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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归故里 ...

  •   半虚半实的揽抱。
      完全没有距离感的,自然而然且满含个人特色的动作,小臂从背脊垂至后腰,手腕抬起,手掌张开,落在侧腰肋骨的位置,掌心并未与身躯紧密接触,五指已经充分支撑起重量,轻松托住顺重心往下滑的身躯。
      另一只手因此没有做更多搀扶,审视般的视线从上往下流淌,又像一阵风,刮完皮肉骨骼就收回去,用那只空闲的手捏了捏后颈,“嗯”出一声,嗓音低而稳,然后说:“那我就带走了。”
      伴随这句话的是揽抱手臂示意性的轻颠,力道带动脚跟往上抬了抬,引发胃内难以言喻的翻滚感,无论怎样看都不是正常与合适的行为,更像是拿起什么属于他的摆件或者宠物,给别人看一眼的漫不经心乃至不以为然,从中体会不到半点对人的重要性。
      “啊……哦、嗯,好的,路上小心……是伏黑先生?”
      “行。”
      做出叮嘱的音线远不及应答人的清晰,甚至含混到听不出男女,可以替换入任何哪个认识的人身上,但到底是谁还是不要细想的好,毕竟——
      “接下去往哪走,”半拖半抱着往前走了好一段,远离虚假的光影人群,步伐平稳面色坦然的男人才低下头,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向他询问,“你把房子设定哪了?”
      这里是幻觉。
      这是伏黑惠第四次做这样的梦。
      他讲不明白梦的来源,毕竟咒术师能忙得上不接下,一周下来他解决的任务数没有二十也有三十,各地奔波偶尔还祓除点路过的好运咒灵,受伤在高密度战斗中成了常识,尚未入学时自我锻炼模式的包扎在此期间更加熟手,因此实在不清楚到底在哪里跌跤,吃下数场梦,只在检查后清楚这样的状况必然不长久。
      于是伏黑惠认真地去做梦。
      他素来对大部分事物都很认真,认真到都有些古板,五条悟形容他是沾了御三家的风气,但伏黑惠从小到大不是被术师杀手带着辗转各个房屋,就是被咒术界知名各方面最强(意思是不靠谱也是最强)带着训练,御三家中的两家与他处处牵扯纠缠,又与他毫不相干,实在难想他的端正礼仪与习惯到底是哪里出来的。
      伏黑甚尔觉得血脉不该有这样的遗传。对,伏黑甚尔觉得。
      他们坐在梦里,周围一片混沌色块,本来不是这样的,本来这里是间灰色的没刷漆的屋子,说不太新都是往大了夸,伏黑惠立在屋内,还没来得及反应情况,眼前的男人就一刀刺进墙壁,手臂收力绷紧,刀刃往下一按,咔嚓,刀没断,水泥墙裂了大缝,随即裂缝蔓延攀爬,布满整个屋子,整个场景碎裂成无数色块。
      伏黑甚尔“哇哦”了声,音线听不出对这幕有什么感想,收起刀,这时候才有空看伏黑惠。
      他深绿色的瞳仁在眼球上占位不大,难免给人以尖锐同不好靠近感,视线很难说是锋利还是深刻,总之放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会给人以被剖开观察的感觉,仿佛是被掌控了全身弱点致命点。
      伏黑惠站着没动,任由视线把自己剖开又合起,他本就是对视线颇为敏感的人,这点是在战斗中训练出来的,伏黑甚尔的视线没有丝毫收敛,令他哪怕垂着眼都知道男人正注视着他的哪个部位。
      这场注视与打量持续的时间很久,起码伏黑惠说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多久,三秒?三十秒?三分钟甚至三小时?总之等伏黑甚尔移开目光的时候,他才察觉自己的心跳放慢已久,不被注视时才加快跳跃。
