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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留伊宴降天恩 ...

  •   三人午时离开客栈,街上行人不多,皆用面纱遮口鼻。巫师带着众弟子发放驱邪的符纸、火绳及药。

      只半日,家家户户门窗紧掩。

      “仙君,香可有异?”缬落看着留伊城外的红艳,问道。

      “无异。”寻岸瞧了眼巫师,道:“留伊原属西南夜郎国,盛产映山红,此时正值花期繁盛之季。”

      铄姝倒是乖巧,跟在两人身边不搭腔。

      于留伊城下驻足观望,山青花欲燃。陌上草薰,叶嫩花初,月白如绢,胭红如绣颊。阡下河边草木际天,百姓沐浴除去晦气。

      “鼠子,过去凑个热闹,顺便问问路。”缬落凝视人群,左手揽近僵硬的人。

      铄姝磨牙道:“我不认识。”

      她恍然梦醒,他们一直没有找到进城的门。明白缘由,铄姝面色有些不郁。

      “既然是留伊城的百姓,自然要留伊城出来的人去问。”缬落见她眼神飞转,又道:“仙君久不问尘事,他不算。明明千方百计请人来,客到门前,主人竟怕的不敢见人。”

      寻岸不置可否。凤凰宫阙今犹在,再见几成当年人?

      铄姝道:“我是陛下派人送出城的。若想回去,只等城门大开。”

      缬落勾唇不语,兽类敏锐的察觉到其中危险,避开数步。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将接住从天坠落的纸鸢。

      追来的小孩一愣,打量着三人的神态举止,缬落遂将纸鸢递过去。小孩胆大道:“哥哥,你们不似留伊城的人,到这来干什么?”

      “成家的。”缬落磊落道。

      小孩沉吟,又问:“是哪家的小姐?我们认不认识。”

      缬落瞥一眼身边人,道:“还没定,正寻着。你可有好人选?最好,姓金。”

      “金不金的,登对最好。家有长姐年十六,公子。”孩子抓着缬落的衣襟,竟不撒手了。

      闻言见状,众人皆笑。

      “公子,你尽管来,留伊城的姑娘嫁妆丰厚。”弄水的村妇抬脸插嘴,忽想道:“寻姓金的人家,倒有点难。”

      “不急不急,也要先进的去城才行。不知留伊城的门在哪儿?”

      众人面面相觑,适龄的姑娘们自是心思活络。小孩忙道:“今日陛下开恩,城门大开,守卫戒备也森严。公子若想进城,先到无名府请张手牌。”

      “什么样的手牌?”缬落看向躲在寻岸背后的人。

      城中人道:“便是生人进城的凭证,酉时鼓响前拿到方可。”

      无名府建于城外河滨,问了大体方向,寻岸当即前去,等人追上来,才道:“若是阿岱知道,怕是要痛心疾首,大骂三天三夜,负心郎。”

      离开尹府数日,缬落险些想不起是谁。

      “仙君怕是不了解。阿岱胸纳百川,装下的可不只我一人,若她真知晓,”他摸了摸鼻尖,不禁笑道:“大吃三天倒是很有可能。”

      走在前面的铄姝闷不作声,落在缬落眼中,更显踟蹰。迎面马蹄声杂乱,叫喊声与山中静好截然相反,寻岸一把拉过呆立原地的女子。牵绳的车夫被猛踢一脚,滚倒在地,缬落两步利落地飞身上车,心念一动,安抚住躁动的马。

      车上的人惊魂未定,一中年男子脸色惨白的探出身,擦了汗,道:“多谢,多谢几位相救。”

      转脸训斥:“好端端的,马怎么惊了?”

      地上的人泫然欲泣:“刚出无名府,不知道出来个什么东西。”

      “你们从无名府来?”寻岸打断男人的打骂。

      男人收敛方才暴涨的戾气,道:“公子,也要去吗?我看不用了,无名府今日不迎客。”

      随即,气势恢宏的震雷声密密麻麻砸在山间。

      将将鼓声敲响。

      人声渐鼎沸,车马辘辘,一行商人沿官道向城门涌入。

      车上有妇人,有孩子,有奴婢,很快便恢复如常,人气充沛。

      寻岸端详着黑铁手牌,牌上刻着令成年号,正面山君,背面则是一只伏墙的守宫。照商人的意思,留伊城的手牌提前月余送至他们手中,双方立下契约,年年按时进城赴会,无故爽约者不得再入。

      车中气氛诡异。

      “老孙,留伊城的人多吗?”缬落道。

      “留伊城此时如日中天,人口百万,自然鼎盛,比我爷爷那会儿好。”商人夸夸其谈,溢于言表的魇足。

      缬落打量他,惊叹:“你爷爷?还是祖传产业,失敬了。”

      “孙家世代走这条线,不然也不会被留伊城信任。”

      留伊皇族……寻岸道:“敢问,如今留伊城的皇帝名讳?”

