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入阵 ...

  •   “走水了!”

      更夫声在尹府里周旋。祠堂里的人俱是紧绷,尹青拂双眼紧闭,照寻岸的嘱托,以桃木取火不灭。

      尹府黑雾笼罩,窥伺祠中的猎物。缬落攥紧的双手骨节作响,极力隐忍体内躁动的五情,他出门,碎步紧跟其后。铄姝觉得,跟他寸步不离总不会被抛下。

      他侧过脸,尹如棋大动干戈地拔下剑,举在身前比量道:“你尽管去。”

      尹青拂默不作声。

      被惊恐裹挟的咆哮于尹府中歇斯底里地释放,某处火光冲天,铄姝警惕四周异响。

      “鼠子,你怕不怕?”

      游弋的黑雾从八方聚拢,缬落冷不防地冷笑,问的她想哭。不等她作答,后颈被狠狠地掐住向下砸去,熟悉的触感,老娘这回脸十成九要毁容了。忽觉有什么打上方掠过,凉凉的鳞片,十分狡猾,铄姝倒抽气。

      缬落开心道:“鳞兽啊,你很熟。”

      一条黑甲长虫盘坐前方,滚滚黑烟弥散,吐着嘶嘶蛇信。

      “谁跟它熟,我当初也是被逼无奈。”

      她居在留伊城时,珠玉的仙力充沛,小蛇小兽她全然不放在眼里。

      铄姝躲闪飞来的一掌,缬落挥拳给其七寸出一记暴击,巨蛇的铠甲喷出怨灵鬼爪,互相撕裂,逼的攻击者连连避让,缬落还不想这么快乱了心绪。眼见着它刚才的伤口迅速地被召集来的恐惧填补修复。

      “小子,怕用灵力露出破绽。”黑蛇道,“等今天本怖收服你,你便不用强压欲望,遵从本性不好吗?”

      自从跟了寻岸,一个两个全想收他。

      “问仙君。”他低声道。

      前方打斗继续,束手束脚的缬落光凭赤手空拳的武力进攻,于对方完全无关痛痒。

      铄姝忙起手作法,珠玉萤光一闪,没有寻岸的回答。噼里啪啦的电鸣传过金线,她一阵毛发颤栗,道:“不行,公子好像在禁制结界里,妖魔不得进。”

      人已落地,右手青筋暴起,隐隐黑雾中,骨节相接的长鞭逐渐沿缬落的脊骨显形,一鞭砸碎巨蛇的信子。

      “鼠子,躲远点——”

      速战,赶在卯时三刻前。

      念骨抹上了缬落的掌中血,纵使人心中欲壑难填,执念也能压制因纯粹的恐惧崛起的怖。

      一鞭高墙,裂缝游魂激荡。

      尹府多年来的忌讳,无欲无求,不忧才不怖。岂非一朝能成形,百年积聚的怨气只增不减,浑然汇成怖的祭品。

      两鞭怖的盔甲土崩瓦解。

      怖的形体再硕大,抵不住内心丝毫的软弱。念骨中众灵淬炼成钢的狠戾加上缬落的污血,鞭鞭入壳,震的它头晕眼花,正愁无处遁形,此刻,一个身影跌跌撞撞闯入它的地盘。

      尹轻弹燃起了藏在尹薄岚旧居的缸中火油,本欲同怖殉道,不成反让怖愈发疯狂,让尹府落难。

      怖附人体,念骨再震撼,也难逼出怖的全貌一举歼灭。

      宁死不再屈,殉道人的心已坚,他朝墙狠狠撞去,扑通——,铄姝将他一掌劈晕。黑蛇转向直奔她面门。

      “缬落,焰心淬骨。”寻岸忽道,于狭长的巷道回响。

      珠玉灵力暴涨,念骨空中打转,沾着火油的长鞭触及灵力中蕴藏的焰心,缠住黑蛇的刹那烈焰熊熊。少顷,火尽烟散。

      趁众人不备,有什么仓惶飞向井边,疾如流星,不料术法加身,捆的结结实实,如笼中困兽。

      “想去哪儿?”缬落擦拭念骨上的残灰,道:“我家仙君在桃李林设了法,就等着你跳,井中打蛇。”

      “误会误会,我是尹家青石下土生土长的一条小蛇,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平日打个鼠子糊口。”小蛇哭哭唧唧,我见犹怜,一鼠掌扇的它差点没背过气。

      铄姝道:“你打谁呢?”