      伏黑甚尔看完也不评价,他席地而坐,身上套着朴质的黑色短袖与白色长裤,全然看不出方才那把刀是他从哪掏出又塞回了哪,更看不出方才他是怎样轻描淡写摧毁了一个场景,此刻连手臂线条都是放松的。
      “坐啊,”男人散漫地喊他,好像截止到目前的情况都什么问题没有一样,“站着干嘛。”
      伏黑惠张嘴又闭嘴,他想问这是什么情况,不过又觉得对方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这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涉谷的时候他就看明白了。而这个人五条悟没给他讲过,等他发现的时候人又被封印,他后来从家入硝子那边得到了些资料,于是明白眼前人的名字与死期。
      但那又如何呢?他想。
      伏黑惠打从七岁起就没梦到过伏黑甚尔,往日的记忆被他抛之脑后,以至于再见到对方他都认不出那张脸,伏黑甚尔倒是认出了他,但也没有相认的意思,他们在涉谷面对面的时间不长,男人和他说话的时间更短,好比他跨过对方第二次在世间的尸体时回忆起来的年幼时的交流。
      那也是很短暂的会面与交谈,伏黑甚尔与他的对话数量绝不会超过与那些花钱的人说的甜言蜜语,哪怕算上那些单调的应声和问好。
      他在六岁的时候意识到他的父亲再不会回来,但其实在更久之前他的父亲就没回来过了,哪怕是他刚刚开始记事的那些时刻,男人都并不在场,他有的只是半抱着他的一只手臂,把他扔给各个女性时的力道,以及往下垂落的默不作声看他的眼睛。
      对年幼的孩子来说,他的父亲是道幽魂。
      现在这道幽魂再次立在他面前,呼吸动作无比真实,伏黑惠在他对面坐下,同样上下打量他,引起阵不以为然的笑声。
      然后伏黑甚尔说:“说吧,你想梦到什么。”
      这就是第一个梦。
      伏黑惠说:“我不认为我想做这样的梦。”
      伏黑甚尔不置可否,耸肩,他做这样的动作实在太熟练与形象,属于无赖的那股子气质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溢出来的。
      “行,”他坦然接受子嗣的反驳,“那你快醒。”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伏黑甚尔等他说话等了三十秒,第三十一秒他认为少年人不想说话,于是从善如流地躺了下去,在混沌的色块中闭眼睡觉。
      然后第二夜伏黑惠睁开眼,看到对方坐在街机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按钮,看他睁眼还抱怨了句怎么不是柏青哥。
      不受控制的梦是异常,可伏黑甚尔表现地太过自然顺畅,以至于眼下的怪梦好像也逻辑通顺。
      伏黑惠上次遇到这样性格的人还是五条悟,在这位咒术界最强眼里没有任何问题是值得困扰的,于是所有异常都能被对方享受,伏黑甚尔面对这些所表现出来的不以为然与五条悟似乎出自同源,皆是对弱于自己的事物甚至懒得提起敌意的表现。
      他还是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而伏黑甚尔戳腻了游戏按键,放任画面里自己的角色被一套光炮连招空血,而他则撑着脸看伏黑惠,姿态散漫,问:“这有什么好玩的?”
      伏黑惠也想问这个,于是他问了:“为什么我们在这里。”
      “谁知道,大概因为你没来过?”
