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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罪与笑容(已修改) ...

  •   里篇:

      寺下真名浅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形同精心雕琢的木偶,评估着面前的山本武。

      以个体思维思考出的答案,真名不欢迎所有吸引妈妈注意力的其他人。但山本武的数值和潜力,在泽田纲吉变成“废柴”的现在,实在是下一只适合投资的股份。

      在第一次接触泽田纲吉和山本武时,真名和妈妈就同时注意到了这两个孩子。

      他们拥有在幼儿园其他孩子里,格外突出的潜力。

      但妈妈选择了泽田纲吉。那么真名就不会对他再投入过多的精力。

      他已经把这一幕突发事件,上传给了妈妈,而妈妈在衡量了许多因素后,给出的回应依旧是:暂时拒绝,后面再考察。先脱身去处理完泽田纲吉的事件。

      这意味着山本武已经进入了下个值得培养的备胎行列。

      要对他客气一点了。

      所以真名思考了那么一会,用自认很客气的话,说:

      “只有这些吗?”

      真名对外貌和智慧的夸奖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完美的。

      怎么能只夸奖眼睛呢?

      他是妈妈的孩子,完美无缺的孩子。

      怎么可能只有眼睛,值得特意去夸奖。

      山本眨眨眼睛,有点出乎意料,但像摸准了什么,福至心灵的笑了,说:“还有出乎意料的性格也很好。”

      短发的棒球手点点头,很高兴地确定了什么事情,说:“和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但很有趣的性格。我原本以为寺下的性格,会更冷静疏远一点的。”

      “这是你对泽田纲吉和我之间的事情,观察后的结论。”不为所动的非人接话,简短的言辞却像一把小刀一样,把对面男孩招牌的爽朗微笑,如纸张般固定在了上面。

      突然被说明白心照不宣的事情,寺下孤僻内向外表下的坚硬,如棉花里的细顿针,给人不期然的疼痛。

      这句话甚至有点指责的意味,仿佛在说山本对所看见的事情视而不见。

      “啊,敏锐也是出人意料的。”山本武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晃了晃头上已经半干的汗水,闪躲了对视,并没有否认,带着些微苦笑着说。

      “如果你一直在看着我的话,同样也就会一直看到泽田的事情。”真名远远眺望起山下慢慢亮起的灯火,将袖子里的面具取出戴上,背过身。

      “毕竟泽田也很有趣。帮忙别人值日,为此自己又不好意思拒绝,甚至为此疏远自己的好朋友。怎么看性格,都非常的麻烦。但这样麻烦的泽田,却是敏锐的寺下唯一的朋友。”山本再抬起头,只能看见真名脑后系着面具的带子。那尖嘴的狐面具用红色勾勒出诡异的唇部弧度,正血痕般蜿蜒在侧面。

      真名提着灯笼,仿佛无话可说了,没有再回应,重新往山中进发。

      戴着面具,背离他人的声音与视线。月白色的衣衫缥缈清冷,随着手中火光明灭,拾级而上的背影,更加像夏夜山中步伐摇曳的狐鬼。

      “寺下你,并不是像外表一样冷酷的人呢!”短发男孩没有追上去再度试图挽留,依旧站在原地,仰视对方离开的背影。

      但在这场谈话的结尾,他才露出和开朗外表不同的锋芒,有点像恶作剧一样大声地说:“很在意泽田的话,也要表现出来哦。”

      山本故意把手放在嘴边,大喊。目睹了被自己的话,揭穿了的真名脚步一顿,便像所有恶作剧得逞了男孩一样,顽劣又明朗的笑了。

      狐面覆脸的孩子听见了笑声,依旧不回头的往上面走,二人渐行渐远。

      最后余下的话语,却很清晰的传到小道中的山本耳边:“那么,这些,就是你在意的表现了。”

      短发的男孩愣了半晌,这回是真的有点久了。

      待这条小路中嘲哳的鸟雀唤回他的意识,山路中一片宁静祥和,哪里有灯和对话。那层山林里诡异瑰怪的氛围,仿佛也像层幽蓝的雾,随着狐面孩童远去了。

      山本武只能按着头,自言自语:“……所以,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真可怕啊,寺下。”

      ==================

      “真可怕啊,泽田。”铃木故意在矮了自己一个头的泽田纲吉耳边说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们大家不是朋友吗?互相交换值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可是,是交换,是说好了,当时说只要帮忙山口一天就好了。”纲吉今天也很狼狈,只能勉强说话。

