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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G大调第十三夜曲IV “千猫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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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尼亚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已经知道身处休眠舱,她便不再像上次一样着急想要出去,而是安静地平躺着,双手交错放在胸前,像一具真正下葬的尸体,脑子里慢慢复盘着前面行动的失误之处:首先,她不应该听从卢瑟的指挥自瞭望塔外绕到监牢层,真空对脑部和身体的伤害比她预想得更大,大幅削减了她的思考和行动能力;其次,她不应该第一个去救提姆,而应该去救超人,只要救出属于他们的超人,无论如何事情都有了回转余地;最后,她应该避开门锁陷阱,而不应该被催眠、白白浪费一整天时间。
蝙蝠侠曾经根据她回归的时间点计算她重生的规律,最终建立了反比例函数,每隔一段时间的第一次死亡是存档点,横坐标是死亡次数,纵坐标是每次死亡存档点向后推迟的时间,随着次数增加,函数线会无限逼近于死亡。
她回到了最糟糕的时间。自己被俘,其他俘虏被转移,反抗组织营救同伴的行动接近溃败,基地所处的地区被敌人定位。
一直以来,死亡轮回都是她最大的倚仗,时间是她手中可以随意打扮的洋娃娃,一直有备选项,一直有退路。如果退路封死,她第一次体会到时间的流沙从指尖流逝的感觉。
如果能够回到更早一点的时候,一分钟也好,一秒钟也好。她的心脏在谷底沉着,像一具溺尸,逐渐浮肿、沉底,指尖在手心留下攥握的刻痕。
“你想过该如何改变现实吗?”
一片黑暗中,她回想起一个人的絮絮低语,像羽毛轻轻落在白雪上。
记忆在回溯,回溯到基地的外墙,那是一片投影出的模拟景色,全身纯白、自称睡魔(The Sandman)的男人坐在模拟而出的夕阳之下,太阳像半个剖开的血橙,地平线挤榨着它,挤出的汁水浸泡半个天穹,如烧如焚,给纯白如纸人的男人也染上几分少女的羞红。他转过来看她,目光悠远平静,手中托着一只千纸鹤。那段时间他们经常在基地阅览室里偶遇,几乎已经有一点熟络了。
彼时的她说:“如果你是指励志意义上的改变现状,我想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潜力。”
“不,”男人说着,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一托千纸鹤,让它如真正的白鸽飞进那片火烧的夕阳,“我是指改变过去,改变未来,改变万物从起始到终结,改变宇宙运行的法则。”
她思索:“这听起来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
男人摇了摇头,纯白鬈发落如新雪,“最平凡的人都可以做到。”
她说:“我不明白。”
对方回答:“我的养父曾是最初的睡魔(The Sandman),也是梦境国度的君主。他将这个位置交给我时,曾告诉我,梦境是潜藏在现实之下的十分之九冰山,是宇宙的起源和托起所有星体的浮力,梦境具有塑造现实的能力,只一群人共同做着同一个梦,只要同一梦凝聚起足够多的人……梦境就可以重塑现实。”
她不禁问:“需要多少人呢?几万?几百万?”
“不需要很多。”对方回答,“只需要……一千人就够了。”
见她愣住,男人又接着说:“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最初并不由人类统治,而是由猫统治着。猫绅士和猫夫人们穿着华贵的丝绸与天鹅绒,统治着衣不蔽体、野蛮昏聩的人类。白天人类是猫的保姆和宠物,夜晚则变成猫的猎物和玩具,在每个月圆之夜被猫捕食、猎杀。”
“然后呢?”
千纸鹤不知何时又飞回他的指端,扑棱着纸翅膀,轻啄鸟羽,“然后一个金发的男人出现了,他拥有一个梦想,一个启迪,他想要重塑一个不被猫奴役的世界。于是他开始在人类之中传播自己的信仰,直到某一天,某个夜里,一千个人类同时入梦……第二天,一切都改变了,不再有猫爵士和猫夫人,世界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她被故事吸引,回过神来忍不住问:“这是个童话,对吗?”
男人笑了,她第一次看见他笑,感觉就像蓝雪花被午后斜阳照得花影浮动,“你可以把它当成童话。”
“不过……还请记得,当你想要改变现实时,就去梦吧。”
去梦吧。
柔软的声音仍在耳畔。
塔尼亚闭了闭眼,思绪回到现实,忍不住自嘲自己竟然会相信一个童话。但现实不会更糟糕了,是吗?
“你醒了是吗?”
休眠舱内忽然想起声音,就像被活埋的人忽然听到棺盖外传来笃笃敲门声,塔尼亚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莱克斯·卢瑟?”
“我不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地喊我。”
塔尼亚忍不住恼火道:“我也不喜欢别人算计我还把我关进棺材里。”
“别那么气愤,女士,我正要为你提供帮助。”
“什么帮助?‘超人托我给你带个话’这种帮助吗?”
卢瑟冷冷道:“你已经是俘虏,还有什么带话和诓骗的价值?如果想要你脑子里的情报,真言套索,读心,脑机强制浏览回忆,你猜超人这边有没有一百种方法获取?”
