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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日宴梁上两君子喝酒 ...

  •   百日宴贺的是尹家现任家主之子所出的孩子,取名麟儿。尹家老爷出差在外,不怎么过问家事,来信寥寥几句提及,只道公事繁忙,暂脱不开身,便由尹如棋代劳操办。

      亲孙子的百日宴,反而交给哥哥的儿子做主。如不是真心善待故兄一双儿女,做给外人看,平息揣测,便是对亲子不加掩饰地敷衍了。

      外面缬落不知如何,寻岸还没落座,麻烦已闻声到他跟前。

      “你就是铄姝姑娘的哥哥!”

      尹如棋的马靴大步走到他跟前,不怀好意地绕着他打转,随即大笑道:“连自己的妹妹也无法庇护,让她登台卖艺。除了这张皮囊,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脸,敢来尹府。你居然还真来了,是打定主意端好吃软饭的碗了。”

      本来他便有些异样的小火,既然你送过来了,只好,失态了。寻岸面上无恙,道:“也无不可。不过若论吃软饭,尹公子吃的挺高兴。嘴上道行更高,我不敢高攀。”

      “我看,你攀的蛇心能吞象。”尹如棋向来忍的了,一点没生气,吊儿郎当,带笑道:“这样好了,尹府给你一笔钱,拿着它,从哪来,回哪去,好好置办份家业,娶妻生子,享天伦之乐。想打我妹妹的主意,你先有这个本事才行啊,哥劝你,她性子倔,不是你能降得住的。”

      “我可以降了她呀。”寻岸平常道。

      人不可貌相,看着桀骜不驯,竟然!难怪尹青拂请人进府相看。尹如棋上前想要瞧清他,寻岸双肩猛地被背后一股力道搭上,后撤一步,那人犹如步行不稳借了他的力道,然后身前被缬落严严实实地挡住,他的肩上刚好搭上对方伸来的手。

      “尹公子,跑马很好吧?”缬落明知故问道。

      尹如棋收了无处安放的手,一愣,想是自己刚从马上下来,摸着脸明知故问:“怎么个好?”

      见人上钩,缬落一本正经:“您瞧这张脸,日日可跑万马。再加把劲,您就能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哪怕榆木脑袋,也该听出其中的讥讽了,尹如棋也不是傻的,脸上一阵绷不住。三人正聊的电光火石间,忽闻身后有人温声喊道:“哥哥。”

      寻岸心中轻笑,搭台的人终于舍得出场了。进门前,阿岱便派人知会了小姐,她不露声色,却放任风声,等听闻府中流言的尹如棋先与自己照面,静观其变。

      有备才来。

      尹青拂行礼,侧旁的男子也跟着拱手道:“兄长。”

      “怎么了,麟儿呢?”尹如棋略显紧张。

      “没事,麟儿在房里,绀御陪着他。”人如清风明月,淡然处之。这番做派,尹府里也就尹轻弹担的起了,他道:“宴会马上开始,门口来了几位贵客,请兄长同我前去相迎。”

      尹如棋对刚才的交谈如鲠在喉,却被尹青拂出面打断:“哥哥放心,我请的人自会以礼相待,不让尹府失了体面。”

      好,我让尹府失容人之雅量了。尹如棋无奈作罢,带着人匆匆回房更衣,张罗迎客。

      寻岸递眼色,让缬落远远跟着,他随尹青拂走入廊中,入座。尹青拂随口道:“公子来此有些时日了,处处游赏好雅致,不久前还租了船游河,又到了花间坊观舞,怎么没与铄姝姑娘相认。”

      廊下,缬落此刻正与阿岱周旋。言灵,你这用口业扯的红线脆弱不堪呀,请日日行善。

      “小妹与我多年未见,模样大改,待相见时,她已有幸得尹公子垂青,感激涕零。”寻岸直言相告。

      “有缘。倒是哥哥莽撞,搅了公子的团聚。”

      寻岸摆手,借机道:“数日前,我去桃李林赏春,意兴阑珊。因缘巧合,入尹家祠祈拜。心中感慨,就是不知,祠中供的是祖上哪两位前辈夫妇?”

      尹青拂不料他会提此,拿手帕掩口一笑。

      “祖上尹薄岚。三百多年前,此地战争刚歇,祖上在地建宅,成家立业,令世代子孙安居。”

      ……

      廊下厅内,贺喜的人推杯换盏,燕笑语兮。对面台上,铄姝朱砂点唇,舞步翩跹,细细的金线流苏垂于雪白的颈肩,飘曳生资。她热情来的汹涌,去的也无声,几日不见,满心满眼全是尹公子。舞完,她小鸟黏人地随尹如棋一一敬酒,浑然忘却远道赶来投奔靠她接济的穷老哥和师傅。

      “阿岱肯收你了。”寻岸问道。

      缬落心情不错,一口闷酒,“我忠贞不二,不嫁。”

