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43、第四十三章 苏黎想

　　苏黎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找丰子希。
　　她一路上都在踌躇，怎么开口才好？万事开头难，她想得脑袋都破了，也给不了自己一个安心的答复。
　　站在希同方那座大厦外面，远远望一眼，铮亮的玻璃反射着透亮的阳光，耀得苏黎眼睛疼。她咬咬牙深呼吸，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我只是来提醒他的，没有别的意思。
　　随着旋转门旋进她走过无数次的大堂，电梯的数目正在逐级地往下降。
　　叮的一声，一身白色职业裙的田一出现在苏黎面前。没想到会碰到她，苏黎一滞，然后展开个标准的笑容，跟她打招呼，“田部长。”
　　“苏黎，好久不见啊。”田一抱着胳膊走出来，旁边还跟着个男人。
　　苏黎有一瞬间的错觉，田一好像在着重喊她的名字。但她只笑笑算作回答。礼貌性的笑容扫过那男子，苏黎心中忽然有寒凉一闪而过。她略蹙了蹙眉，视线再次移向那人，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好像就等她的眼光看过来。
　　她心里一惊，只觉得这双眼睛特别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是跟记忆中的似乎又有所不同。黑眸亮而闪，带着些油滑和狡诈。
　　“苏黎，你别说是来找希的，他现在忙得很，大概没空见你。”田一的话语依旧刻薄。
　　苏黎好脾气地没有反驳，“谢谢，我知道了。”
　　等电梯门合上，那男人忽然出声，“让丰子希那小子魂不守舍的就是她？”
　　田一点头，带着玩味的笑，似乎在等他的评价。
　　“有趣了，你说我要是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她，我和丰子希，她会更恨哪一个？”
　　田一面色变了变，“你们兄弟俩到底要斗到什么时候？”
　　乔子默也冷了脸，手指捏住田一的下巴，“不要为了他强出头，有些事情他可以给你挡下来，还有很多，他无能为力的。”
　　田一望着他的背影，气愤、恐惧，齐齐袭来，惨白了双唇。

　　到达指定楼层的时候，苏黎没有出来，她直接按下了顶层。
　　午后的阳光很盛，完全暴露的楼顶，没有一处遮阳的地方。她扶着栏杆往下看，太高，让她有一瞬的眩晕，就像刚才见到那个男人的感觉。
　　想起刚才田一的话，虽然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但是她本来就不甚坚定的想法还是被动摇了。心里一遍遍的给自己找借口，这时候或许他正忙，他总是愿意把重要的会议安排在这时候，再说这又是在公司里，说什么话都不方便吧。
　　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吧，又觉得唐突，这么久没见，忽然打电话给他，要怎么说？
　　苏黎忽然恨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犹豫不决婆婆妈妈了？她也从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会为了丰子希，费这么多念想。
　　坐回电梯里，三三两两的人，遇到相熟的，也只是点点头。忽然想到，要是就这样不经意间碰上了该怎么办，想到这里，苏黎再也抑制不住要逃跑的心思，电梯门一开，就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在绿化带旁的石凳上坐下，才敢大口地喘气，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苏黎又把自己鄙视了好几遍。抬头才发现，这个地理位置真是绝佳，隐蔽不易被人发现，而且门口的一切又能尽收眼帘。
　　那就等好了，他总会出来的吧。
　　有了决策，心里也就不那么慌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员工也陆续下班了，亮灯的楼层逐渐减少减少，周围已漆黑一片。
　　苏黎站起身活动坐得麻木了的手脚，她就这么放空状态地坐了一下午，眼睛干涩，毫无收获。看看手机，已经八点半了，难道他真的是钢筋混凝土做的，不用吃饭不用休息？
　　再一次通过旋转门，直接按下十二楼。
　　外面的工作室已经没有人，居中那盏吊灯还富丽堂皇的亮着。她走到丰子希办公室前，深深提了一口气，然后让指节小心翼翼地落在木门上，随着叩叩的响声，苏黎觉得心脏都要跳崩了。
　　“进来。”隔着门，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厚实。就是这个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为自己指路，在明亮的卧室里跟自己耍赖，在嘈杂的机场说等我，在暴风雨之夜低声哄她。再听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一直在想念，念起那曾经，想这把嗓音再一次为自己而响起。
　　她推门，看到举着电话愣住的他。
　　几乎是瞬间，他已经从那种震惊中恢复，对着话筒说道：“我有些事，晚些再打给你。”声音平静。
　　看他挂断电话，苏黎使劲抿了抿唇，干涩地开口：“没打扰到你吧。”
　　她一下午没喝水，现在心里又紧张得厉害，身体里面的水分好像都流干了似的，连说出来的话都干巴巴的。
　　“没有。”丰子希起身，绕过她接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示意她坐，自己则居高临下地倚着办公桌看向她。
　　他还是那样，只是脸色白得有些怕人。在莹亮的日光灯下，她觉得他的表情很恍惚。
　　空气静得很诡异，苏黎刚要开口，却被他一声咳嗽打断了，他越咳越厉害，好像整个心肺都要咳出来般，她有些不知所措，看他抓着水杯猛喝了几口，才勉强止住。
