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血之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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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夜的雨中漂泊。
霍道夫没下车，只是隔着茶色的车窗看着街道上的惨状。死一般的寂静控制着这片区域，虽然是片老城区，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关注到这回事吧。
一个伙计打量着他的神色，问询道：“老板，我们该怎么做。”
霍道夫眯着眼睛，出入端的车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车和人，赤红的鲜血泵入滚滚的雨流中。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杨好，对方好像给自己招来了什么麻烦。
一个叫做小耳朵的小伙子去路上打探了番，脸色苍白地回来了。他像是见了鬼，又像是看见了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哆哆嗦嗦地对霍道夫讲：“有什么不对劲的……”
要是寻常人说这个，霍道夫肯定是觉得这人的胆子小到心眼里了。但小耳朵不一样，这个年轻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于恐惧的感知，前几年多次逢凶化吉，全靠他神鬼一般的直觉。
霍道夫闷哼了一声，打开车门，小耳朵将伞向他倾斜了大半，只留少部分在自己的头顶，肩膀渐渐被雨所淋湿。
这份尊敬迎来了一些夸赞的眼神，霍道夫站在白色的实线处，远远地看向灾祸聚拢的那一处。他忽然很想抽支烟，又怕打火机引爆了周围还在流淌的汽油，他近来还在琢磨着养生，思来想去从口袋里拨了一颗水果糖塞在唇舌间。淡淡的果香搔着他的舌头，霍道夫一边舔舐着牙齿一边缓缓靠近。
深色的弄堂里有一道瘦长的背影，穿着不合季节的衣服：夹克衫，薄长裤，一双过大的绿色胶鞋。
在黝黑的夜里，这道背影的出现让惊悚变得恰到好处。
闪电带着火星子打在周围铁皮的屋面上，哐啷的一声巨响吓得人心惊肉跳。霍道夫舔舐水果糖的动作顿了顿，他努了努眼睛，伙计便用一种古早的语句朗声问道：“敢问阁下是谁？”
——问一声你是谁不就差不多了？
霍道夫吐槽归吐槽，从一旁的汽车残尸里艰难地伸出了几根手指，指节粗糙，上面伤痕累累，他眼尖地认出那是杨好的手。
汽车早就报废了，也无爆炸的可能性。估摸着车辆暂时不会压坏对方脆弱的肋骨，霍道夫索性没第一时间招呼人去将杨好救出来。小耳朵的脸上落下一道道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他畏惧的汗珠。
雷声并着雨声，将这个世界分割成黑白的两面。背对着霍道夫等人的那道人影机械地转过身，他似乎还不熟悉这道身体，头扭过来了，下半个身子却还留在原地。
对方的脸被同样的黑暗遮盖着，看不清嘴唇以上的部位，但厚厚的胡渣让人证实了对方的年纪应当是不年轻了。
咔嗒咔嗒咔嗒。
宛如不灵活的下颌骨卡壳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响着，霍道夫能想象：一具骷髅正在活动。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男人的身前有一团涌动的影子，似人又似动物。
只听男人说：“我们遭遇了车祸，可以带我们去医院吗？”
马路上确实有一场车祸，但是看光现场痕迹，霍道夫实在难以想象这场连环车祸是如何发生的。车辆们都被推向同一个方向，有一辆透明的大卡车斜着穿过路障，将它们压扁发黑掉渣的围墙上。
要不他还是跑吧，别处理这回事了。
弄堂里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们遭遇了车祸，可以带我们去医院吗？”
他的语气先前别无二致，仿佛是留声机在播放重复的录音。
男人等待着霍道夫的回答。
一抹白光在闪电的劈刺下乍现，苍白的面影惊悚得有如鬼怪。
小耳朵已无心思考，一下子便昏厥了过去。雨伞被牵拉着往下，伞骨压在霍道夫本来蓬松的发顶之上。
一句闷闷的“可以”从伞下传来，好不滑稽。
他们当然要去医院，去的自然是霍道夫手下的医院。两个伙计挪开一块块废铁，将可怜的杨好从汽车残害里拉了出来。他面部肿胀，皮肤上划着一道又一道深刻的血伤。还有气，不过断了几根骨头，恐怕要休养上个把月。谁来喂他那只蠢猫呢？蠢猫蠢猫，连吃喝拉撒都不擅长，只能向着主人喵喵地撒娇。
圆圆的车灯照亮了黑暗的弄堂，犀利的风雨无情地殴打着它的表面。
一个蜷缩起来的影子相当勉强地站了起来，他摇摇欲坠，又强撑着站直在眼前的水洼中。他托着一个发白的东西，一步一步从黑暗走向充满光的世界。
男人跟上了影子的步伐，这些潜藏在阴影中的未知的“生物”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人类。
只不过是人类的面庞而已。
疲惫的面庞，冷漠的面庞，沉静的面庞。
一个五官普通的年轻人扛着另一个，被雨所淋湿的白发簇簇地往下摔落。老了，死了，苍白的发色彰示着遥远生命尽头的到来。
这里有三个陌生人，唯独没有霍道夫要找的那个。
