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中心小学 ...
-
又一场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人人担心的《财务管理》科目,果真像是罗吉宽提前打预防针那样,会拿几道大题拉分,为考试增加难度,成为学科的拦路虎,跳到每人面前横刀立马。
等坐进考场,王志山满脸惊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的几个大题,全是他在图书馆多次研习过的题例。这些题例,直到考前几分钟,他还在把玩!
考试让人将书桌清空。王志山选了第一排的位置。这个位置的前排,堆满了上交的课本和书籍。前来监考的罗吉宽,一眼看到王志山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题例》。《题例》厚厚的,像是砖头一样的厚度,很是显眼。罗吉宽惊奇地翻了翻,小声问王志山:
“你看这本书?”
王志山点点头。来不及多说话,他低头做起了试卷。解题过程繁琐异常,他的答题用纸花上多纸考试用纸,像是写论文一样。
等到他身心俱疲地走出考场,校园又是一片阳光明媚。
随后的计算机考试,王志山考得顺手。
几场考试下来,王志山多了从容。经历过阵痛,让他走出了不堪与虚浮。该坚守什么,不该坚守什么,他心中明明朗朗。
暑假再没有了寒假的凄惶与暗淡。
赶往家乡的路,变得明亮。
钱晓富暑假毕业分工后,在一所学校执教。假期里王志山前去探望。
学校是一所前营乡中心小学,距离县城七公里的路程,是江海坝子一个不算热闹也不算偏僻的乡镇。它的周边全是田地。学校土墙跟周围土壤一个颜色,全是灰白色,让人感觉有着西北黄土地的苍凉。
他不知道钱晓富在哪里?一个小学生礼貌地领他上楼,将他带到了钱晓富的宿舍。王志山打量起了不大的宿舍。宿舍照例是水泥地板,中间多了一张书桌,铺了雪白的宣纸,是钱晓富在不缀书法。
钱晓富人不在宿舍。一幅钱晓富新写就的书法作品前,王志山看得出神。书法全是毛笔的韵味,却不是用毛笔写的,它用细铅笔勾勒出边线,木炭填充,多了立体感。四尺大小的竖条直幅,上书几个大字,苍劲有力:
“人活着总是要有精神的”。
字里行间透着自强不息,在王志山看来如同钱晓富失落的心境,心里发酸。里头的隔间,打点成了卧室。军用的被褥,军用的洗脸盆,多了斑驳;卧室外的一个小阳台,多了一个小水缸,分外显眼,明显是花了不少心思手工做的。它摆放在阳台,占据主要位置,成为主角。水缸的上方的一桶水“滋滋”地淌出细流,流进下方的水缸。看着水桶和水缸被浸染上厚厚的土黄泥渍,王志山很是惊讶,一番观察,总算明白主人用它的意图,是用来过滤泥浆样水质的。
看着水发呆,王志山很快体验到了钱晓富的艰难。这个地方艰难的不是吃饭问题,而是饮水。全乡的水质在坝子里差得出了名,无一例外全是泥浆水。不论从哪口井里打出来的,全是赤黄的是泥巴味井水。
钱晓富快速赶来了。人未进门,他大声叫着王志山“老八”,一身热气。话不多说,他递给王志山一个洋瓫大碗,让他和自己去食堂打饭。
食堂进进出出的,全是小学生。几个女工在里头忙碌着,满头大汗。见到钱晓富,女工冲他点点头,给了他一碗发黄的米饭。米饭竟然不是白的!王志山吃了一惊,盯着饭的颜色,这饭能吃吗?钱晓富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你以为这个地方的泥巴水是说来玩的?
打了饭,王志山跟着钱晓富去到两个大铝盆前,一人一勺白菜,成了下饭的菜肴。没有桌子。两人站着,连汤带饭吃进肚子里,算是填了个饱。
末了,钱晓富带王志山到水龙头前,边洗碗边歉意地道:
“吃不饱饭,你耐着点。等晚上我们到外头吃夜宵。”
两人刚要上宿舍,有人在叫钱晓富。钱晓富示意王志山先上楼,低声解释道:
“刘志林校长在叫我。我们今晚开周全会。他有事情找我提前商量。”
等钱晓富开完周全会,已是晚间十点多钟。天色黑尽,钱晓富叫上一帮人,陪王志山去了桥头的一家夜宵店。店里热气腾腾,将每个人的脸照得通红。几人大碗地喝上烈酒,大口吃肉,成了梁山好汉,再没了老师的文质彬彬。酒过三巡,一位年青点的老师贴上王志山,朝他挤弄一个眼神过后,神秘地道:
“听说你在财校?你可认得你们年级的物价班,有个名叫朱琼丽的?”
王志山不知道“朱琼丽”是谁,茫然地摇了摇头。年青老师没有因此少了兴致,一脸青春痘挤大一起,红通通的。他越发神秘地笑了:
“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王志山大吃一惊,正要问在校生怎么结婚?有人端了碗,提议把酒干了。趁人不注意,钱晓富小声道:
“听他说她的是你们同届的校友。女方一毕业,他们就要把结婚证办了!”
回到钱晓富宿舍,王志山多了心事。他实要想不通,怎么钱晓富一位堂堂的学生会主席,怎么成了落毛凤凰不如鸡,竟然分到这么个鬼地方?看到王志山为自己难过,钱晓富反过来安慰他道:
“其实没有什么。人家孟子不是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饿其体肤’吗?跟我们好多同学相比,我能分在中心校,还在坝区,已经想当不错了!我有好多同学,被下放到那些校长、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全是一个人的地方。那些地方穷得鸟不拉屎,教书都教成山人了!”
王志山愤愤不平,道:
“凭什么?你当了三年学生会主席、连续三年‘三好学生’、‘优秀学生会干部’、‘优秀班干部’,岂不白瞎,还留不了你在县城?”
钱晓富翻了个身,道:
“有些事情你就不知道了。我听说了,你在学校那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你不晓得怎么回事。这一届分工,上面不准我们这届毕业生,包括任何一个大、中专毕业生,直接分工县城一级的乡镇,一律到边远山区。相比其他,他们个个不是上山就是呆在半山区,我能分在坝区,相当不错了。知足吧,老八!但愿你明年分工,能留在县城。我们农村出来的,什么苦没有吃过?这儿除了水质差点,其他都好,没什么好抱怨的。”
王志山正要问其他事情,钱晓富那头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想必,他累坏了。
第二天王志山与钱晓富告别,钱晓富送他出门。两人走到桥头,钱晓富叮嘱王志山道:
“最后劝你一句。能在学校找个女朋友的话,就在学校找一个。省得将来分了工,不好找。就像我们昨天晚上喝酒的那一大帮男光棍,除了跟你说的找了朱琼丽的那位,其余的全干吊着——单位上男多女少,工作后难找对象。就象找你们学校朱琼丽的那位,他是找来找去,实在没有法子,才直接找了在校学生,找女学生做媳妇的。别学我。我在学校因为家里穷,没有宽裕的钱谈恋爱,耽搁了。你家里条件好一些。你爹也跟我说过,让我劝劝你,趁着在学校,考虑一下个人问题。”
王志山点点头,骑上单车走了。
钱晓富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桥头,目送王志山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