　　他走去窗前，对着打开的窗子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舒畅了些，缓缓开口：“有什么事，说吧。”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清了清，苏黎心里一紧，他身体一向很好的，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感冒了吗？”苏黎起身，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嗯，有一点。你来是什么事？”
　　苏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觉得他的话语里有无限的不耐和嫌恶。心里那股挣扎又升腾起来，不断地有个声音在问她，你是不是来错了，人家都说了，跟你各不相干的。
　　“呃，我听小朵说你最近在跟天默恒竞争，你要小心乔子默那人。”
　　丰子希悠得转过身，视线直逼过来。苏黎以为他是不信，不禁有些着急，“是真的，我曾经被他害的家破人亡。”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有些愣。
　　苏黎压根没想这样说的，连敏敏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会随便说。可是为了让他相信，她竟然可以，自己去触碰自己的底线。
　　丰子希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苏黎的家事，可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亲口告诉他，而且是为了他好才说的。
　　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娓娓说开，“记得我说过我有个弟弟吧，就是那时候死的。乔子默收购了爸爸的公司，骗爸爸借了高利贷，我妈妈被放高利贷的人逼迫……后来跳了楼，弟弟就跟在她后面……”苏黎顿了顿，“而且他是枫桥会的少爷你应该知道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何必非要去碰他。”
　　丰子希被她一段话震得哑口无言。他疼惜她，不想让她去回忆那段锥心刺骨的经历，可是他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阻止。她剖心剖肺来劝诫他，如果她知道他也曾是那参与者之一，她会怎么样？还有她竟然知道了乔子默和枫桥会的关系，而且最近乔子默出入希同方稀松寻常，他们若是碰到……这一连串的设想和如果重重地敲击着他，心口像破了个大洞，冷冷的风呜咽着呼啸而过。
　　他的反应让苏黎摸不着头脑，不确定的情绪汹涌而至。苏黎不禁自嘲起来，丰子希是什么人啊，他要跟一个人斗能不去摸清对方的底细吗？乔子默的为人和手段，他大概要比自己清楚十倍百倍吧，自己又何苦画蛇添足呢。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你忙。”苏黎匆匆告辞，她开始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她那卑微的高傲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
　　丰子希一把拉住她，急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跑来跟我说这些，担心我？”
　　他一急，咳嗽又被牵出来，他单手捂着胸口，咳嗽震动着他，经他握着她的手，她都能感受得到。
　　苏黎把水杯递给他，“你感冒就吃药，撑什么撑啊。咳这么厉害还抽那么多烟！”
　　他桌上的烟缸满满的，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强忍着没发作，没想最后还是没忍住。
　　丰子希觉得有一阵暖流经过他的鼻子绕过他的眼眶，深深地深深地把她拥住。真好，又听到这丫头训斥的声音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管着我，我保证再也不抽了。”
　　苏黎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思量他这句颇有弦外之音的话。
　　没收到她的应答，丰子希有些惶恐，他脆弱的心脏已经饱受折磨，稍稍离开她，寻她的表情，希望能让自己心安。
　　可是那丫头竟一脸迷茫，好似没听见自己说什么。
　　正要泄气，忽然听她说：“那我说什么你都听？”
　　丰子希一下子笑起来，“什么都为我操心，累着怎么办？”
　　她秀气的小鼻子一拧，哼的一声，“先去吃饭，我饿死了，你钢筋做的，我可不是。”不好意思说自己等了他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只好夸张地糗他。
　　丰子希忍不住刮她的小鼻子，“好好好，去就是了，也不用把我说的那么丑陋。”
　　他拥着她的肩走出办公间走进电梯走去地下停车场，苏黎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丰子希一脸莫名的看着她。
　　“从这里出去是不是不经过那个旋转门？”
　　“是啊，怎么了？”丰子希摸不着头脑。
　　苏黎却只傻笑，她真是傻，她怎么忘了。车道是在另一边的，也就幸亏丰子希没走，否则她盯那个门口盯到地老天荒，恐怕也看不到他。
　　“哎到底什么事，笑得跟个小傻瓜似的。”
　　苏黎咧着嘴巴笑得更厉害了，却死活不肯说到底怎么回事。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今夜格外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