      七十年前,留伊城无动乱,无外患,却于一夜间消失无踪,实在蹊跷。

      不等答复,马车边响起人声:“主人,货跟上来了,前面便是盘查。”

      众人下车,见城门前十几个侍卫依次登记人数,检验车马货物。

      “呵~,酉时开城,还是上巳节。也不怪巫师忧心,未雨绸缪。”缬落像是夸人,又像嘲讽。

      跟随商人走到城门前,侍卫忙拱手,请道:“公子,您回来了。”

      寻岸一惊:“你认得我?”

      侍卫看着三十几岁,却是活生生的人。寻岸望向缬落,对方眼神坚定,也是不解。

      迈出几步,寻岸忽转身回问:“今岁何朝?”

      他笑答:“天宣四十七年。”

      铄姝冷的打颤,鸡皮落满地。

      城中人马穿行,远比当年气派繁荣。来往的商贾拖家带口,入了皇城不急着安顿,反倒采办起新潮的物件。

      “这些人看着不像生人,应皆是常来走货的活人。”寻岸道。

      既非鬼魅又非妖邪,留伊城为何隐匿行踪。

      “时辰地点丝毫不差,好手笔。”

      言外有他,寻岸看着缬落的侧颜,轮廓分明。缬落正直地对接他的视线,缓缓道:“仙君,你猜,他是借魂,还是送魂?”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砖石城墙上,三层木质鼓楼飞檐昂首,翠瓦镶边,三十六面报时鼓立于溶溶斜阳中,似有颤栗。

      “他很激动。”

      ……

      同商客分开,久不开口的铄姝忽然道:“公子,我们先住店如何?”

      “住店?鼠子,你天性不该如此啊。”

      寻岸眉宇带刃,道:“确实不该住店。鼠子姑娘,带路吧。”

      留伊城街巷均挂着黑铁招牌,图案放荡,或成对守宫相拥,或单只妖娆起舞,或有守宫变作伶人提灯向东,伶人的脑袋吐着长舌交谈。

      “仙君~”缬落柔声喊。

      寻岸不自在地看向他,只听:“你们民风好开放啊。”

      “闺中情趣,见多不怪。”

      半个时辰不到,三人已到藕上居前。

      “公子,果然是个长情的人。”候立在侧的侍女让出一条道,恭请来客,言语间不乏甜腻。

      缬落轻不可察地扯动寻岸的袍摆,唇语:“当心,有咒术封印。”

      寻岸抽回衣角,跟上去。

      侍女拨弄手中的灯影,一下一下闪过飞禽走兽。兔缺乌沉,廊下红柱间悬着的棕编灵动可爱。

      “你家殿下倒是活回去了,怜香惜玉自有一套。”

      “性情纯良,跟您身边的姑娘一个路子。”侍女感慨良多,“至于香不香,见过才知道。”

      缬落盯着风中摇摆不定的棕编鼠子瞧了瞧,“嗯,它确实适合用这个姿势吊在这儿。”

      “人心之恶念,一朝起,根蒂难除。岂非你我所能预料。”

      进门便跟在寻岸身后的铄姝觉得有把大刀架在她脖间。

      侍女意味深长地看了来人一眼,更是增添了兴趣。

      “公子,可敢进?”

      变数仅在一念间,刚才温柔可人的侍女手上金簪掷出,缬落当即出手相挡,侍女不怒反笑,似晒干的药材,只见零散灰尘。旁边暗影闪过,男人转身欲抓,铄姝一记灵力已击出,迅雷之势,阵起。

      “寻岸!”缬落怒喝,眼见着池中一片刺目之光,仿佛有东西镇在上方,转瞬归于平静。

      短暂的沉寂,男人强压住奔涌的怒火,青筋暴起地看过来,铄姝原想跟着寻岸一道,又被人紧紧地捏在了手里。

      金簪旋即冲出浴池,垂帘簌簌坠落,清风入内,山河影绰,小桌上熠熠生辉,纸上朱砂字迹娟秀:孙不假,祁连。缬落捏着手里的鼠子追到皇宫门前,金簪穿过众侍卫飞入幽深纵街,侍卫见人闯宫门,迅即扑将上前。

      “留伊城有魄力啊,抢了我的人,还挺理直气壮。”

      “想是哪位殿下心血来潮,请尚公子到府上小聚。”侍卫中走出一人,镇定答道:“事情总要一件、一件的解决,讲个先来后到呀。”

      “我有个疑问,先来的人之前去哪儿了?”

