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处死玫瑰 玫瑰伯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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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死玫瑰》————
机器人对城堡里那个玫瑰伯爵十分好奇。
好奇他那腐败的身体，靡艳的气息，瑰丽的脸庞，和捉摸不透的性格。
它觉得，他就像是浮雕窗边生长的那一株花，那株三年不开花，开花只一朵的玫瑰，会悄然伸出墙外，引得所有人驻足，然后迅速被雨水打湿凋零腐败。
这个世界很奇怪，好像只有玫瑰伯爵的城堡里有这样一株花，所以经常有人惊诧这种花的美丽，沉迷它微蕊的气息和浮夸的热烈。
玫瑰伯爵本不叫这名，他的名字太长了，长到像千里外的皇宫里那条滚在地面的暗红金边的地毯，可以铺满整座圣殿广场，若是裁成衣服，可能王城里将没有衣不蔽体的人。
长是尊贵的特征，越古老，越尊贵的家族才会继承这么长的名字和称号，但是他为自己取名玫瑰，和他养的那种花一个名字。
他并不喜欢自己长而尊贵的原称呼。
机器人终于了然地点了点头，今天的玫瑰伯爵似乎心情尚佳，勉为其难地回答了它的问题。
对了，它现在不叫机器人了，也没有了编号0273的称呼。
玫瑰伯爵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银。
他夸它身体奇特，线条优美，表面的光泽像是用来做精美饰品的银，一种在未来绝迹的金属。
他想要将它的身躯打造成他未来的棺木，因此才收留了它。
银的信息接收器保存了这条信息，将它设置在备忘录里，用来提醒自己要时刻准备为玫瑰伯爵献上身躯。
《机器人守则》里说过，为主人献上一切是每个机器人应尽的义务与责任。
这是它的最高信条，它的机器人素养评估也一直是满分，但是它的前主人好像并不怎么喜欢它。
银来到了这个世界，偶尔会回想到上辈子的事情。
前主人不喜欢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呢？
“银，为我取一只酒杯来。”
玫瑰伯爵的嗓音像是一只死掉的夜莺。
银的思考代码被暂时打乱，它僵硬地将自己的手从土地里拿出来，去到旁边的浇花喷泉洗净，然后准备去侧厅为伯爵取一只酒杯。
城堡很安静，惊人的安静。
这里只住着一个机器人，一个瘸腿的老管家，一个满脸生疮的女仆，一位神秘的玫瑰伯爵，和一只瞎了眼的海东青。
银用勾勒着银色纹路的精致托盘，托着一只透明的高脚酒杯。
整个房间，除了它走动时，身体机械齿轮发出的清脆摩擦声，便是窸窣进食的吞咽声。
玫瑰伯爵站在窗前。
从那望，可以见到下方的小花园，刚刚银就在那为他的花松土。
但此刻，窗户的风景被挡住了。
站在窗沿的瞎眼海东青很精神，虽然它的一只眼蒙上了白翳，但另一只炯炯有神，锃亮地看着面前的玫瑰伯爵。
它半米多高，在海东青里应该还是幼年期，但浑身肌肉紧实，双翼张开，已经可达两米。
玫瑰伯爵接过酒杯，放在自己的手掌下，汩汩流出的血液逐渐装满了酒杯，倒映出他秾丽的容貌。
海东青每月都要食用伯爵的掌心肉，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它才能在幼年期长得格外健硕。
银静静站在一旁。
柔软的真丝睡袍被压出几分褶皱，玫瑰伯爵苍白的面容被昏黄光影打上了一层模糊的颜色，他清瘦的背脊从睡袍的领口处突起，像一朵根蔓未长直的玫瑰。
它觉得伯爵该从城堡走出去，晒一晒太阳了。
根据它作出的人体健康分析图，玫瑰伯爵的身体太糟糕了，这和他一直居住在阴暗的城堡有着密切关系。
听了它的建议，玫瑰伯爵只摇了摇头，垂下的碎发挡住了他深邃的眼眸。
*
“玫瑰伯爵是不能离开城堡的。”
