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秋》俗气贩卖商

15、煮面

　　客栈已经打烊了，厨房的师傅已经下工，苏合香真的把叶芜荑带到了后厨，正刷锅烧火说要给她下碗面条。

　　灶下的火已经生起来，锅里咕噜咕噜的煮着水。

　　苏合香现在灶台前忙活。墨黑的发梳着整齐的发髻，月白锦缎的宽袖用襻膊束起，露一双手臂，不同于打铁工匠精壮的小麦色的肌肉，常年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皮肤要白皙一些，也没有大块突出的肌肉，但线条流畅，臂膀上的肌肉也因为揉面绷紧，青筋微微暴起。

　　看着苏合香自然的打鸡蛋，把鸡蛋、水和盐搅拌均匀加到面粉里搅拌，手法娴熟的揉面，叶芜荑现在是真的信这位太子殿下会下厨这件事了。

　　叶芜荑走近灶台弯腰看灶台上盖着白布的面团团，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拈起白布的一角好奇的想看看里边的情况：“你对厨房怎么那么熟悉？”

　　不要说眼前这位是观澜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就是普通人家的少爷也不可能下厨，还是这种熟练的程度。

　　“小的时候下厨的次数多就熟悉了。”苏合香掀开白布查看面团的醒发情况，感觉差不多了，转头拿起一旁的擀面杖擀起面团来。

　　叶芜荑疑惑：“观澜的储君还要学会下厨不成？”

　　苏合香把玉米淀粉撒在擀开的面团上抹开，把擀薄的面用擀面杖卷起来向前推，一边推手一边从中间向两端慢慢移动，推到上面后又把面拉回来重新推。

　　听着叶芜荑的话他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

　　苏合香的母妃是一个小官员家的女儿，通过选秀进了宫，承宠不久后有了他，可惜是个没福气的女子，苏合香出生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刚出生的皇子没有母妃，母族也不是有权有势的大族，观澜帝对这个刚出生的小儿子也不甚上心，日子久了，宫人们就认为这个皇子是个不受宠的，照顾他的宫人也就渐渐懈怠了，连小皇子夜里起了烧都没有人发现。

　　小皇子发着热，夜里没有人看顾，小孩子把被子蹬掉也没有人给他掖回去，第二天早晨病发得愈发严重，小脸通红。负责照顾他的宫人吓个半死，也不敢声张，只敢偷偷去太医院谎称自己病了拿了药回来煎煮。

　　给宫人开的药方和给皇子开的药方自然是不同的，何况还是小婴儿的小皇子。这个事还是被忽然来看小皇子的皇后娘娘发现了，郑玉珍即刻招人宣了太医院的人来看，给苏合香重新开方配药。事后郑玉珍处置了照顾苏合香的一众宫人，还向观澜帝请旨接到自己宫里抚养。

　　当时在皇后宫里住着的还有皇后嫡出的三皇子苏合辙。苏合辙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小软软的弟弟，天天趴在苏合香的小摇篮旁边“弟弟弟弟”的喊，还爱做各种鬼脸逗得摇篮里的弟弟咯咯笑个不停。

　　苏合辙和苏合香在皇后宫里养着，两人的同吃同住，感情比其他几个兄弟要好，宫里哪个角落出现一个，不远的附近肯定能找到另一个的身影。

　　后来苏合辙长到六岁去上书房上课，每日卯入申出（即早晨五点至下午三点），两人粘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可苏合香还是很爱追在下课后的苏合辙身后皇兄长皇兄短的叫个不停，苏合辙有课业要完成他就搬个椅子在旁边坐着，要么自己玩，要么似懂非懂的看。有时候苏合辙见他奶声奶气的念字会忍不住捏捏他的小脸，然后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教他识字。

　　也有很忙顾不上他的时候，只是过后苏合辙都会给他好吃的好玩的，只要哄一哄，小苏合香就会忘记自己还在生皇兄的气，又开开心心甜甜的喊皇兄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五岁多的苏合香也快到了要到上书房的年纪。他从小生得可爱，性子开朗又讨喜，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甜着嗓子脆生生地喊人，宫里的人，下至洒扫的宫人，上至观澜帝，每个人都喜欢他。奶娃娃还有个聪明的脑瓜子，学什么都很快，五岁多的时候就敢大着胆子跟观澜帝说自己的见解了，虽然没有十分深刻，但也给了别人这个年纪孩子的惊艳。

　　渐渐的苏合辙和他就没有那么热络了，但五岁多的苏合香不懂皇兄的疏离，以为是他课业太多太忙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理他。