      缬落忍俊不禁,安慰道:“放心,这事不难。”

      见他不是一根筋的道士,蛇觉得有转机。缬落倾身靠近它琥珀色的眸,问:“你盘踞这么多年,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吧?”

      “没有,没多少。”小蛇叫苦,它也是受害者啊。

      念骨一鞭,心狠手辣。铄姝大惊。

      ……

      尹府的阴霾一散,州中的街道陆续人声吵嚷。

      “仙君,念骨开过荤了。”

      缬落双手奉上,尽力不去对视他的脸。卯时三刻刚过,铄姝见寻岸汗流浃背,衣衫浸湿,拉扯起他的宽袖问:“公子,你受伤了?”

      蛇嘴猛对上铄姝的小脸,横在两人中间。缬落道:“这蛇下酒,大补。”

      装昏的蛇听不下去了,蛇尾缠上他的腕,暗戳戳地提醒他约好的不是当药酒,钱库它全交待了。

      寻岸道:“既然它无害了,将他送到尹家祠,有人会照看它。”

      蛇心大悦,缬落拍拍它的脑袋示好。不多时,黑蛇先出现在尹家祠的供桌上,紧接着,烛火一晃,不薄仙君收下这只兽镇祠。

      两日后,尹府设宴送行,阿岱难掩失落之态,瞧着缬落的神情简直不是送客,而是上路。

      之前被传言失踪的侍从扶着尹轻弹,不知凭空猜测的两个小童见到他时会不会惊厥到魂不附体。

      这几日,尹轻弹人虽醒了,仍是心如死灰的光景。寻岸沉声道:“无从拒绝他人善意的选择,接受也是善意的回报。遗憾莫不过辜负。”

      少时的噩梦纠缠多年,总该醒了。

      尹如棋总算回过神来,看出了端倪,揽着尹轻弹瘦削的肩道:“公子放心,尹家人同心同力,麟儿便是我们全家的儿子。”

      “全家的儿子!烦请大公子手下留情,放过他。”缬落站在车下回避背后炽热的挽留,无语道。

      ”铄姝姑娘,要不你留下。”

      马车上的人一挑帘,冰清玉洁:“老娘吃腻了,想吃点清口的。谢尹公子关照。”

      尹如棋顿觉无趣。他在花间坊看到铄姝献舞,见她灵力丰盈,不过临时盘算,说不定她在能让尹府中的邪灵忌惮收敛,再不济,靠铄姝的灵力献祭也可保尹府一时安稳。

      此招卑鄙,属实卑鄙。

      众人告辞,马车远去,尹如棋笑的放荡。

      “鼠子,你掏心掏肺当人家的红颜知己。你可知,他怎说你家公子?”缬落趴到铄姝的珠玉边低语。

      铄姝一怔,大叫:“停车!”

      只见马车忽停,上面灵动地跳下来一抹嫩柳。尹如棋当铄姝改变主意,舍不下他,忙上前相迎,一鼠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红半边。

      嫩柳的裙摆扬起,缬落将她一把捞上了车。

      桃花依旧笑春风。

      ……

      马车向南行了数日,气候日渐暖融融。

      车行至一小镇,镇上街巷热闹地举办仪式,三人遂住店停留。

      “借问,这是上巳节的演练?”

      店中小二道:“公子不知,此处岭南地界,前不久,城中上方天有异象,不时出现。州长请巫师驱邪祈福,安民心。”

      “三间房。”不等缬落发问,寻岸和气道:“鼠子姑娘一间。”

      缬落气道:“她打个洞就行了。”

      无语凝噎,寻岸回眸不见人影,问:“鼠子姑娘呢?”

      那只受伤的左掌不见疤痕,手指一勾,一道细腻的金光缠着铄姝的脖子回到客栈,铄姝吃的满嘴糕屑,其后紧随着卖糕讨钱的商贩。

      “老板,我去看看。”寻岸跟人出门,铄姝被缬落亲自护送进客房。

      等他上楼正与缬落碰上,缬落瞥一眼纸包里的东西道:“她睡了,睡醒再吃吧。”

      尽管他们极力假装无事。一入客房,铄姝大大咧咧地趴到一张榻上,试探地问:“你不觉得,公子另有隐情。”

      缬落反对带铄姝赶路,兽类感觉过于灵敏。他双手搭在开了一条缝的门上,用力合上,反问道:“鼠子,你千方百计引我们向南,来到该地,又是另有什么图谋。我是不是该问,你的主人是何人,图谋何人?”

