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也的终末旅行》山蓼

449、番外五：如果139

　　要找阶层都市特有的材料并不困难。
　　路上经过的机械残骸，很多都不是普通的倒下，而是身上零件都散落一地的静止……应该就不是自己想要变成这种模样的了。
　　这些机械散落的零件，一路上被灯挑挑拣拣的收集起来，等晚点停下来过夜，灯就会弄个小机械模型出来。
　　说到机械模型。
　　他们手边其实也还留着在博物馆找到的那个……会发射虚假激光的人形兵器模型。
　　原本是想拿来照明，不过还有电的地方很多，在台灯还没用到没电之前，就又找到了新的台灯，小型人形兵器自然而然变成玩具一样的存在。
　　能从这个世界带走的东西，只有放在身上的物品。
　　无论如何，摩托车都带不走，摩托车上大部分陪伴他们行走许久的东西也都带不走。
　　需要告别的事物太多太多了，绝对不只摩托车和各种物资而已。
　　中原中也看了看灯的背影，停顿半晌，抿抿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现在行走在墙壁边的道路上。
　　一整路都是倾斜的坡道，偶尔会有直行的路、较宽的平台，偶尔也有零星通往墙壁内部的拱形入口。
　　走进门内，会先经过长长的宽阔通道，通道尽头是宽敞的矩形空间。
　　有的就连通道都堆置着钢铁，有的则是在空间里放置着各种作用不明的器械，有的从通道到空间尽头都一片空旷。
　　按照地图上的标示来看，墙壁之间的洞口会变得越来越少，越临近最上层就会越少。到后来即使要过夜，也没有能遮风挡雪的通道可以待，要把帐篷搭在平坦的道路中央。
　　不过气温虽然非常低，可是小小的基盘还有作用，风雪都不算大，在路上搭帐篷也没关系。
　　但现在还有可以通道可以待，当然不需要委屈的搭帐篷在外面。
　　他们今天出发时间比较晚，没办法抵达位在更上面一点的电子资料储存区域，就找了个通道进去过夜。
　　通道本身就宽敞的足够搭帐篷，不需要一直走到最深处，就在不会吹到风的地方停下来。
　　漆黑的墙壁上，水管蜿蜒遍布。
　　墙角有一些依旧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零件，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通道内部更是一片漆黑，一点灯光都没有。
　　外面的道路也没有街灯，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大概会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吧？
　　就像灯曾经说过的，底层的模样。
　　中原中也拿出台灯点亮。
　　是他之前在车站找到的齿轮造型台灯，目前还没用过几次，按照之前台灯的寿命来看，齿轮台灯的电量支撑他们使用几个月应该都没问题。
　　更何况，他们已经不会在这里待那么久了。
　　他把台灯放到摩托车的挎斗前面，将墙壁映出白色的光。
　　灯从车斗里拿出过夜用具，找了个位置，和中原中也一起把帐篷搭起来。
　　他们忙忙碌碌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太宰治悠悠哉哉闲晃的影子同样长长的，就连快要搭建好的帐篷也被拉出黑色的影子，落在墙壁上。
　　灯搭好帐篷，就被他们三个的影子吸引，伸手比了个狗狗的手势，让影子变成狗的形状。
　　这是中原中也之前教他的，他直到现在偶尔还是会乐此不疲的玩。
　　中原中也微微笑起来，也比了个老鹰的姿势，放在灯的狗狗手影旁边。
　　太宰治咂咂嘴，“怎么还是这么幼稚啊。”
　　他说着，伸手比了个螃蟹的影子，口水不知不觉流出来，“好想吃螃蟹……”
　　灯也回想起以前吃过的蟹肉罐头的味道，也跟着有点流口水，“好想吃。”
　　虽然避难所里有很多不同的食物，海鲜类当然也有，他们也都吃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蟹肉罐头。
　　太宰治当时还为此唉声叹气、垂头丧志了好一段时间。
　　中原中也让老鹰飞起来，随口道，“顺利的话，没多久就能吃到螃蟹了。还是新鲜的螃蟹。”
　　太宰治叹了口气，“如果回去的时候能是螃蟹季就好了。虽然一整年都有螃蟹可以吃，不过果然还是秋天的螃蟹最好吃。“
　　他高举双手，盯着墙壁上的影子大声道，“秋天的螃蟹——！”
　　“秋天……”灯想了想，“可是每年都会有秋天呀。就算不是秋天，也会等到秋天的。我们每年都一起吃好吃的螃蟹！”
　　太宰治放下手，轻轻笑起来，“不能食言哦。”
　　灯毫不犹豫的点头，“嗯！”
　　中原中也盯了他们几秒，默默拿出杯子挡到灯面前，“……喝点水吧，也吃点东西。”
　　什么暧昧的气氛，直接打断就对了。