      特别是被铃木等高了他一个头的孩子们,像押送犯人一样围着。被人为造出的墙,不由自主的裹挟着,进退不得。

      “哎,可是我们大家都是朋友啊。废柴纲,啊,纲吉君你,怎们能不领情啊。”山口被提到名字,笑嘻嘻的故意往前踩了一脚,让本来就没有注意身后的纲吉,被踩掉了右脚的鞋子,狼狈的踉跄了一下。

      “朋友,朋友不是……不是这样的。”棕色头发,给人感觉性格软弱的男孩,这下好像难得的生气了,推了一把面前挡着他去拿回鞋子的人墙,反而被人从后面撞了一把膝盖,像每一次摔倒一样,滑稽的倒在了地上。

      泽田纲吉的笨拙,让他每次在班上都显得四肢不协调。不是夸张的摔在刚拖过的地板上,就是失足从楼梯上摔跤,或者在体育课上失败的变成拖后腿的成员。

      孩子们也由一次次的关心帮助,变成了习以为常的围观感慨,然后随着时间流逝,每次他的摔跤会随着夸张程度,引起不同形式的哄笑和嘲弄。

      一开始帮助他的同学们,都会友好善意的把他扶起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只有同样孤僻的寺下真名,不会在他摔倒时大笑,而是始终如一的扶起他,带他离开那片充满戏谑的空气。

      于是就这样,泽田纲吉就成了班级里的坏孩子们眼中公认的小丑。

      当第一个发现耍弄这个棕色头发,父亲外出务工长久不在家的男孩,不会付出任何代价时,这些孩子比大人更加适应了角色的转变——他们集体联合起来,就像踢足球一样,轮流把打扫与值日扔给他。

      而当泽田纲吉昨天第一次拒绝他们,并且准备向老师反映时,这群原本手段还尚且停留在恶作剧阶段的孩子们,一场慌乱后,怒火使得他们无师自通,学会了堵截和威胁。

      故意隔开泽田和老师的接触、放学后围堵带走他、胡乱踩掉他鞋子、踢向刁钻位置的膝盖,通过这一步步的动作成功施展,得到了他们能从弱者身上获得的威权,鼓荡起了曾慌乱的心。

      这种认知下建立的一切,荒诞又脆弱。但对于差点失去这威权的孩子们来说,要“夺走”它的泽田纲吉,确凿无疑是个罪大恶极的犯人。

      当他们把泽田纲吉裹挟,推搡到了校舍后山的一处防空洞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次新游戏——审判犯人的游戏。

      “朋友,哈哈,朋友,你这废柴一个朋友都没有吧。”

      “想要当朋友,却背地里和老师告状。”

      “有罪,有罪,我都说了,泽田这家伙又笨又坏。”

      “让你做值日是看得起你,你看看现在谁还愿意和你说话。”

      泽田纲吉被推挤的十分狼狈,但他除了一开始对“朋友”的定义有异议,剩下的时间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无论是指着他的手指,一个个戳在他脸上了;还是推搡中,鞋子被踢走到不知道哪里去;又或者男孩们无师自通的给他取了“废柴纲”的外号;最后还被人一推,踉跄的摔进防空洞的楼梯底下。

      他无声低头,接受了所有的指责。

      泽田纲吉的逆来顺受,让所有行为都没有了意思。

      于是审判他的人像虐待够了流浪狗,无聊的攥住尾巴,往外面一丢,任由其摔进垃圾堆。

      几个高矮不一的男孩,临走前放了狠话,禁止他和老师告状,因为天色已晚,不得已,带着不满意离开了。

      身材最瘦小的山口转了转眼珠,提溜之前起地上被他踩掉的鞋子,往外面走,准备远远的扔掉。

      山口想到丢了鞋子的纲吉,会如何狼狈的踩着一路的碎石子回家,一时觉得自己的想法绝妙。

      他晚了点出来,快走几步,刚跟上先走的大部队。想拍着前面人的肩膀,一起商量分享自己的好主意,可在一行熙熙攘攘的小队走到一座鸟居前,鸟居上呆着的乌鸦们,被个子最高的铃木扔了石子,受惊的高飞而起时,异变突生。

