徘徊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珩槿，终于凭借不断尝试感应他给她的耳羽所在，确认她就在眼前，只是他看不见她。
　　珩槿试探性伸手想抓住她，不断尝试了几次，机缘巧合下，两人同时伸出，都想抓住对方的手触碰在一起，瞬间，她显现在他眼前。

　　然而，呆滞如提线木偶的璃绾，却没有丁点反应。

　　珩槿注意到，她低垂的双眼被一层灰白的厚膜遮蔽着。

　　他不敢松手，与她十指相扣，生怕再度丢失她的踪迹。

　　邪渊这手段珩槿此前并未“体验”过，与其相似的幻境倒是“体验”过不少，他凭借着以往的经验不断施法将她唤醒。
　　尽管，他在初次施法尝试时就明白这黑雾，与迷雾林的毒物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旦施法，就会被雾侵蚀入体。

　　将他知晓的方法尽数尝试过后，她自然没有丁点反应，珩槿的手臂倒是已经爬上了如雷电纹路相似的黑纹。

　　“为了她，这双手，打算废了吗？”

　　说话的少年隐藏在黑暗之中笑得正欢，能清晰感觉到笑声传来的方位。

　　珩槿意欲将璃绾往后拉远离他，可她先一步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从她身后环臂禁锢着无意识的她，不让她继续靠近那个危险的疯子。

　　“去天界扔那么多回屎，几乎回回都有你这个倒霉蛋被迫欣赏我的杰作，也是苦了你了，我大发慈悲，给你点儿甜头尝尝吧。”

　　少年话音刚落，原本挣扎着空迈步的璃绾突然不动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
　　珩槿焦急地将她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而立，他弯腰低头与她视线齐平，查看她的状况。

　　下一秒，她的唇就快速吻了上来。

　　措不及防的珩槿震惊得瞪大了眼，呼吸凝结顿住，大脑嗡嗡作响。

　　他立刻后退拉开两人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