      来过的。伏黑惠回忆。他和两个同级以及五条悟来过这里,钉崎野蔷薇去玩跳舞机,虎杖悠仁去投篮,五条悟按着他在这打街机,那时候他无奈至极,手下十个操作被连招打断到只有一两个起效,五条悟于是说不行啊,太弱了,惠作为手影召唤师的手指不是应该很灵敏吗?啊,虽然肯定不及我。
      伏黑惠想您也知道啊,哪怕手影召唤师……不对,哪怕十影确实是手势召唤,哪怕他确实手指灵敏,这也不代表他作为初次接触的人能打得过熟练玩家,何况那个人还是五条悟。
      三局结束后五条悟挥手让他自己找点东西玩,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于是在各种游戏场所内游荡,钉崎野蔷薇与他撞上,问他要几枚游戏币,说是玩娃娃机花完了,众所周知,娃娃机那加工过的夹子是经典欺诈,不过咒术师不以为然,钉崎野蔷薇早就看出夹过五十个能有收拢的时点,她想要里头的一套绝版盲盒唇彩,并不觉得亏。
      伏黑惠本想把手头分到的游戏币全给对方,但少女拒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好歹也去玩两个,喏,你要是懒得动不如去玩那个运气游戏机,拉下把手的事,随后拿走了他三分之二的游戏币。
      四人内唯一没兴趣的人叹了口气,又觉得等结束说不准他一个没玩会被拉着说来道去,于是真的去了钉崎野蔷薇点名的游戏机边上,随便挑了个没人的机子,投了两枚币,拉下把手。
      转轮随着他的动作咕噜咕噜滚动,第一个数字停下了,7,第二个数字停下了,7,第三个数字也停下了……还是7。
      伏黑惠本是抱着手臂冷眼看着机器运转,游戏币是他投的,把手是他拉的,但他不知为何对这运气游戏忽然滋生出一股子厌恶感来,等机器给他播放欢呼雀跃的调子时他才意识到他中了最高的奖,游戏币不要命地往外涌,边上的服务员急匆匆走上前来用篮子帮他装,周围人聚在他边上吹口哨的羡慕的,还有搭讪问他能不能分点或者留个手机号的。
      “诶呀,惠的运气真不错,”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也待在人群之中,扬着笑起哄地朝他挥手,“说不定有不得了的天赋呢……不,还是说被祝福了?”
      “……那边有运气机,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
      “老虎机?”伏黑甚尔把街机厅为好听而掩饰的名字轻易抛弃,兴致勃勃地起身,提着那篮怎么看怎么是当时伏黑惠777大奖得来的满满当当地游戏币就往指着的地方走。
      伏黑惠一言不发地走在他身后,看他往每个机子里扔游戏币,结果123有了,456也有,135、246、911……等等数列全部出现,偏偏没有一个代表中奖的7出现。
      一整篮游戏币耗空,伏黑甚尔却一个7都没转到,他不大耐烦地啧了一声,手往裤袋里摸了摸,没摸着东西,放弃地用手指磨了会下唇,又抬头看少年人。
      在街机厅的大片彩光里,黑发的少年人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想起后来那篮游戏币的最终用途:全让钉崎野蔷薇用来抓娃娃机了。
      娃娃机的机制与运气完全冲突,但哪怕知道一定会抓空,少女也还是每回都把钩爪移到她想要的东西上,虎杖悠仁结束游玩后也到这里等她,看了会便也察觉到问题所在,倒是伏黑惠的壮举令他啧啧称奇。
      大奖获得者倒是不以为然,他固然没观察游戏机制,那场777是真正运气使然,但:“观察力只要够强,那些有机制可观察的东西,比如钉崎现在在玩的娃娃机,就是公开的答案罢了,没什么好惊讶的,五条老师不就是打牌从没输过。”
      “我听到了哦,”五条悟从身后按住他们两人的肩膀幽幽开口,“在编排我什么?啊,人心不古啊,老师我好心带你们出来玩——”
      “在说能轻易看透的比赛没有意义,”伏黑惠打断他的咏唱,“知道正确答案再去做题,这没什么可夸赞的。”
      “诶呀,”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个嘛,嗯,说不准呢。惠不会在知道A绝对能赢的情况下选择B吧。”
      “那不是当然的吗?”
      “所以明明能轻易看出A会赢,却不去看,把赌注全部扔给B,这样的人是抱有怎样的心态呢,惠能想到吗?”