满脸生疮的女仆这样说，她粗粝的手掌握住斧头，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将柴火劈开。
“为什么呢？”银很好奇。
女仆将柴堆好，这是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天做准备的。如果没有这柴火，城堡里除了机器人银，都会死在寒冷里。
“因为他是玫瑰伯爵。”
神情的变化，让女仆脸上的疮耸动成奇怪的模样，也让人看得有些惊怕。
银分析出了女仆的心理激素——
她不太高兴。
于是它静静离开了。
“玫瑰伯爵是不能离开城堡的。”
瘸腿的管家也这样说道。
他正用洁白的手帕将城堡里所有的餐盘与刀叉擦干净，随后杵着拐晃晃悠悠地向食物储藏室走去。
他每天都至少要检查五遍里面的东西，那关乎城堡里的人能不能不受饥饿的威胁，顺利度过即将来临的寒冬。
老鼠和黄鼠狼是城堡的常客，偶尔会有野猪和狼，更偶尔会有黑熊的造访。
“为什么呢？”
老管家给出了一个和女仆不同的答案，但是银更加困惑了。
“全王国只有一株玫瑰。”
老管家指着伯爵窗户底下伏地的枯枝，“玫瑰生长在这里。”
银是一个喜欢思考和分析的机器人，当时生产它的制造商可能给它设置错了参数，让它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民用防卫型机器人保镖变成了一个具有哲学思考色彩的机器人保镖。
它用脑海中关于文学创作方法里的比拟和象征手法，思考老管家的话。
为什么不能离开城堡呢？
银看着那萎靡的玫瑰枝干，寒冬将临，不是它的花期。
是因为它的根扎在城堡的土地里，才不能离开吗？
那城堡里有什么事物牵住了玫瑰伯爵的脚步。
————
冬天终于来临，雪将花园都覆盖住了。
银是机器人，它感受不到温度，但是看着瑟缩着脖子的老管家，和裹着厚厚被褥的女仆，它眨了眨眼，望向飘着鹅毛大雪的窗外——
这应该是一场碾人肌骨的寒意。
长长的羊毛毯突然披到了身上，它疑惑地转身，却见着玫瑰伯爵优雅伫立在壁炉前，冷白的侧脸被壁炉里燃烧的柴火衬出三分温暖。
“裸露的银色，看得人生冷。”
人类的身体感受，会受非物理因素的影响。
银将羊毛毡完美地裹在身上，直到确定没有一丝裸露，才抬起头来。
玫瑰伯爵已经上楼了，唯一的壁炉还在熊熊燃烧着柴火，但他只是站在这片刻，染了点余温就走了。
玫瑰伯爵不是觉得冷吗？为何又要远离壁炉。
连着几天，银都没有见到他了，看着雪压垮了城堡附近的高大树木，温度继续骤降，万物残骸萧凉。
“玫瑰伯爵不会轻易死去。”老管家说。
“他不会被埋葬在冬天。”女仆也说。
银不知他们为何如此笃定，它捻了捻身上的羊毛毯，没有触感的指尖在想象它的柔软与细腻。
晚上，它静静站在玫瑰伯爵的门口。
它觉得自己的支配行为代码有点奇怪，比如此时，它就分析不出自己为何要站在这。
里面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响声，像是谁碰倒了瓷瓶，又像是巨大的吊灯落在了地面。
银的手顿了顿，还是打开了那道门。
呼啸进来的寒风将屋内的烛火都吹灭了，原来是被风卷起的石头打破了窗户玻璃。
玫瑰伯爵就伫立在那，像极了一尊遗世独立的冷白雕像。
看着他那空荡荡的真丝睡袍，银才恍然惊觉，他已经变得这么萧条，蝴蝶须子一般清瘦。
玫瑰伯爵没有问它为何进来，它也没有问伯爵为何不去楼下的大厅烤烤壁炉里的火。
沉默横贯两者之间。
过了片刻，银还是走了过去，取下自己的羊毛毯子，完完整整包裹住玫瑰伯爵的身体。
它没有触觉，但它知道，伯爵此时的肌肤，比雪还冷。
它又去拿上工具，将窗修好，又钉上木板，让风再也灌不进，石头再也敲不碎。
“但我看不到窗外的花了。”玫瑰伯爵声音冷淡。
“现在，不是，花期。”它摇了摇头。
敲门声响起，是女仆来送擦身的热水了，对话也适时结束。
*
没过几天，城堡陷入了一场困境。
因为饥饿而肆虐的黑熊造访了城堡，咬断了海东青的一只腿，卷走了储藏室的大半粮食，还将放柴的仓库撞毁了。
驻扎在附近的猎人发现了这，在黑夜里抱走了大半柴火。