　　后来皇兄又对他像以前一样了，总是给他送许多许多好吃的，五岁的苏合香很开心，只要是皇兄送的都开开心心吃到了肚子里。

　　“我是五岁的时候中了花下眠的毒，”苏合香在擀好的面皮上撒了一层薄面后把面皮折叠起来，然后用刀把面皮切成宽度合适的长条。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自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就再没有吃过别人做的东西，可是要填饱肚子，就只能自己学着做吃的。”

　　面条切好，苏合香揭开煮水的锅子，把面条下到沸腾的水中：“刚开始做得很差，”像是不好意思，苏合香赧然一笑接着说道，“现在好很多了，御厨比不上，填饱肚子还是能入口的。”

　　叶芜荑不语。虽然苏合香没提，但她知道中了花下眠是什么感觉。那是她大姐姐为了通过选拔测试制出的毒药，叶芜荑见过毒药下在动物身上的样子，明明身体承受着剧痛不断在地上挣扎，可脸上却十分享受，甚至自己不断靠近毒药想再品尝它。

　　那时候的苏合香只有五岁。

　　苏合香把面捞进碗中，在里面铺了几根青菜，还卧了个蛋端给叶芜荑，见她蹙眉垂眸，不大高兴的样子，遂放下手里的面拿手去捏她脸颊上的肉，笑哈哈的：“我的小神医这是怎么了？被我这碗面条感动到了？”

　　“脏死了。”叶芜荑挥掉苏合香还沾着面粉的手，“就一碗面才不感动。”

　　苏合香恍然大悟的样子，眉眼弯弯对她笑道：“那就煮很多很多碗。每天都给我家小神医煮碗面条，这样可不可以稍微感动一下？”

　　叶芜荑一愣，两颊蹭的一下就红了，没好气道：“胡说八道。谁每天都吃面的。”

　　苏合香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那就做点别的，每天换着花样做，一年到头都不重样。”

　　叶芜荑端起那碗面，瞪他：“太子殿下，您福泽天下的理想呢？”

　　“小神医也在天下中，天下是小神医，小神医即天下。”苏合香振振有词讲着他的道理。

　　“也不知道你酒醒以后还记不记得自己做的荒唐事，说的荒唐话。”

　　叶芜荑咬了一口面，味道真的很不错。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苏合香头疼得厉害，龇牙咧嘴的样子又被叶芜荑狠狠嘲笑了一番。

　　两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的时候又看到了昨天那对父女，掌柜仍然对着那个男的冷眼相看，人走出客栈以后还吩咐伙计多打扫几遍他呆过的地方。

　　“那男的跟掌柜的有什么渊源吗，怕不是旧情人吧？”苏合香又恢复了浪荡不训的模样，靠在柜台前调笑。

　　掌柜连着呸了几声，骂道：“说什么混账话，老娘怎么会跟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苏合香看她激动的样子不动声色，八卦着张脸：“没有关系你昨天还骂他，还误伤了本小爷，也就本小爷大方不和美人计较。怎么，人家不过穷了点，就惹得美人儿不快了？”

　　叶芜荑见他满脸笑意的对着那个女掌柜，两人凑得极近，苏合香还一口一个美人儿的叫着，忽然觉得烦躁，太吵了，很想下点哑药把他毒哑了。

　　掌柜想起昨天的误伤，心下浮起些许歉意，语气好了许多，对苏合香解释：“客栈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富贵滔天的，贫穷微贱的数不胜数，我哪里会因为谁穷苦就嫌弃？那个男的是要带女儿到永州去的。”

　　“带女儿去永州怎么了？”苏合香疑惑。

　　“永州的佛寺要举办法会了，正缺人手，这个时候带女儿去永州，说等回来就有钱了，还能是什么，他要把那个姑娘卖到寺庙去！卖女儿的下作玩意儿！”说到这个，掌柜又忍不住啐了一口。

　　叶芜荑问：“佛寺缺人手怎么不找力气大的男丁？”

　　“说是男人混浊，女人清爽，招了男人进佛寺会污了佛门净地，惹佛祖怪罪。”掌柜想了想又说：“这永州的佛寺也是奇怪，人永远嫌不够似的，每个月都会招一些年轻的姑娘到寺里干活，都是直接签卖身契。不过给的银两多，每月都有不少姑娘或自愿，或被父女卖到佛寺去。”

　　“那这佛寺还挺严格，只要年轻的姑娘。”苏合香笑笑，垂下的眸子沉了冷意。

　　掌柜应和：“可不是。要不是这样该有多少人要踏破佛寺的门槛呢，他们给的工钱太高了。”

　　苏合香转脸看向叶芜荑，在各自的脸上看到了了然的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