      闭耳塞听,不看不说,自欺欺人,是类似那样的人,又或者背水一战,疯狂自我,在明知不行的道路上硬是走出一条路的人。
      伏黑惠往袋子里摸了摸,找出最后两枚游戏币递给对方,而伏黑甚尔挑眉接过,最后一次拉动把手,第一位是7,第二位是7,第三位……是象征完全爆炸全数列不作数的炸弹图标。
      “哈,”男人叹气,语气颓废,“真可惜。”
      他翻转篮子,抖抖手腕,做出倒的动作,篮里空无一物,于是他抬眼看向伏黑惠,嘴角挑起,疤痕贯穿那块部分,令他看起来像鼓了半边脸,落了那一道阴影,可现实并不如这点轻松,那是道不可磨灭的深刻的疤痕。
      伏黑甚尔笑得轻松写意,好像他上刻没在为输光游戏币叹息:“用完喽。结束。”
      第三场梦他坐在办公室,伏黑甚尔坐在他对面。
      他似乎是年长了,又似乎没有,梦的潜意识把他的身份告诉他,高专教师,又把对面人的身份告诉他,也是高专教师。
      伏黑甚尔还在笑,他有一张神色放平时看起来大抵是不太适合笑的脸,眉眼棱角都是尖利的,放平了就显得面如冰霜,伏黑惠也有这样一张脸,少年人不常笑,笑起来的时候如雪水融化,但伏黑甚尔笑的时候却半点看不到原先有的坚冰。
      男人像早就在什么地方把笑容与立足在不笑点的东西给磨好磨灭了,他笑的时候是很自然的,带着点戏谑同暧昧色彩,嘴角挑一个弧度,厚些的下唇便弯过去,那一道疤伴随弧度移动,像在引诱人去摸一摸。
      “哇,”他虚情假意地赞叹,“大惊喜,我这种人还能当咒术师老师呢,训练什么,怎么被杀比较好看?”
      伏黑惠没忍住,警示性地看了他一眼。
      伏黑甚尔没在意他的表情,事实上要在意那么多的话无咒力的天与咒缚早就在禅院家被做掉了,眼下自己孩子的警告与路人无缘无故的瞪眼没差,都被他自然而然地忽略,用手垫在脑后,身躯自然后仰着靠在办公椅上,舒了口气:“想做什么?”
      “没什么想做的。”
      “真的?”
      “嗯。”
      伏黑甚尔于是如第一个梦那样没说话了。
      他倒不是看不出伏黑惠有话想说,但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这幅别扭性子从哪来的他也不知道,不过伏黑甚尔善于忽略这些东西,他又不是真的教师,也没有做知心爸爸的意思。
      人活一辈子胜在有自知之明,伏黑甚尔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一个怪地方,既俯视咒术师又被咒术师踩在脚下,这种位置没让他有学会交心能力的念头。
      他若真的活到今日那就算是破了四十,不算那也是三十,三十年的生活令他能轻易摸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早年他在禅院家就能靠五感摸透一个人对他的善意恶意,不过禅院家没个人对无咒力者是非恶意的,导致他还不清楚这算个能力。
      等他脱离了禅院家,四处流浪,才终于意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是能有善意的,以及只要仔细看看就能看破那是伪装还是真实。
      天与咒缚给他带来的敏锐五感在冷读术等方面异常便利,伏黑甚尔杀的最多的就是人,其次才接咒灵工作,负面的人性对他来说能把握地易如反掌,这时候他也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与咒力有那么点联系——他没半点咒力,可却清楚该怎么把控和带动他人的负面情感,而负面情感恰恰是咒力来源。
      正面的情感的把控则是那些与他有金钱交易的人给他练出来的。
      伏黑甚尔,更准确点来说,禅院甚尔,他起初并不懂也懒得去讨好他人,他要是真的懂这个在禅院家也不至于如此,可要他给有咒力还打不过他的废物点头哈腰他也实在嫌恶,禅院家就是那么个地方,付出是理所当然,不付出就是滔天大罪,而一切的原罪不是不够强,而是没咒力。