女仆和管家懊悔，柴应该藏起来的，粮食应该储存得更加隐秘，他们晚上应该注意到猎人和黑熊的动静的，但风雪声太大了，他们居然毫未察觉黑夜里的事情。
玫瑰伯爵缓缓抚摸着伤心的海东青，看着壁炉里最后一个从墙上卸下来的木框化作灰烬，他侧了侧头。
“银，去雪里把玫瑰的根蔓挖出来。”
……
银双手刨着厚厚的雪，它对玫瑰伯爵要烧掉玫瑰这件事有点诧异，但为什么诧异呢，它又说不上来。
玫瑰烧掉玫瑰，好像听起来是有点奇怪。
挖了许久，压在最下层的雪好像都被压实了，十分坚硬，但它还是挖到了玫瑰的根蔓。
它小心翼翼将其斩断，却留下了一截根茎，尽管估算出花能成活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
银突然晃了晃脑袋，并没有发出什么零件松散的声音。
但是它的一些机器功能，好像在退化了。
是停留在这个世界太久的缘故吗？
银的思维代码滞停了一瞬。
它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事情。
因为不知怎么惹得主人的厌弃，它成为了未来世界里唯一一个被要求销毁的机器人，不是重归出厂设置，而是由身体到意识都彻底销毁。甚至为此出动了最高科技的仪器——装有黑粒子的光刻炉。
传说中能撕裂一切的黑粒子，用这般强大的武器只为销毁它这样一个小小的机器人。
它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启动的那一天了，没想到睁开眼，来到了这个异时空。
只开出一朵玫瑰的根蔓，居然无比庞大，靠着老管家的精打细算，粮食和花作的柴终于将要陪伴他们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了。
雪越来越小，银估算，这将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了。
然而，玫瑰伯爵也在此时病倒了。
*
即使裹得再厚，也无法缓和伯爵那冰冷惨白的面色。
玫瑰的根茎已经燃尽，在这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刻，老管家决定出门去找柴。
银被留下守护伯爵，以防黑熊的再次入侵。
但是伯爵的气息太过微弱了，仿佛一个眨眼就要化成冰了。
“玫瑰伯爵不会轻易死去。”
“他不会被埋葬在冬天。”
……
女仆和管家说这话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可伯爵的样子这般脆弱，冬天即将带走他的魂灵。
银站起身来，它知道那里还有最后一截根蔓，只不过以后再见不到这个世界里唯一一朵玫瑰了。
它抱着昏迷中的玫瑰伯爵来到火焰前，温度渐渐升起，他的脸泛起了一点红润的颜色。
长睫轻颤，他深邃的眼眸静静望着面前炽烈的光火。
“我不喜欢火。”
苏醒后的伯爵，嗓音有点失真。
“火令我害怕，它好像能吞噬一切……”
银抱住伯爵的手臂紧了紧。
“在火里，人类是无能为力的，只能看着它燃烧。”
银想起来什么，从胸口处的储物格拿出了一个方形的小盒，是未来世界一个平平无奇的打火机。
看着里面还有着晶莹的液体，它试着点燃。
小小的火焰在伯爵眼里跳动。
“按下，火燃。松开，火灭。”
银口吻认真。
玫瑰伯爵看着它方方正正的机械脸上居然有着拟人般的神情，微微失笑。
他接过打火机，按下按钮。
看着那小巧的火焰再次出现，幽蓝的焰芯，艳红的外层，在隐约流动的空气中飘忽不定。
他轻轻靠近——
伸出舌头，去舔打火机上的火
银的思绪代码突然乱了几行，看着墙壁上男人吻火的影子，它好像出现了一颗不存在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处死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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