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玫瑰》路长梦短无寻处

28、地狱（1） 王荣比新冠

　　新学期终于来了。

　　欧隽铭在楼前停好车，按照惯例站在馆前抽完一支烟。
　　他近来总是心事重重，惟有这片刻的烟雾缭绕才能暂时性的模糊了现实锋利的棱角。
　　回到办公室，窗外大清早就晦涩阴沉的仿佛要下雨。
　　这面窗子平常能看见万里无云的晴空，因此欧隽铭常常靠在窗口发呆的。
　　而此刻天际低沉的乌云一层压着一层，浓灰的边沿透着点病态的光晕，仿佛随时有可能塌向自己，有一种灾难片的观感。
　　对面新教楼蓝莹莹的透光瓦，此刻也被染上亚光的阴影，整个变得钝重，在视线里充满了压迫感。
　　三月的风已失去了呼啸的力量，却仍有透骨的尖利。
　　欧隽铭紧了紧大衣的领角，衣下的身躯却不自觉打了个冷噤。

　　新冠肺炎虽然没有找上自己，自己却已经有了一种类似染上肺炎的畏寒瑟缩的心态。
　　欧隽铭摸索来空调控制器，想打开空调暖和一下身心，然而目光又停留在横躺在写字台上的手机上。
　　自从被王荣威胁以来，这只手机就像染上了新冠病毒，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欧隽铭划开屏幕，界面还停留在清早的最后一条微信。
　　他又瞄了一眼，呼吸似乎被抽成细细的一条，太阳穴里有一根针在扎。

　　“靳书记已决定将小庾和小蔡重新调到借还台。
　　从今天起我搬到二楼办公室。请你通知馆里。
　　另外请你明确告知小庾，今后她仍归我管理。
　　如果你不表态的话，我就把这张照片发到她的手机上，发给封书记。
　　你酒后□□我的事儿，你应该没忘吧。”

　　该怎么办？欧隽铭已经好多年没有处理过这么棘手的问题。
　　照片里熟睡中的自己，就像一具被鞭的尸体，多看一眼都惊心。
　　毫无疑问的，王荣在散布一种精神上的新冠病毒。而他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解药，眼看着病毒就要吞噬自己的良知和底线。

　　我该怎么办啊？欧隽铭苦恼的掐着眉心，他头痛的要命。
　　正在头痛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号码有点眼熟，好像是校办！
　　书记封大卫的声音劈头盖脸：欧隽铭！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找你？
　　封书记话语分外严厉，简直是气急败坏。
　　欧隽铭脑门直发热，试探的问：“封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有什么指示？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图书馆那个弹丸之地，两个男领导都管不下来？现在正抓D风廉政建设，你拎不拎得清楚？我前几天刚收到校长信箱的举报，说你跟年轻女馆员搞暧昧。不得了了，昨天学校纪委又收到举报，说你跟已婚女馆员睡觉，人家还有证据，实证！你在学校开后宫啊你！”
　　“什么，什么证据？”欧隽铭声音不由发虚。
　　“照片！照片里女的打了马赛克，你是脱光的！”封书记愤怒到极点，顾不上用词不雅，“万一流传出去，就会变成我们学校的中层干部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这可是有证据的腐败呀！”
　　“封书记，我......”欧隽铭额头上全是冷汗，还不及解释，对方“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庾幼真进馆时发现同事的眼神有些奇怪。
　　打开水的叶泓秋虽然冲自己打招呼，眼底却充满了无奈，门卫邬老太更是欲言又止。
　　这让她心里没底。从前在图书馆只是一成不变的生活，而现在图书馆越来越像一座迷宫，每天进馆都有爆雷的可能。
　　这可能是全国最少有的惊险刺激的图书馆了。

　　推门进办公室，蔡安安迎了上来，她脸色很不好，闷声闷气的说：“我们都要被赶下去了。”
　　“什么意思？”庾幼真没听明白，自己不是已经同意靳书记调支部了吗？怎么还要调岗呢？
　　“刚欧馆跟我说，我们两个都得下去，到借还台，归王荣管理。以后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你上来屁股还没坐热......”

　　庾幼真脑子里轰隆一声，然后像是有根针在后脑勺处搅拌，搅得她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刚一个寒假的工夫，一切都恢复原样，自己重新落入王荣手中。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头晕似乎好些了，而两条肩膀上就像有座千斤顶猛然压了下来，从锁骨到胸口的位置有一股压强此起彼伏的窜动，最后压向五脏六腑。心肺都生生的肿胀了起来，胸腔里的皮肉缩成一团。抽紧的心脏，一伸一缩，将体内的暖意全吸走了，全身关节都一齐打了个冷战。她不由自主的攥起拳，按着胸口。

　　让我想一想。她在一片混乱中惊慌的试图捡起丝毫的理智。
　　怎么会这样？她的头脑开始检视一直以来发生的种种，最后思维定格在校门口的那辆黑车前。
　　“上车。”他说。
　　“我妈妈来接我，她已经在路上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不是主持正义，不是我所想象的正人君子。
　　原来他帮我只是为了回报。
　　由于我没有上他的车，所以一切又颠回来了吧。
　　原来欧隽铭不是什么好人，他与王荣只是两种不同形式的恶。
　　更可怕的是，这两种恶同时被我遇到。
　　更可怕的是，我居然默默的爱过这个人，还把恶念当作善意。

　　三观被颠覆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庾幼真像木桩一样茫然的站在那里，四肢都有些无力。
　　脚后跟像被玻璃扎了，一阵阵刺痛。
　　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裂了，那些碎片在胸腔里不断的搅动、坠落下去。

　　“小庾，我是觉得，我们再争取一下，我不想搬下去，我们一起去跟欧馆说说。”
　　蔡安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庾幼真抬头看看蔡安安，她多像一个假的人！现在成了一根绳上的蚱蜢，她又来跟自己做朋友了，而不久以前，她还试图制造空调事件来给自己施加压力！真是变脸高手！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是假的。这不是图书馆，这明明是一座残酷的，充满恶念的集中营。
　　她胸口的痛意没那么强烈了，只是无力，一种从头到脚的无力感侵袭了她。
　　胸腔里的碎片不再下落，而是化作一缕缕灰烬，心死如灰。她忽然变得有点麻木呆滞。

　　“欧馆。”蔡安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噢。他来了。庾幼真想，然而她已是行尸走肉。
　　她想逃开，她真不想见到这个伪君子，多跟他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可她竟无半分气力挪开双脚。

　　“欧馆，我们必须得搬下楼吗？能不能暂时不搬。”蔡安安带着哭腔向欧隽铭求情。
　　“对，要搬。”欧隽铭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只是添了几分无力。
　　蔡安安扯扯庾幼真的衣袖，“小庾，你也跟欧馆说说。”
　　庾幼真的心脏又抽紧起来。
　　这时身旁的电梯门不知怎么开了，庾幼真像即将溺毙在大海里的人捞到了一根浮木，向后退了两步，进了电梯，按了一楼键。
　　这电梯多像《生化危机》游戏里的门，冲进去就可以把僵尸关在外头。
　　电梯门渐渐关上，欧隽铭虽同蔡安安说着话，眼睛却惨然的望向自己。
　　她对他一句话也没有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庾幼真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心里对欧隽铭的大门，永远的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