      禅院甚尔认为能在满地倒下的咒术师之间还能对自己大放厥词的禅院长老起码在脸皮和没脑子方面有些建树,所以他听完后抽刀把对方的发声部位给挖了。
      他离开禅院家后觉得讨好人其实也不是什么恶心事,有人付钱,他也不介意对其笑笑,弯腰把人抱起来,甚至给人拿个拖鞋换个鞋,付钱的人开心,他拿着钱也开心,消费身体和服务都是件好事,属实比跪着听训还什么都得不到的教训行为好个几百万倍。
      做个完美情人是相当简单的,天与咒缚能清晰观察出一个人的需求与想法,只要他乐意,在女性之间辗转时他能表现出最合心的行为,只要钱给足,他不介意给面子,也不介意落面子,偶尔有人被他营造出来的形象欺骗,他才撕下面具把里头给付钱的人看一看,然后走人。
      这些处理方法对伏黑惠是没用的,无论是观察还是撕下面具。
      伏黑惠想说什么想干什么他看一眼就明白,但他不想说,而撕下面具就是玩笑,谁能比一个儿子更理解他的父亲,哪怕这位父亲在人刚记事没多久就消失无踪。伏黑惠早日就知道伏黑甚尔是个无可救药的烂人,好消息是诅咒师99%都这样,坏消息是伏黑惠希望人要有人性。
      所以伏黑甚尔只是不说话。他想伏黑惠真应该感谢他的,他没把小孩的面具给撕了,而是这样把真的自己露在对方面前。虽说他早日就把烂透了的内核公之于众,这点不大值钱。
      第四个梦是伏黑甚尔拉扯小孩长大的世界。
      他带着喝醉的未进入咒术界的伏黑惠往陌生的公寓走,听到身后被塑造出来的路人角色在那评价他们不像父子,伏黑惠像他随意拿在手里但不珍惜的物件。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在这伏黑惠构造主体的梦里,能出现的不是人的潜意识就是他现在的念头,伏黑甚尔又看他一眼,没看出来那几句话属于哪个方面,倒是看出在伏黑惠理解里自己会在这种未来中瘦得不行。
      是真的瘦,仿佛只有一个骨架,衣服倒是贴身,但因此更显得瘦骨嶙峋,可怜得像营养不良,又或许真的是营养不良。
      伏黑甚尔想了想,当即明白过来,在他死后伏黑惠应当饥饿过很长时间。
      饥饿是种可怕的感觉,但应对它的方式不同。
      禅院甚尔也饿过,他年纪小的时候分配到的不是冷饭就是剩菜,还有些时候干脆就是已经玩过一轮的垃圾,他并不生气,是真的不生气,毕竟他会直接解决掉那些导致这种局面的人,也会直接拿走那些待遇不错的人的吃食。
      这也导致后来他离开禅院家后爱吃起重口些的食物,禅院家的吃食永远意图往古旧的时代靠拢,仿佛借此就能变得更加御三家,红肉污浊,餐点多是鱼类和清淡的东西,偶尔还有点西式,但永远精而少,禅院甚尔运动量大,身体消耗格外多,总得抓点动物来当加餐,等离开后他坐在自助烤肉店,吃得天昏地暗胃部饱胀,差点惊动店长。
      他经历过一段使劲把自己吃撑的时间,有次差点在战斗过程中吐出来,接着就自己调整过来,食物不再是需要战斗抢夺的东西,他也不那么在意口腹之欲。
      伏黑惠与他是反面的,孩童时期他饿过好一段时间,后来惯性般得吃不多,又不饿,身形始终瘦削,加大了锻炼量又掌控了咒术,这才逐渐加大饭量,可还是不怎么吃肉,但对姜十足喜欢,像遗传了对刺激性食物的偏好……虽然伏黑惠不吃辣。
      现在没进咒术界的伏黑惠带着种要硌疼人的瘦,伏黑甚尔带着小孩四处辗转的时候被喜欢孩子的女人骂过,也做过日后小孩憎恶自己的准备,可他想不到伏黑惠悄无声息的指责在这个点这个地表露出来——这甚至不是一句表露情绪的话,还不是刻意的,而是意识里认定必然结果,因此更加直白。
      所有都是虚假的,真正的伏黑惠他见了,走的一看就是术师的路子,对比起他而言是瘦,体术难以看下眼,人倒是健康的,生得也高挑。伏黑甚尔一睁眼一闭眼几岁的小孩变成十几岁的少年人,他觉得拉长拉宽等比替换之下那个体型不算有什么问题,五条悟毕竟是五条家主,哪怕不关注教育钱也是给足的,这很好。
      这很好。比较起伏黑惠脑子里默认的被他养大的结果来说好了不知道几倍。就是让他摸着下巴琢磨的时候有点不爽,但伏黑甚尔不打算说。