      铄姝有珠玉的灵力作保,突然出现在花间坊,明知不合常理,又坦荡相告,至少交代了一部分动机,便是这动机更令人不安。

      两人相顾无言。很多时候,他们刻意避开隐晦的对视。

      “巫师日日拿着柳条装神弄鬼,知道的是招魂驱邪,招的什么魂,他自己快成邪魔妖道了。”

      男子气呼呼地拿手揉刚被柳条打过的胳膊,啐了一口晦气。

      “你没看见那座城墙上的字吗?”朋友问。

      男人冷笑:“谁没看见!故弄玄机,那么大的两个字。”

      朋友长他几岁,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道:“相传,七十多年前,这座留伊城在它最鼎盛的时候,一夜之间从人世间销声匿迹。”

      “不、不,不是一座城吧?”男子咽了咽喉咙,沙哑道:“它这时候出现在岭南,总不会闷的太久,心血来潮出门交友。”

      难怪州长大费周章,兴师动众。消失近百年的古城无端赫然现身,简直比一个道士和你说,你的心上人是个吃人的妖孽,更石破天惊。它好像还用孩童稚嫩无邪、人畜无害的面貌向人招手道:“我在这里,谁想跟我来。”

      “留伊城的人还在吗?”

      朋友瞥眼看着他,苦涩笑道:“即墨兄,我若知晓,你敢信吗?”

      “哈哈哈哈哈,我语无伦次了。漆雕,失礼。”

      “怪我。近百岁的人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叫漆雕的人道。

      寻岸心中哑然失笑,后辈过誉,百岁的人也不知后来事。

      “这事蹊跷,跟留伊城的新帝有关,新帝叫……”

      客栈外忙着驱邪的人群一阵喧闹,落日上空的城池竟有欲坠之势,缓缓落于山顶。留伊城城门大开,大批舟车劳顿的商人准备进城,门口的侍卫验货登记,井然有序,鲜活无比。隐约可见城内繁荣旧象,一驾马车停在街边,雀跃的少年飞奔向挥锤打糕的小贩。

      我在这里,谁想来?

      缬落干脆离开向隔壁走。

      “去哪儿?”寻岸道。

      “好好睡一觉,跟仙君回家见亲朋好友。”

      既然人家发出了请帖,还这么肆无忌惮地暗示,缬落倒是很想会会他。因心情愉悦,他一觉睡到次日晨。

      披衣看铄姝,她昨夜出门觅食刚归,遂被一并提进寻岸房中。

      “鼠子姑娘,回来了。”寻岸发带束发,远远看着,铄姝自觉不近前。

      缬落少有的沉默,似乎等她坦诚相见。最终,他只道:“仙君,可有认识的人?”

      答案可想而知,良久沉默。

      “确有古怪。本该,我无论怎样,不会与留伊城的人事再有交集。”

      什么是本该?千阶道前众生平等,他去了又返,来来返返,本该成全成了求之不能的狂念。铄姝本该求仙问道,偏偏混迹人间,不合时宜地同他重叠到一起。世间尚有回魂乡,却无人问津,任他们魂荡无处寻。寻岸百感错织,从花间坊开始,或者更早之前的某个时刻,他便向着本不该,越走越远。

      “造访留伊城,劳请鼠子姑娘——”

      两人交谈间,铄姝闻着上了房内摆放的小书桌,听寻岸喊她,猛地看过去,两腮塞满,眼神发亮。

      “天性使然。”寻岸一笑。

      一出门,缬落不解道:“你成形多久了,怎么还野性不改?”

      铄姝错愕:“我天生如此。跟你生来成人的不能相提并论,看你的做派,肯定非富即贵。”

      生来成人!闻言缬落眼睫轻垂,他到底算不算人,真不好说,生不如鬼。铄姝这般言之凿凿,背后人对他了如指掌,来者不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