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师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啾住星尾

45、044

　　侧身躲过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高空坠物，春日部看向身旁。身侧已经失去了人形的物体仍留有实验中死去的青蛙腿部神经那样的抽搐，唯有勉强能看得出形状的眼睛，空洞地望向了天空，很快再也不动了。血液蔓延成艳丽的色彩，直到他的鞋间才堪堪停住。

　　抹去了被溅到脸上的血液，春日部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了。

　　横滨近日真的愈发混乱了。

　　如果说从前的横滨还算是黑手党之间还算理智的相互在对方的底线上试探，就算再如何杀人放火，也依旧是把重心放在千亿遗产上争夺上，对于平民来说反倒是浑水摸鱼之人更加危险；而现在的横滨却完全如同封魔了一般，到处都是毫无理智的交火，到处都是没有缘由的暴动。战争升级到了一个绝对堪称恐怖的程度，再也没有人能从这场战争中得到幸免，也没有人能在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原本就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横滨人民在愈发难以控制的灾难中只有瑟瑟发抖地双手合十匍匐在地，连抬头望向横滨的战争巨兽的勇气都不存在。

　　横滨在滑向毁灭的深渊。春日部从未如此确信。

　　但是这本来就是一种怪异，春日部想。

　　根据从古至今的战争模型，随着时间的推移横滨的战争就算不会立即停止，也绝对会在黑手党逐渐疲乏之际、千亿元的归属渐渐明晰间慢慢归于平静，留下属于战争的伤痛任由横滨人抚慰，而绝不会如同现在一般，反倒随着时间的流逝将战争的怪物豢养到如此恐怖的地步，将整个横滨都无休止置于它的统治下。

　　——除非近来横滨又有了春日部不知道的特殊情况，一个新变量。

　　这个变量如同把一条鲶鱼放进装满沙丁鱼的鱼槽中，带动了横滨水池的沙丁鱼为了自救而陷入疯狂的游动，进而搅乱了全横滨的祸水。

　　春日部脑海中闪过他留给学校的战争分析模型，如今看来在这个未知变量加入横滨后那个模型恐怕已经不再适用。不过这倒也无所谓，在这场更大的灾难中，除了黑手党以外几乎所有人都成为了无业游民，只有在战争的阴影中发抖，再无力从事维护战场中心的学校那样具有神圣和非凡意义的希望事业，此刻还像他那样走在街上的人已是不得已的少数。

　　再者，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了。

　　这样的念头闪过春日部心间，但也只是如同风吹过湖面掀起的涟漪那样，风过以后又回归了平静。

　　不管怎样，总之现在还是尽快领完物资赶紧回去好了。

　　——如果眼前没有出现一个从天而降的人的话。

　　眼前的男人从容不迫地落下，双手毫无危机感地插在风衣口袋中，走过战场如同经过自家庭院一样。目光落到他的面部，他的白发红眸和唇角格格不入的勾起格外显眼。

　　春日部眯了眯眼睛，难得没有平静被打破了的烦躁感，更加没有应该存在的惶恐。因为——
　　面前出现的这个男人，就是横滨苦难的特异点啊！

　　春日部的视线慢慢扫过这个看上去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男人，就像所有普通人那样，惊讶中带着一种马上就要转头就跑的畏惧。

　　看起来，横滨的动乱即将迎来终结了。春日部听到了他内心平静的声音。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容忍……

　　容忍什么？有了一瞬间的停顿，我的目标难道不是只是过平静的生活吗？

　　好像……是这样？春日部一瞬间有些混乱。

　　平静的生活也没错，可是人又怎么能在一片废墟中享受平静呢？

　　那么果然，还是他的错吧。

　　涩泽龙彦感受到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如同被世间最可怖的凶兽盯上了一般，后颈的汗毛根根树立，在疯狂警示着危险。

　　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涩泽最终也只是把这种感觉归为血腥味的风吹过后颈带来的错觉。现在，他正在饶有兴致地打量险些被他刚刚解决的异能者砸中的少年。

　　本来不过只是想要收回那个异能者的宝石，现在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涩泽注视着少年，原本他不过认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发混血，如同千万个普通人一般无二。但是当他和那人的视线相接，他透过了那双蓝眼睛浮于表面的惊惶，看到了深处与他一般、深邃到足矣吸引他全部心神的虚空。