      据说血缘就是孩子亏欠父母的证据,因为命是被父母带来这个世界的,天生就是给予者,天生就有一方要为此付出。伏黑甚尔觉得这话就是在放屁,他要是对此信以为真就不会在禅院家搞没一堆术师后拍拍屁股走人,于是他对伏黑惠的认知也就和当年自己一样,没什么亏欠不亏欠,但可以恨。
      反正禅院家被他恨了那么久,伏黑惠当然也可以恨他那么久。
      低着头的青年磕磕绊绊地被他带了好一段路,发尖抵着他的肩膀带来挠刺感,男人想不出这遗传了哪,禅院家的人天生被驯服一般有一头顺而软的头发,他自己也是,他花了两秒还没想明白,伏黑惠倒是开口了:“钥匙在门槛上……为什么?”
      伏黑甚尔依言抬手,他个子很高,都不用伸直手臂,就轻易把钥匙摸了下来,伏黑惠毫无联系性的问题是第二个解决事项,他边开门边应了声鼻音,尾音往上抬,敷衍成一个反问: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呢,为什么伏黑甚尔在这里,为什么他要梦到伏黑甚尔,在此之前的近十年人生里明明是五条悟戴了他监护人的身份责任,他与伏黑甚尔记得的相处时长超没超过一周都不知道,可为什么他得梦到他,为什么伏黑甚尔是个真的存在而非幻觉的亡魂?
      还是说别的更多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对孩子如此漫不经心,为什么可能出现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他不亲自担起父亲的职责,为什么伏黑惠潜意识里会是他们还是父子?
      这就和他更像了。
      伏黑甚尔仔细看过少年人,他看他绿色的眼眸,黑色的短发,看他锋利的眉眼和抿着的嘴唇,看他带有攻击性的眼神和最深处那股子自己死了也无所谓的疯劲,他想笑,他给孩子的教育一个小手指节都不到,可伏黑惠就是长出一副与他相似的面容,哪怕年轻稚嫩,生长抽条叫下巴比他尖了些,是未被磨砺过的尖锐。
      他们之间区别最大的就是身形,少年人是略带纤细的柔韧,肌肉贴着骨骼生长,露出来时线条清晰漂亮,遮起来时混着长而密的眼睫一起看就显得略有欺骗性,男人的身形则是彻底的力与美,天与咒缚给了伏黑甚尔堪称极致的肉身,并非健身与蛋白质灌起来的肌肉,而是几乎有些令人恐惧的,发力无比流畅的在战斗中训练起来的身躯。
      他生得比伏黑惠要高不少,宽肩窄腰,真要测量起来其实不能说魁梧,东亚人的血统到底还是令骨架没有那样大,伏黑甚尔在战斗中仍走得迅捷风,但或许是力量与威慑性,在看到他第一眼时他永远带有不可抗争的高大健硕感,宛若黑云压下,甚至没有垂眼俯视。
      可他们就是像,怎么看都很像。
      因为正如伏黑甚尔无法摆脱禅院家的痕迹一样,伏黑惠无法摆脱伏黑甚尔的痕迹。
      伏黑甚尔在看到伏黑惠的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在这,他想诅咒师实在不干人事,本来他能作为伏黑惠遗忘的记忆同血缘在地下,撑死等到小孩死了的时候作为边角料回忆起那么一秒两秒的,偏偏他被拉了上去,与对方又见了一面,十多岁的少年人情感激烈义无反顾,当然无法继续把他抛之脑后,于是他们借着另个诅咒又见了面。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伏黑甚尔在涩谷站被复活的时候确实有那么点搞不清楚状况,可行动并不受限,足够强大就足够他自由选择怎么做,现在是第二回,他出手毁了空间却发现还是没法走,顶着那么一双看着他的眼睛又没法再用上个办法,于是他想,算了,那就梦吧。
      拉着他做梦的如果是顾客的话他能立马自我解决,或者解决对方,又或者用娴熟小白脸能力在第一个梦就满足心愿,做个好灯神或者瓶子里的恶魔,可惜把他再度拉出来的是他儿子,他既不能解决任何一方,又不想装模作样地演出,只好一言不发,什么都不点破,堪称舍睡陪儿子。
