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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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春三月，江南正值细雨霏霏时节。
成串的雨珠自屋檐的瓦楞间垂下，形成一道绵密的雨帘。
长苔的瓦片似墨色的暗玉，油滑锃亮。因此，衬得檐下墙角的一袭白衣似雪清透。
浓重的云烟中，白衣被困于一小方天地间，濡湿的白缎下摆沾着灰蒙蒙的尘泥，甚是狼狈。
密集的细雨像道屏，隔绝尘世。男子冷清的眉眼只静静的盯着面前的一枝桃花。
翠生生的枝叶间，点点粉色，含苞待放。
空巷深处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朦胧中，坐前头的玄衣汉子拉住缰绳，马嘶吼一声便在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帘幕微掀，一稚童轻快地翻身下床，撑起油纸伞。
随即童子拽住布帘，一人身形翩翩的垮下了马车。
雨水顺着伞的折痕滴落，落在地上升腾起缕缕雨雾，笼了他一身。
云嘉静默地站在墙角边。
烟斜雾横中，身形渐进，腰间琳琅珠玉相击，发出空灵的脆响。
那人走近，明显的察觉到了云嘉的气息。
“谁在那儿？”
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云嘉从阴暗处走出，声音清冷的回道，“打扰公子了。”
循着声音望去，墨色的眼微眯，看到一张眉目如画的脸，眸中瞬间闪过流光溢彩。
可是那双同样看着自己的眼却是冰冷带着陌生的。
“公子可否借一把伞予在下？”
云嘉道，仰起头，却看到他接过了童子手里的伞走向自己，将自己一同纳入了伞下。
冰莹般得双眸有意无意地觑了眼头顶上方的油纸伞，画着桃花形状的伞面细细的遮挡了纷飞的雨丝。
“这雨怕是要下大了，若不嫌弃，进屋喝杯茶暖暖身吧。”
男子狭长的眼睑仔细的观察着对方的脸色。
“那打扰了...”
美如冠玉的脸上漾开温和的笑。
若叫镇上的人瞧见这般温柔的笑颜，定时要惊叹不已了。
谁不知道，苏家公子向来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若有幸能窥得他一笑，那还真是三生有幸了。
但也有人是不为所动的。
云嘉望着他的眼像极了镇上的明苑湖，波光潋滟却不起一丝涟漪。
“在下云嘉。”
上好的白缎衬得他身上淡漠疏离的气息更为深重。
“在下苏暮笙。”
嘴角边温和的笑意依旧，眼神却黯淡了些许。
府宅不大，至少对于云嘉来说是如此。
普天之下，金碧辉煌之最莫过于江北皇宫。
而这儿简洁雅致，江南特有的古镇风味。
水阁木楼，绰影重重。
红木家具和窗棂上雕刻细镂着桃花纹样，隐隐可以看出是出自一人之手。
苏暮笙瞥了眼云嘉微湿的长衫，泛白的薄唇。
“言洛，带云公子去换身衣裳。”
“是，公子请跟我来。”
小童带着云嘉穿越蜿蜒曲折的长廊。
院子里的几株花花草草栽培的极好，墨绿的枝叶，含苞的花骨朵。
云嘉望着一条青石小径，一路延伸至很远。视线随之而去却被一扇木门拦截下来。
言洛向来会察言观色。
“那是主人的桃花园，主人不让人进的。”
云嘉点头。
“公子，这边。”
厢房上松木匾额刻着“香云”二字。
言洛恭敬的推开门，看云嘉仪态从容的迈步进去。
一时之间，有些局促的低头去里屋拿干净的衣服。
明明是一张清秀俊丽的少年脸，却浑身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霸气。
屋内由屏风为隔，外间放着一张偌大的书案，里头大概是卧室。
云嘉走到书案前，随手从一叠白纸中抽出一张来看。
灰色薄墨轻易几笔便将桃花的半开半合，画的行云流水般栩栩如生，姿态肆意盎然。
“这些都是主人这十年来的画作。”
言洛捧着一叠干净的衣衫从内室出来。
“十年？”
“恩。主人是十年前来这儿的，我也是那时被他所救...”
言洛将衣裳递给云嘉。
“这些都是主人干净的衣裳，您快把那一身湿衣裳换下来吧。这天气最容易惹上风寒了。”
云嘉看着他，他也看着云嘉，最终还是迫于他的威慑，垂下了眼睑。红彤彤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羞涩。
似乎受到了感染，云嘉微微的牵动嘴角，便以很美。
这孩子真是可爱的紧，想起自家书儿的沉默寡言，只得轻轻的叹了口气。
“言...言洛先退下了。”
“等等...我家书童还在芙蓉酒家等我...”
“公子放心，言洛自当前去相告。”
云嘉点了点头，看着他退出并带上了门。
纤薄的纸面上油墨香依旧可闻，桃花也清晰可见，唯独落款处地“念云”二字磨损异常，徒留一个极淡的印记。
若非经人长期的抚摸触碰，怎会淡化的那么迅速呢。
念云...念云...
冰莹眸子里浮现点点笑意，但只一瞬，便悄无声息的湮灭了。
苏暮笙...
原来你叫苏暮笙...
我竟然从来不知...