      宽袍里他手腕上的金线一闪无踪,拽一下,不远处的铄姝觉得毛发颤栗,扭头愤愤地盯着这边。

      尹小姐的缰绳能不能牵着,他不好说,鼠子姑娘的命脉牢牢地捏在缬落手里。

      尹府将铄姝当座上宾,她吩咐一声,下人放缬落进来不成问题。本想出口恶气,弄巧成拙。

      “莫不是定娃娃亲的郎君,上门讨人。”阅历老道的嬷嬷道。

      铄姝只得胡诌了个“老家师傅的儿子撒泼打混、死皮赖脸偏要跟我心善的哥哥出门历练,见见世面”安在缬落头上,搪塞众人。

      众人连道:“是了,难怪傻乎乎,呆头呆脑,愣头青一个,当自己王侯贵胄呢。得罪阿岱姐姐,吃闭门羹了吧。”

      “你们不懂,这叫欲擒故纵,拿不准阿岱姐姐偏看中这样的。”

      缬落想到此,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摩搓,倒酒的铄姝险些端不住酒壶,洒人一身。

      “铄姝姑娘有点醉了。”

      “不胜酒力,见笑了。”

      杀千刀的缬落,老娘千杯不醉,被人背地里使阴招。

      宴过一半,堂内走进一簪花戴珠的夫人,眉眼和善,柔美而不媚,怀抱襁褓中的婴儿,给官员、商贾家的女眷看,上了年纪的老妇慈爱有加地赐福婴儿。

      酒酽春浓。

      凝眉冷酷地盯着襁褓中的婴儿,手上忽然被另一只手轻抚,隔着衣料,却是心安的悸动,缬落挪走注视的目光。

      “怎么了?”寻岸的手指点了点,似是询问。

      “他很害怕。”

      尹府的人很害怕,从尹如棋的手一碰到他,对方极力打压的吞噬人的恐惧便再也无法掩盖。缬落一笑,尹府处处危机四伏,欲盖弥彰。

      宴会将尽时,外面突然疾风骤雨,一些贵眷驾车离开。两人站在廊下,见阿岱快步走来,面染红晕,道:“寻公子,小姐吩咐,花间坊距此多有不便,况已下钥。来者即是客,本府特别给二位准备了客房。”

      有心留客,静待出招。

      “有劳尹小姐。铄姝呢?”

      阿岱抬眸瞧了一眼缬落,后人一惊。她嗤笑道:“铄姝送我家公子回房了。”

      与上回花间坊的微醺不同,尹如棋兴到浓时,喝的酩酊大醉,烂醉如泥,被铄姝和几个下人连扶带背的架了回去。

      行间,阿岱忍不住问寻岸:“听闻,小郎君还是个师傅,不知道教什么?”

      教什么?两人互相眼神询问。

      “舞技超卓。”

      “武?原来是个侠客。”阿岱打心底里觉得,还可以再争取,却道:“我们家尚文,只有如棋公子有点拳脚功夫,小姐说,那是花拳绣腿。遇上练家子,三招打趴下。”

      缬落颇有兴趣:“有机会过一招,送他一程。”

      是夜,雨珠敲打廊沿,银光偶有闪烁,寻岸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窗。

      黄昏,马车里的两人各怀心事,寻岸望着卖糕的小贩,恍惚回到了天宣四十七年的留伊城,他从帝陵奉昭回皇城除祟。

      回神时正见缬落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领口。他喉咙干涩,猛地起身,道:“缬落,没人教你,深更半夜,进他人房前先敲门吗?万一进的是姑娘闺房!”

      缬落趴在床榻前,道:“放心,我走不错门。再说,我敲了,我听见仙君在梦中喊我,缬落,缬落,缬落……”

      一声比一声急迫,勾人摄魄,他顿了片刻,道:“我便在梦中敲了敲门。”

      “我还没睡呢?”

      “我来的巧呀,仙君。雨气湿冷,出去喝壶酒暖身,我挑了个好去处。”

      半盏茶后,两人坐在尹府祠堂的房梁上。寻岸放眼望去,祠中供奉着尹府先人的牌位,烛火通明,尹青拂常服跪坐,念诵镇灵符文。

      “这是上回掌春仙君喝的杏花酒,专从河内打……打来的。”缬落笑吟吟道,“劳烦仙君设个结界,遮遮酒气。”

      尹家祠中寻岸的举动尽在他眼中,寻岸用沾了香灰的手指抹过两人相处的房梁,辟了一方天地。

      “打哪小道听来喝的杏花酒?”