　　一种来自灵魂找到同类的战栗几乎让他瞬间欢喜起来了。

　　同类的话，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吧！不，这样运用他实在是太浪费了，如果是这样的同类做成的宝石，一定会更加美妙的！他近乎着迷地思考。

　　不过在这之前，果然还是应该有合适的礼仪与礼貌的交谈，如果是主动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有很意思。”涩泽微微笑着开口了，语气是贵族的强调，就算是在这种场面也只会显得非同寻常的优雅。

　　“你是谁？”

　　“我吗？”涩泽张开手，“涩泽龙彦，一个收藏家。”

　　没等春日部给出反应，他快速地贴近了春日部，如同蛇一样故弄玄虚地在他耳边轻咛：“也是你的同类。”

　　“请你和我保持距离，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我们都是行走在世间的非同寻常的人，这种事情，我一眼就看透了。你我都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却还要屈就于这么碌碌无为的世界，你心里在渴求的吧，渴求摆脱这个世界的无趣，找到绝无仅有的艺术的真实，不是吗？”涩泽自顾自地说道，完全没有在意春日部的抗拒的表情，显然往日里绝对不会有一个这么完美的、不曾流露恐惧的倾诉对象，倾听他的想法。

　　春日部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会遇到全是擅长自说自话的人。

　　“请加入我吧。”涩泽转到春日部身前，优雅地伸出手，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和我一起去寻找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吧。”

　　“听上去好像很有意思……”

　　涩泽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微笑。

　　“但是，我拒绝！”春日部一把推开了涩泽的手，涩泽的微笑凝固了，有什么东西顺着涩泽被触碰到的指间延伸到涩泽全身，“我春日部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对自以为强大的人说no去拒绝他们。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不认为世界是无趣的。如果非要说起来的话，我最大的梦想反而与你的理想完全相反。”

　　“相反？”涩泽歪着头，仿佛对这件事相当不理解，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优雅的表情管理，“啊，果然如此，果然只有美丽的宝石不会背叛我，不会离开我。果然，还是把你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吧，安心，我对你这么感兴趣，一定会把你摆在我的收藏室里最显眼的位置的。”

　　涩泽说着，撑开了手臂，仿佛应该有什么东西，随着他无风自动的白发展开才对。

　　春日部很想配合地表现出害怕或者惊惧什么的，但是很可惜，在可以照见周身每一个细节的阳光下，澄澈的空气静静流淌，依旧是除了人类以外的一片祥和。

　　无事发生。

　　春日部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望向看上去在发动什么大招的涩泽。

　　“你居然只是一个普通人！”如同遇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涩泽的脸因为不可置信而扭曲了，“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认定的同类，居然是一个普通人！”

　　春日部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在面前这个扰乱者因为震惊而毫无防备的时刻，他是绝对没有反应过来的机会，就会如同焰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白日中了。

　　但是——

　　春日部感应到了什么，锐利的目光穿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锁定在远处的高楼上。他向来对他人的目光极度敏感。那里有人在注视他，不，不对，是在监视他身前的这个男人。是政府的人吗？还是黑手党的人？

　　不过是谁都无所谓了，涩泽应该感恩那道视线，是监视他的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救了他一命——虽然那个人知道后未必会觉得高兴。

　　今天姑且就到这里吧。

　　春日部眯了眯眼，最后还是松懈了已经绷紧的大拇指。

　　“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在涩泽僵直的时刻，春日部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再理会涩泽，春日部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还是有些庆幸的吧，当他把生来就用来毁灭一切的术式放到涩泽身上时，不仅仅是只有术式启动时带来的咒力的流动，春日部也同样感到了难以言明的恶心。那种轻而易举就能够掌握一切的欢愉，如同碾死蚂蚁一样的让生命消散于手指间的感觉，果然对于春日部来说太过于艰难了。或许只要自己越过了那一条无形的界线，就会如同打开泄洪的阀门一样，从此只有一泻千里的肆意了。

　　也罢，那么就让你在之后的计划中燃烧余烬吧，异能力是专门应对异能者的涩泽先生。
　　春日部的眼睛微微眯起，蓝色的眼里闪烁着无机质的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