      一行还叽叽喳喳的孩童同时安静下来,像被飞鸟们带走了声带似的,同时面色难看的捂住了嘴。

      落在最后的山口正好张嘴,就发现一股寒气,顺着喉咙,以要爬进胃里的劲头,掰开了他的下颚。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黯淡下来,夏天的森林里,土地依旧残余着白天的热气,草地中的虫、树木上的鸟却一起失声,像被一层突兀到来的寒气包裹住了。

      而这层寒气无孔不入,盘踞在孩子们周围,散发出一种垃圾场边的臭味。

      一张张方才还洋洋得意、大仇得报、志得意满、欢欣鼓舞的小脸,同时苍白了起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臭味和寒冷,正一点点缠绕在他们的身上。

      山口更是合不拢要开口的嘴巴——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他的牙齿和舌头,像找到洞的蛇,不顾一切的要往里面钻,钻到他肠穿肚烂。

      这篇寂静的腐臭中,几人面如金纸,眼角余光里看见的所有同伴,都呆若木鸡,惶恐不安。一幅都被掐住了嗓子,发不出声的狼狈模样。顿时一齐回想起乡村的怪谈诡事。

      山口徒劳的往自己嘴巴里探入手指,发出一阵介于吞咽和呕吐的蠕动声。

      被他搭着肩膀的同伴听见了,脖颈僵硬的转过头。

      在林中夕阳完全落下的阴影中,山口的脸上盘踞着一层像软体动物般的阴影。

      它积极活跃,它勤奋不懈,它健康强壮。

      它往山口脑袋上,所有能看见的洞里钻涌。

      口齿流淌出腥臭的味道,因为那里正被暴力,像搅和肉泥一样撬开。小小的眼珠被深压,如两团新开的葡萄肉,剥开眼皮后,淌出咸湿的眼泪。鼻子几乎要整个从脸上掀掉,带起的皮肉紧绷又完整,正合适贴在墙上当贴画。

      山口的脸像是一团砸坏了的泥塑。那团皮肉下肌肉神经不正常的抽动着,转动着,向能看见的每个人发出求救的讯息。

      同伴对上了山口的眼睛,在对方瞳孔里,看见了同样惊恐又丑陋的自己。

      这场对视持续一秒,瘦削的山口被一拳突然砸中了胸口,像一滩烂泥般被推了出去。

      刚才还勾肩搭背的孩子们,在惊恐后,生出了没有缘由的暴怒和狂乱。

      他们眼里对方不再是同伴,而是被妖魔附身的伥鬼。

      稚嫩的咽喉里,发出模糊的野兽一般的叫喊。一场无序杂乱的群架,在恶臭的恐惧中开始了。

      带着狐狸面具的真名,熄了灯,站在高处的鸟居上观赏闹剧,脚边还有几只备用的四级咒灵。

      并盛这座小镇的确民风淳朴,生活压力不高,滋生的咒灵少之又少。

      能找齐使用的咒灵,还得感谢这些家伙这些天在欺负泽田时,所产生的恶意。

      真名放出了最后几只咒灵,跃下鸟居,满意的朝目标泽田纲吉所在的地方走去。

      妈妈的指令,是接着维持和泽田纲吉的友好关系,所以这类角色的关键事件发生,还需要一定程度的参与。

      但不必像以前一样,保持太亲密的联系了。

      妈妈说:【不要倒贴,点到即止。一个新手村的NPC罢了。】

      NPC。是的,所有人对妈妈来说,都是NPC罢了。

      因此,他走过遍地狼藉的废弃防空洞,看见孤身坐在地上、泪痕未干、一身泥土的泽田纲吉,能忘记曾被拒绝的恼火,能忘记甚尔的不怀好意的提议,打心眼里,深情自然地,凝望着对方,露出此生最自然温柔的笑容。

      而回忆起那天的泽田纲吉,永远不能知道,在那片漆黑中,让空旷的室内响彻起轻盈的脚步,提着灯穿过黑暗里来寻找他的人,摘下狐狸面具后,露出笑容的真正原因。

      他在黑暗里好久了,四周除了自己的啜泣,没有任何回声,被全世界被丢在原地。

      他不希望任何人来救他,目睹此刻他的狼狈和自暴自弃。

      但在这片黑暗里,尝到眼泪的味道时,世间无二的光,依然照在了他身上。

      面具下微笑的面孔,是光的源头。

      他因此坚信,寺下真名是为他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定罪与笑容(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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