这三个陌生人结队地走向一辆车的后座，他们的身影从霍道夫的侧脸匆匆擦过，一只泛黄的眼珠郑重其事地看着他。霍道夫大抵是不认识对方的，那湿漉漉的脸仿若今夜的落叶，白色的丝线勾勒在丰腴的脸颊上。
一时之间，霍道夫有些眼熟，但怎么的都想不起来。
随着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福至心灵德尔，霍道夫认出了为首的男人。他曾经在失踪名单上见过这张疲劳的中年男人的脸，有关对方的最后一句消息是——他恐怕被吴邪控制起来了。
男人的名字叫做黎中元，男人的儿子叫做黎簇，后者正是霍道夫要找的那个人。大约四十分钟前，杨好的一个电话催醒了已然昏昏欲睡的霍道夫，他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话——“黎簇在我这里，有人在追杀我们。”
霍道夫放弃了本该宁静的属于雨夜的睡眠，迫不及待地追来了老城区，接到的却是一群奇怪的家伙。黎中元也回来了？还是说，这是一个假扮成「黎中元」的外来人？仅凭在黑夜中的观测，他无法确定暴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张真实的面目还是一张人皮面具。
黎中元在关闭车门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注视着越来越深的水洼，再一次踏入了雨中。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这雨滴为何如此坚硬？竟然发出了撞击铁甲的声响。
没一会儿，黎中元抱着一些东西回来了，雨水血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霍道夫示意伙计跟上去看看。
竟然是两个合着眼的婴儿。粉红色的皮肤上堆积着褶皱，安静的模样让人误以为早已逝去了生命。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一通电话将一连串的怪异事件连接起来，然后将钉子敲开了这群霍家人身上。
黎中元粗糙地抱着婴儿——挤在一起——像抱两根多子的玉米，也像丢玉米一样把它们丢进了车座。后座的位子有些窄了，他打开前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的位子。
蒙昧的黑暗中，黎中元目光笔直，像是在外雨幕外的某样东西。他注视着目光之外的建筑物，描摹着他们或是苍老或是崭新的轮廓；他倾听着远方的鸟雀，电线炸响的声音，灰瓦砖与雨滴的碰撞，北京城沉睡时所打的隆隆的呼噜声。他听见了轻柔平稳的喘息声，不需要回头看，也不需要借助后视镜，就能想象出靠在后座的初生者的模样。
从诞生起就无法自我创造后代的超凡物种，很快就理解了这条小龙的想法。
哪怕是血统纯正、力量无与伦比的龙族，也会因为未知的原因受到伤害。不同于脆弱的人类，它们拥有更多试错的机会。在安全的地方留下「茧」，将自己最为真实的部分存储于此，那么，哪怕在外使用的肉-体被毁灭，它们也能够与世界再度重逢。
哥哥并没有杀掉他。李雾月想起了很多年之前的事情。哥哥留下了他的茧独自一人离开了。
我想念你，依赖你，跟随着你跨越千山万水，你却告诉我，你的心里并没有属于我的房间。
疏落的雨幕就是李雾月的心情。雨总归是有尽头的，那么他的心呢？会等到天晴的那一刻吗？
“黎中元”侧过头，瞥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黑衣青年大腿上的生物。
……
……
海月的「茧」本应该在这个生物体内孵化的，他会占据这具人类的身体，使用全新的身份行走在这片陌生的大地。可是他却让「茧」被产出了，他的人生至此从零开始，不再有过去的力量，也不再有过去的记忆，只是如初生的婴儿一般孱弱地看着眼皮外的新世界。
「茧」吮吸着腔内的营养，反哺着自己的力量。「茧」古老的血统摧残着这只血缘已经被稀释了太久太久的后代身上，血的洗礼正在将他（黎簇）送往地狱。
我也想要你。李雾月淡淡地想。在他的记忆中，哥哥的模样仍然清晰无比，俊美的容颜如太阳般刺目。
哥哥想要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孩子。哥哥的愿望，如此可悲地传递到他的心中。
李雾月用一片指甲抓开了自己的手掌，金贵的血液化作天上的泪滴，垂落在混血男孩奄奄一息的身体上。
得到恩典的千万人之中，只有一人才能获得不灭的荣光。
李雾月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白丝从那染血的皮肤上生出，缠绕着他，为混血儿制造安全的温床。「茧」中的婴孩嚎啕大哭，向着新世界讨要自己出生的第一份礼物。
李雾月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血统正在这机巧的茧中茧内生根发芽，他无比平静，无比安然，只是如过去千年一般等待着。
他将会拥有新的家人。
这是以双重的骨与血连接起来的血缘关系，它们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亲近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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