      尖锐的叫声打破两人的对峙。缬落心一定,松开攥成拳的手心,鼠子探出快窒息的脖子:“顾大哥,我能进去吗?”

      顾执顿愣,似是想了起来,语气稍显柔和。

      “铄姝姑娘,陛下吩咐,好好跟这位小朋友待着。不然——”

      他凑近鼠子,阴鸷地盯着她明亮的双眸,抬手指向街上的招牌,幽幽地说:“你一身灵力虽无大用,足够催生怨念,祸乱一方。”

      杀人诛心。留伊城布局的人将妖物打入黑铁,攫取其灵力设下阵法。一旦有人强攻,邪祟反噬,百万留伊百姓便是邪祟裹腹的嘴下怨灵。留伊城当真就成了一座鬼城。

      “精明的小朋友应该不会冲动吧。”

      顾执拔出长剑,在石板上嘶嘶划出一道戒线。

      各自安好,便是世人的活菩萨。一念差池,则是丧心病狂的活阎罗。

      缬落只觉血气翻涌,反手将铄姝丢了出去。

      他不会蠢到投鼠忌器,也不会傻到坐以待毙。

      男人久久凝视着悬于城中的守宫图样,骄奢淫逸,口舌利剑,见多不怪。他转身向宫墙走去。

      铄姝别无他求,公子,聊完了赶紧撤,趁小蹄子发狂前,她还能顶一会儿。

      当年在将离殿,在卿客台,在榴府,他流连其中,渴求当年人的垂怜。直到他立下死生不离城的契约,也没给过他一句答复。

      榴府没有留住该留的人,将离殿没有送去该离开的人。你我本一体,何苦自相离。

      水阔鱼沉何处问。

      “要不,去问问孙不假。他跟留伊城挺熟的。”

      ……

      “鼠子,我拿你去喂狸奴,或者,拖孙不假下水。仙君会选哪个更高兴?”

      缬落长出一口气,眸中平静冷冽。

      “哈哈哈,公子可能哄不好了。”铄姝欲哭无泪。

      “我不信留伊城固若金汤。”他手探过来,拨弄着珠玉,问道:“仙君可有传音?”

      她还没回答,他接着说道:“再问一遍。”

      公子,拜托你,快点,快点,快点回复。

      不知是苍天有眼,还是苍天开了眼,城墙边忽地走出一个踉跄又活蹦乱跳的人影,见到两人甚是开心。

      他瞧了瞧两人,笑道:“小弟,小妹,你们可见过一位簪发的公子,也可能用发带束发。总之调皮任性的很。”

      纵是在回魂乡,缬落也极少见到笑的这般古灵精怪的人。

      铄姝倒是不陌生。

      “长得可像。”缬落硬捏着人的脸拎到跟前,那少年褐色的眸子正对上她仔细辨认,错愕道:“对!”

      他禁不住又多看了她几眼。

      老娘志不在此,求你另觅良缘。铄姝紧紧地箍在缬落背后,男人不躲不闪,难得主动挡在前面。

      “在下缬落,黔中商人,这是家中小妹,名铄姝。敢问兄长尊名。”

      “霜想,青州人。”少年忙回道,端起了长辈的排场:“小弟可见过那样的公子?”

      缬落抬手一指宫墙:“里面宴客。不过,皇宫设下了层层机关,没有巧术,恐弄巧成拙。”

      霜想屈指敲了敲城墙,爽快道:“小巫见大巫,遇见祖宗了。”

      忽然,肩上一沉,少年纳闷地看着他。

      “呃,小弟,你不用抓这么紧。”霜想觉得这手摸住了他的命门,“不如让铄姝姑娘走中间。”

      男人背过手,抚平被扯紧的绸缎,面不改色。

      “兄长,我也正找那位公子,他还欠我游船相亲的钱呢。”

      少年大惊,债主啊,安抚道:“放心,我们家有海。”

      霜想小施伎俩,便入了请君瓮。原本仙人不动法,不会被召进来,偏偏铄姝用绛血珠的灵力动了手,既是以城作瓮,不管之前召去何处,总归要回到瓮口。此刻三更,宫城内长街空,天罗五行阵转动,层层叠叠交织纠缠。

      一不留神,霜想绑缚如蚕茧。

      “这是什么东西?”少年诧道,“不对吧,这阵法是给谁设的?”