      伏黑甚尔其实没打算被记住,也不想被记住,他不认为人在世间走一趟得留下什么痕迹,他半点咒力没有,又精于藏匿,在咒术师与普通人眼里都是隐形人,他也乐意如此。
      偏偏伏黑惠打定主意要记住他,说不清楚是对亲缘的渴求还是生来如此善于为他人付出,伏黑甚尔拒绝过很多人,小孩的挽留也拒绝过数次,现在伏黑惠一言不发,他就好像要填补那数年的空缺那样留在少年人身边。
      伏黑甚尔知道为什么是他在梦里,并不是因为五条悟这监护人被封印了,而是因为他是不可替代的。
      多好笑啊,伏黑甚尔在禅院家是可替代的,在金钱交易界是可替代的,在杀手界也是可替代的,他在世间兜兜转转三十年,得到又抛弃,抛弃又得到,自认一身轻松无牵无挂,最终把他放在不可替代位置上的居然是自己抛弃了一次又一次的孩子。
      伏黑惠忽然说:“我知道。”
      这句话来得相当突兀,喝醉的青年外表的少年人自己踉跄着走到阳台,他望着外边,夏季的夜晚也不冷,还能再从他身躯里挤出点汗,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立在这不怕再掉下去,重合感令他回忆起多年前的记忆,只一点点,他在阳台抓着栏杆往下看,忘了是哪户寄宿人,女性在屋里昏睡,伏黑甚尔还没回来,他从梦里惊醒,梦到什么不记得,只记得迫切地想要对方归来。
      孩子会用哭泣和喊叫引起家长的注意,他聪明得太早,知晓这对他的父亲没有用处,于是他固执地在阳台往下看,看得天色完全暗下,看得月光被乌云吞噬,他想或许男人不会再回来了,起身时小腿麻成一片,往前倒去,穿过栏杆——
      下坠的恐怖与无力感席卷着他,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升腾而起,能够保护他的力量在黑影中蠢蠢欲动,与此同时还有蠢蠢欲动吞噬他的存在,在他无法对任何一方做出反应,将将要坠到地上时,一只手接住了他。
      不会归来的男人自坠落中将他拦住,托起,按在身前,力道大得出奇,像要把坠楼的伤借由自己的手按回他身上,尚未回神的小孩在他怀里,听到失衡的心跳,那心跳快而沉,好似是山峦震颤,地面开裂,而那心跳不是孩子的。
      伏黑惠浸身在那阵巨大的轰鸣声中,说:“我知道的。”
      他知道为什么会做梦,咒术界把五条悟看得太重太大,他们恨他怕他又需要他,于是意图用特级咒具让伏黑惠无知无觉地在梦里把狱门疆中的五条悟拉出来一会,交流情况,他们给他定了什么关键词尚不可知,什么时候下的招也难分辨,可没人能想到咒术界最强没被召唤出来,倒把术师杀手从地狱拽了回来。
      他也知道该怎么停下梦,更准确地说,他知道他想问什么,梦只在知道答案的时候能结束,因此他靠在栏杆上,如当年一样往下看,看一片黑暗,看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男人,伏黑甚尔就在他身后看他,呼吸缓慢,气息平稳,好似永远都会如此。
      伏黑惠其实也听到了那些对他们的发言,他想他们确实不像父子,甚至之间没有那等人与物的扭曲关系,伏黑甚尔离开他离开的太早,给他留下深却并非完全无法愈合的伤疤,倘若不是机缘巧合,他或许永远不会回望发现骨骼深处在年幼时竟被打开挖空了一块,现在这块空洞在身躯里呜呜作响,还未完全愈合就被拿出来,疼痛难当,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只是这个空洞: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连扭曲纠葛都单薄。
      伏黑甚尔只是把他丢下了无数次,然后立在那里,看着他,觉得他脱离自己身上摆不去的泥潭是件极好的事,于是伏黑惠发觉这遥远的残酷的男人或许竟是爱他的,他竟在最初的时候就被无知无觉地爱了。
      少年人望着模糊一片的夜色,不回头看,却知道男人就在身后看着自己,视线一如当时在涉谷,他从无数暗影与寂静中取得力量,将问题挖出喉咙:“你爱我吗?”