一番话让塔尼亚从气愤中稍稍平静,卢瑟不是会把时间浪费在无价值人事上的人,那么这时候为什么还要找她?“莱克斯,你到底是帮哪边的?”她问。
“反抗军。”卢瑟回答,“我和蝙蝠侠有一个协议,内容是我伪装成间谍向超人政府投诚,必要时可以牺牲一些真实情报换取他们的信任。”
“所以我就被牺牲了?”
卢瑟:“当时我必须透露一些真实情报以换取超人政府的信任,要么就是你,要么就是反抗组织基地的精准坐标位置,相比之下,你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塔尼亚:这是人话吗?这是人话吗???
顿了顿,她又说:“你已经算计过我一次,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
“如果我真的隶属于超人政府,反抗军基地在第一天就会被肃清,你们带我回基地时蒙上我的眼睛对我来说并没有用。况且你别无选择。”卢瑟声音傲慢又鄙薄,“要么选择相信我,现在从这个金属棺材里出来,要么拒绝,在金属棺材里发霉24小时后迎接属于你的审判。我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可以在30秒内告诉我你的选择了吗,女士?”
塔尼亚忍辱负重:“先让我出去。”
咔哒一声,金属舱盖弹开。塔尼亚坐起来,忽然又想到,上一轮恐怕是因为她昏迷太久,错过了卢瑟的讯息,直接被他放弃了。
她从休眠舱里爬出来,趁着巡逻不在推了推牢门,牢门在挨上她手指那刻自动解锁,看来卢瑟确实在悄悄帮她逃出去。
对面的提姆微微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没时间解释太多,巡逻队很快就会发现有人越狱,她解开提姆的门锁,放他出来,拉着他躲到隐蔽的角落,又拿出随手摸到的通讯器戴上。卢瑟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我可以帮你们争取五分钟,你们必须在五分钟之内逃离,告诉我你的计划,不然就按照我的指示走。”
“听起来像个计划,但是我有另一个。”塔尼亚说,“超人的演讲是全球播放的,控制它的人就是钢骨,告诉我钢骨在哪里。”
“就在瞭望塔内。”卢瑟说,“你想做什么?”
“逃避没办法带来胜利,我想赌一把。”塔尼亚说,“听我的就好。”
五分钟后。
红色警示灯急促闪烁着嗡鸣,有如变调拉长的尖锐火车汽笛在瞭望塔回荡,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走廊与过道上踏出沉重的脚步声。因为犯人越狱,瞭望塔整个封闭,进入戒严状态。钢骨——维克多·斯通走出中央控制室,在正义联盟其他人不在时暂代总指挥官,要求瞭望塔全体人员都在中央大厅集合,挨个审查。
维克多·斯通是一名半机械人,金属外壳覆盖了他大半身躯和面容,线条锋利,模拟出介于钢筋机械和人体肌肉之间的形状,银白涂层微微反射冰冷的光,仿佛披着一身银色重甲的中世纪骑士,踏步时金属盔甲与地面磕碰出冷冷声响。致命而坚硬。
塔尼亚和提姆穿着士兵制服混在人群之中,看着钢骨一步步走过来,步伐就似踩在他们逐渐加快的心跳上,一点点逼近,一寸寸审视。目光隔着头盔落在塔尼亚面庞上,一半是人眼,一半是猩红眼灯,仿佛蝶翅上形似眼睛的圆斑,缓慢地拂过,忽地顿住,声音夹杂狐疑:“你……”
塔尼亚咬紧了嘴唇,手指已经搭在腰间的枪上。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钢骨一下子捂住眼灯,倒退了好几步,声音自半机械化的喉嗓中挤出,夹杂痛苦的呻/吟,其他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愣了半晌才围上去。塔尼亚和提姆趁乱溜进中央控制室。
锁上门,终于松了口气,塔尼亚问:“莱克斯,你做了什么?”
卢瑟:“往他大脑里灌了兆亿量级的垃圾信息。”
塔尼亚:“……”有点同情了。
提姆平复着呼吸,问塔尼亚:“缇亚,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为什么不直接逃脱?”
塔尼亚并不回答,只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舱室,说:“提姆你看,那是什么?”
提姆顺着看过去,那间舱室就在不远处,嵌进中控室的内壁,像一枚将要吹出的泡泡,“应该是逃生舱……等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打断他话语的是塔尼亚猛地一推,将他推进逃生舱内,连续多日的囚禁和捆绑让他四肢软得像煮过的意大利面,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直到逃生舱的舱门关上,舱体逐渐弹出,他才转过来,焦急地拍着窗,徒劳无功。
“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够了。”塔尼亚说。
安全送走了提姆,她才走到中央控制面板前。无数光屏浮在面前,闪烁着超现实的幽蓝光芒,她调了调大屏幕,面孔凑到镜头前。
那一瞬间,全球播放的超人演讲被中止了。
?从华盛顿特哥伦比亚特区,到最远处的阿拉斯加州;从从塞舌尔清澈明朗的海边,到乞力马扎罗皑皑的雪山脚下;从盘踞东非大陆的沙漠国度,到候鸟迁徙掠过的地中海沿岸;从阴雨纷纷的英格兰半岛,到阳光眷顾的澳大利亚与新西兰——全世界的人,只要打开电子设备,在那一刻,看到的都是同一张少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