      缬落悠悠道:“原本是有人给你家仙君的见面礼,如今是你家仙君送你的见面礼。”

      金簪刺于嵌着守宫的宫墙中。霜想循着金线的灵流追去,见长街亮处静立一人,光润玉颜,气质如莹。

      “仙君!”他欣然高声喊道,欲挥手,电光石火,灵力回击。

      “是吗?”

      “嗯?”听缬落这么问,霜想不由正色。

      ……

      寻岸摸下脖颈后的守宫,肤若干柴,轻触成尘。从门楼看留伊城灯火辉煌,四面阙亭相互仰仗。

      遥想是夜宴,天宣帝常服高坐御台,除却十二毓冕,年近五十,不失英气。

      编钟齐鸣,余韵悠扬。绰约风姿,朱砂一点唇,顾盼生辉,仙裳随风若幽兰。三公九卿分列宴席,开怀畅饮,几回歌舞毕,宫人退去,座上人笑抿唇,环顾台下,道:“尚入,你过来。”

      “陛下安康。”尚入行至阶前,俯首跪拜。

      天宣帝轻叹:“起来吧,刚从皇陵回来,吾未见你,倒显生分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行如此大礼拜谁呢。左丞相,你急着给他定亲,人家自己不着急。”

      左丞相道:“尚入隆受皇恩,天子脚下,当行礼跪拜。”

      他狠狠瞪了眼跪着不动的尚入,年轻人稍偏稚气的脸,父子俩目光短暂相视。

      你爹不认识了?

      认认认……

      尚入缓缓起身。

      “既是如此,吾今日设宴也算为尚入接风,向他赔礼。”皇帝扶着桌,看着如水夜色沉默片刻,道:“皇城除祟,尚入功不可没,当赏。”

      “留伊俊采星驰,臣不敢当。”

      “没有七弟适时收拾残局,他的确不知道在哪儿,听闻尚公子艳福不浅。”

      闻殇打了半日的草稿,声情并茂地向殿下还原了狐媚会狂徒,可说详实。

      “臣感激不尽。”

      坐一旁的七皇子莫名被人拉出来溜一圈,看两人互咬,道:“六哥,我没动手。”

      兄弟二人看着彼此谁也没再多言,六皇子举起酒杯虚碰了一下对方的酒,一饮而下。

      “尚入素来好清静,你们休再胡闹。宫中失踪的诸人皆已找到,吾欲让鸿福庙替他们超生,施粥祈福,你既回来,便交给你了。”

      阶下静默的少年抬眸,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很久很久没有从天宣帝的脸上挪开。

      观亭上入宫赴宴的女眷走过,不由朝门楼上的宴会瞥去。

      “中间的是左丞相家的公子吗?”

      “是不是与你有什么关系,人家求仙问道,看不上庸夫俗子。”

      “可宫中传他……”

      夫人及时制止女儿的歧念,家中大人早有叮嘱,尽管天子对左丞相府厚待有加,对那位公子却讳莫如深,在自家长姐出嫁当天,鬼迷心窍进宫恳天恩一心求道,陛下无奈,让他去皇陵静修。

      娇俏的小姑娘不舍地歪着脸向后看,对上迎面走来的两人,尽是天真无邪的回应。

      “他真不想当官,还进宫做什么?!道貌岸然,这样的人也敢跟右丞相府的小姐相提并论,存心毁人前程,他待在皇陵便好,还能有人感念他成人之美的恩德。”小丫鬟口无遮拦,紧抓着小姐的胳膊不忿。

      人还在皇陵,风声早已掀起波涛。左丞相公子不日将迎娶佳偶,此次回城,不出意外便将定下婚事。

      众口铄金,真假早已是白饭沾了灰,入了泥,成了土,无人问津。

      皇帝恰好借着水到渠成,顺水推舟,全了悠悠众心,天赐良缘。

      尚入,你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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