苏暮笙，你画了厚厚一沓桃花图，我亦寻了茫茫十年。
那么冗长的过往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以忘，可是孤寂的感觉却是镌刻在了心里，像个烙印，今生都消磨不掉了。
隔着十年，流云院里的桃花开了又落，却再也没有人去看一眼。
以为找不到了，以为此生再无相见时。
想放弃，偏偏，你出现了。
原来，你在这儿。
这场雨果然愈下愈大。
云层厚厚的堆积，透不出一丝光来。偶尔伴随着雷鸣闪电。
轰隆隆的惊响，裂帛一声像将云层凿出了一道口子。
“轰隆隆——”
躺在书案上的云嘉猛然惊醒。
额头上密密的积了层薄汗。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言洛，后面跟着云嘉自己的书童。
“少爷，您没事吧。”
云嘉对着书儿摇了摇头，起身将不知何时披在自己肩上的棉衣还予言洛。
“公子，我家主人设了薄宴，请公子移步厅堂。”
“好。”
依旧是穿过九曲长廊，檐芽上垂挂的四角青灯都已点亮，一路上灯火通明。
只是暮色四合，却因为下雨而过早的暗了天色。
不远处，厅堂里也早已亮起了明晃晃的灯。
红木的雕花圆桌前隐隐坐了两个人。
墨绿色的男子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坐在他对面的红衣男子却是勾着嘴角，笑靥如花。
听到脚步声，红衣男子起身，姿态翩翩的迎向云嘉。
“小云儿，我原以为你是被坏人捉去了呢。”
上挑的眉眼不屑的睨了眼堂上坐着的人。
“我又不是小孩子。”
伸手像拍掉捏自己脸的手，过长的袖口阻碍了他的这一行动，便去改握那人的手，隔着一层布还是能感觉到那人凉凉的体温。
桌前，苏暮笙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温润，点漆的眸子淡淡的扫了眼两人相扣的手。
“言洛，上菜吧。”
言洛应诺了声，手脚麻利的端上一碟碟精致菜肴。
顷刻，摆满了一桌。
“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话是冲着云嘉问的，答得却是身边的男人。
“清淡的好比寺庙，也就只有和尚能吃。”
云嘉几不可察的浅笑了一下。
倒不是真的不好，季曼殊也知道云嘉喜欢清淡的口味。
只是现在他是对人不对事，许是想到过往，口气凉薄。
“人家可没请你来。”
一直习惯了沉默的书儿，适时的出声打破尴尬的氛围。
“嘿，小书儿，你怎么胳臂肘往外拐啊，竟帮着外人。”
韵书扫了他一眼，却不做声。
“小云儿，你看书儿跟你那么久，都变得跟你一样了！”
云嘉但笑不语。
自从出了皇宫，这些年在外漂泊，几人之间早已没有主仆之分，皆以兄弟相称。
夹起一筷子笋尖就往季曼殊嘴里塞，终于让他不能再开口吵闹。
苏暮笙看云嘉微微苍白的双颊，想到许是淋了雨着了寒气。
“喝杯酒暖暖身子。”
云嘉正小口咀嚼饭菜，对苏暮笙递过来的酒也不接。
任他就这么一直抬着。
“不喝，喝酒乱事。”
苏暮笙脸色一暗，手也僵在那儿，进退两难。
结果是一旁的季曼殊嗤笑着接了过去。
“小云儿，喝一杯也无妨。”
说完，拉着云嘉就往他嘴里灌酒。
云嘉没想到他真敢动手，一个不防，被他得逞。
火辣辣的液体哽在喉头。硬生生的呛出了泪花。
“咳...咳咳...季曼殊！想砍头么！”
有些人能千杯不醉，而有些人一杯即倒。
云嘉就属于后者。
酒虽是清酒，后劲却很足。
不消片刻，粉雕玉琢的小脸渐渐浮出红晕，代替了原先的苍白。
酒入肚肠，身体里窜出一股子热气，蒸的身体发软，头重脚轻。
偏偏身侧的人还一个劲的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他入睡一样。
“少爷？”
书儿眼明手快的扶住云嘉软绵绵的身体，还是让他的头“咚”的一声磕在了桌子上。
“酒量还真差。”
无奈的笑着，将那消瘦的身躯轻轻搂进怀里，季曼殊漂亮的美眸突然冷了下来。
“苏凌，冤家路窄啊。”
苏暮笙怔了一下，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了...
“苏暮笙。”
季曼殊勾唇，嘲讽之意尽显。
“连名字都是假的。”
苏暮笙也不介意，浅酌一杯，目光落在不省人事的人儿身上。
“你们怎么会出宫？“
“我们出宫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嘉儿他...”
“哼，嘉儿...你当你们还是十年前的关系么。”
冷冷的瞥了眼曾经熟识的男子。
“书儿，我们走。”
“外面正在下雨，在这...”
“不必了。”
沉沉暮色中，三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在云烟中。
苏暮笙坐在冷清的厅堂内，墨色的眼盛着流光。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腰间玉佩，岑寂良久。
“主人？”
言洛放下碗筷，看着神情恍惚的苏暮笙小心翼翼的开口。
“没事，你先吃吧。”
说完，起身离去。
“为何把少爷灌醉？”
“书儿，你还记得云嘉这十年来是怎么过的么...”
一个不会流泪，不会动怒，常年只维持着疏离的浅笑，像个活傀儡一样的活着。
顶多也只是拥有一张好皮相，血肉却是冰冷的。
“来日方长呐...他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大概是要在这儿长住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