      伏黑甚尔沉默了两秒,接着像听到小孩闹出笑话的大人那样沉闷地笑,他笑得坦荡又真实,最后以在教他手影时的教育者的语气,慢吞吞地和他说:“证明爱的方式只有两种,死,或者性。”
      “惠,”伏黑甚尔喊这个自己起的名字,字音字节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爬出来,爬过往日那些小而模糊的记忆,让那些在狭窄出租房屋中拉动窗帘飘起的浮尘在眼前浮游,倘若这世上每个东西每个生命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那么他们又要往哪去呢?伏黑甚尔穿过这些尘埃,看向那本该陌生,却熟悉无比的背影,看他的孩子,看他唯一承认血缘联系的人,看他的所有物,他的痕迹,唯一还能还会衔接他的存在,用平静的声音说,“我已经死过了,爱与否的答案就在这里了。”
      不对,伏黑惠想说。在涉谷的死,甚至九年前男人的死都不是为了他,伏黑甚尔与他之间没有性也没有死,男人只是站在遥远的地方,伏黑甚尔永远自私,永远什么都不答应,永远把他推开,意识不到一个孩子失去父亲会过着什么时日……可伏黑甚尔真的不知道吗,伏黑甚尔死时真的没有他在其内部吗?又或者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父亲爱着他的孩子,而是父亲没爱过他的孩子。
      梦的特级咒具如狱门疆一样,有六个面,可伏黑惠只想再做最后一个有关伏黑甚尔的梦,梦该结束了。
      灰色的无涂装墙壁,窄小闷热的出租公寓,沾着火焰、尘土,血以及烟酒味道的男人,黑发的孩童在他怀中睁开眼睛,又闭上,禅院甚尔沉默地垂着眼看了会他,随后打开电视,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季傍晚,明天禅院甚尔将要入赘某个自称爱他的女性的家庭,他要更换他的名字,他的儿子也同样,这是他们短暂的待在一起的午后,比赛在电视里播放,他们在沙发上闭着眼昏昏欲睡,禅院惠能听到他沉稳的一声又一声平静的心跳。
      这心跳离他太遥远了,少年人已经想不起贴在他人身上感受血管与身躯起伏的感受有多么温暖,而孩子还记得,哪怕出了汗也没有放开,潮热的夏季在这里短暂的停滞,少年人缓慢地呼吸,安全的认知在每一滴血里流淌,他明白自己无可畏惧,因为他的父亲正将他揽在怀中,动作像捧一个不以为然的所有物,又像抱一个自身的无价珍宝,没有任何存在能够穿过天与咒缚的保护落在他的身上。
      伏黑惠终于回到这短暂家中,而家的所有表现只是这个怀抱,换言之这个怀抱就是他阔别已久,早就忘记的家。
      虚幻的漫长的没有死去的种种幻梦终究只是幻梦,他只是为了梦这个存在过的真实。
      他只是回到了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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