      缬落灵活地转出一支笔,道:“言灵神通广大,路子阔。仙君想请他过来小酌,助个兴,也无不可。”

      言灵一出,再给他多扯几桩孽缘,他受不住。寻岸拿起酒坛,豪饮了一口。

      香烟袅袅,酒正酣。房门叩响,尹青拂皱眉起身,有人推门酒气冲天地进来。

      “哥哥,该不是又想砸了仙君的牌位。”

      “你的仙君,我不认。你自己也不信能镇的住这些怨灵,真看中了那吃软饭的小子!”尹如棋问,他哽了半夜,睡中惊醒越发烦躁难安。

      尹青拂无言。

      “你我心如明镜,何苦呢,砸了这祠,天高任鸟飞,大家全自由了。”

      “尹家人还有几个信奉他尹薄岚,是妖魔还是仙,谁见过?他造了个宅,留几句训,让后辈恪尽职守,行善积德,勿生恶念。谁又能保证世世代代不犯错!他自己都不敢放言!海波尚变为桑田,不薄仙君,他不薄了,尹家人却要替他守着困兽牢笼,夜不能寐,担惊受怕。他真心当自己是尹家人,怎会高高在上袖手旁边,让父亲!”

      酒劲翻涌,尹如棋红了眼眶,扶着红木柱子盯着供桌顶端的玉牌,愤恨交加。

      尹青拂不疾不徐道:“身为尹家人,既然受着乡人的供奉,就该忍受。”

      “我宁没有供奉,也不愿再做尹家人。”

      发了一通邪火,还是对着自己的妹妹。缬落冷笑,难怪尹家撑不起场面,百年过后反被怨灵压制。

      果盏供品摔落一地。尹青拂站了些许时候平复刚才的心潮汹涌,整理一番,向先人叩首,回房去了。

      两人跳下房梁,站到他们方才争执的地方。寻岸看向置于顶处的玉牌:不薄仙君。

      下方红木牌上刻字:尹薄岚之妻。

      远在桃李林的尹家祠大费周章搬缸数口,尹府祠堂灯火通宵,不见守备。

      本末倒置。

      ……

      雨停,尹府道上明亮一片,两人闲庭信步,只言片语。

      蓦地,寻岸顿步,背部挺直。缬落看清前方景象,凛冽道:“活见鬼了。”

      血腥扑鼻,墙上殷红发黑的血迹斑斑,残肢碎肉零落满地,仿佛野兽狩猎进食后的不堪入目,惨不忍视。

      缬落放下空酒坛,蹲在尸海中,捏起血肉模糊的肢体,浑然不惧地闻了闻,竟笑出了声:“天色不好,看错了。吓唬人的,不知道是尹府哪位小朋友的手笔,将后厨的剩饭肉糜搬了出来。”

      他一边将牲畜残骸装进酒坛,眼前一亮,看向寻岸。

      “有何不对?”

      “仙君,你吃炙兔肉吗?”

      寻岸果断转向远处隐落于漆黑中的房屋,道:“前面住着谁?”

      “尹薄岚和他夫人的卧房,空了很多年了。他们夫妻虽好,却无出。如今的尹家后人不过旁支,谁想不堪大用。我看尹老先生也没将这些后人放在心上。”

      虽多年未有人居住,房屋院落打理地井井有条,草木修剪适宜,静待入夏。房内亦无腐败潮湿之气,手指揩过桌面,纤尘不染。

      绕过正房,入内,屏风色泽艳丽,卧房的梳妆台上铜镜反光,一把木梳搁在镜前,看似随手,又仿佛脉脉诉说着往日主人的慵懒闲散。

      寻岸回房,听房内窸窸窣窣,房门紧接着打开。里面人腆笑道:“仙君,老哥。”活泼跳脱。

      “鼠子姑娘,该不是也走错房了。”

      “我冲仙君来。”铄姝瞅了眼四周,问:“他不在?”

      “炙兔肉去了。”

      铄姝背对门摸索着向外跑,听屋内人挽留道:“差不多在回来的路上,鼠子姑娘运气好,撞个正着。”

      想到月黑风高夜,面对提着炙兔肉、捏着她鼠命的男人,铄姝寒由心生,立马坐到寻岸身边奉茶。

      “你在府中可打听到什么?”

      开宴前,寻岸没问,她心里惴惴不安,此刻铄姝思忖片刻,将府中的大小事无巨细地禀报。尹府的祠堂由尹青拂掌管,平常不准人擅入。当初从众子弟中择选人时,尹老爷遵从天命,指定尹青拂。

      “怎么遵从天命?难不成不薄仙君亲手指的人。”

      铄姝抿唇点颌道:“符咒显灵,尹青拂这个名字,也是仙君亲赐的。”

      既是尹薄岚的授意……

      “小徒,我想你多时了。”装兔肉的纸袋一放,缬落凑近好好看了看,满意道:“肤白貌美,圆润了,尹公子待你不薄。”

      “师傅提醒你,收敛你的倾心。飞蛾扑火,不知,自取灭亡。”

      铄姝一忍再忍,忍无可忍,厉声道:“你管的比海都宽。我看我们公子,你不让,我无可辩驳。我看尹公子,你怎么还阴阳怪气这么多事,你看上他了?”

      更鼓声从府外传进来,梆、梆、梆、梆、梆。清冷的夜色下,两人的心情像极了忽明忽暗的火烛,吐舌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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