　　太宰治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中原中也完全不觉得愧疚。
　　他们的食物刚刚补充完毕，现在非常充足，就算在这条路上的每天都吃饱了，也可以不需要担心物资的去到最上层。
　　基干塔内的物资和避难所中的差不多，除了便于携带的高营养食物之外，也有一些真空包装的食物和干燥蔬菜，加热之后就是极上美味。
　　热气蒸腾。
　　食物的香味从黑漆漆的、只透出一点光的通道中飘散出来。
　　“这里真的好冷。”太宰治搓搓手，把自己缩在毛毯里，“不过通道外面更冷。”
　　通道外有风，无论如何都会比通道内寒冷。
　　中原中也刚才忙着搭帐篷，天黑下来之后还没去外面看过，闻言站起身来，走到通道外看了一眼。
　　和他刚才想像的相同，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阴暗、漆黑、寒冷，没有任何灯光，就连自然光都很稀缺，如果没有身后台灯的光，可能连彼此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和底层、还有底层上面的很多层一样。”灯站在中原中也身边，望着外头黑漆漆的空间，“好久没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中原中也侧头看他。
　　他们现在都背着光，脸上被光带出的阴影深深的。
　　灯的神情很安静，在深黑的影子底下，看起来……像是在望着中原中也从未见过的景色。
　　如果。
　　如果能早一点来到这里，来到这里的时间能再早一点，陪着灯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风景，让灯一个人行走的时间再短一点、更短一点的话，那该有多好呢？
　　中原中也不只一次这么想过。
　　但这就是无法改变的命运，或者说缘分。
　　命运或缘分，让他在注定的时间点来到这里，除了接受之外，再怎么希望改变也不会改变。
　　那就往前看吧。
　　看向他们一起创造的回忆、即将去往的未来。
　　以及，看向现在。
　　中原中也轻轻握住灯的手，低声问，“会怀念吗？底层的生活。”
　　灯点点头又摇摇头，“会怀念，可是不能一直怀念，一直怀念就会没办法看见现在。现在比以前更重要。”
　　中原中也微微笑起来，刚想说什么，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
　　……唯一的光源被太宰治关掉了。
　　刚才特别好的气氛也被太宰治关灯的动作毁灭了。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冷笑一声，扭头看向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漆漆通道，冷笑着道，“怎么，不怕黑了？”
　　虽然他刚才也破坏过一次，可是自己和灯良好的氛围被破坏，果然还是很让人心情不好。
　　太宰治又啪一下把台灯打开，无辜的说，“我只是想看看有多黑而已。”
　　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感觉到奇妙氛围的灯快乐的回答，“真的很黑哦！可是也不会非常黑，适应了就能看见一点点东西，不会摔倒的。”
　　就只想到了摔倒不摔倒的，完全没有察觉太宰治的意图。
　　中原中也有些无奈，又有些莞尔，玩笑道，“摔倒了怎么办？”
　　“就站起来呀？”灯说着，又道，“如果什么都看不见，油灯就很重要了。”
　　“油灯啊……”太宰治摸摸下巴，“我们倒是没怎么用过呢。”
　　找到台灯之前还有用过，后来为了节省燃料，再加上台灯使用上也比油灯方便很多，他们就没再使用过。
　　可是以备万一，当然还是带着。
　　中原中也顿了顿，瞥了眼车子后面载着的满满燃料，突然想到，“要不要点油灯？”
　　灯转头看他，眼睛像是映入灯光，明亮的惊人，“好呀！”
　　太宰治又突然啪一下把台灯关掉。
　　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额冒青筋，“做什么？！”
　　太宰治再次把台灯打开，无辜的很，“一不小心碰到开关了。”
　　最好是这样！
　　中原中也忍了忍，还是忍住想要揍人的心情，和灯一起走回摩托车旁边，把有一阵子没有使用的油灯拿出来。
　　油灯里的燃料还没用完，可以直接点燃。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太宰治又随手关上台灯，让周遭剩下油灯的光。
　　帐篷外还是有些寒冷，他们转移到帐篷里，把油灯放在中间，各自缩在毛毯里，围住油灯说话。
　　如果不论使用上的方便程度和灯光明暗，台灯和油灯最根本的差别，大概是在有没有微微晃动的火苗。
　　看着火苗轻微晃动，映照出的光影也随着轻微晃动，就会莫名有种温暖的感觉。
　　“……不管怎么想，还是要弄几本可以畅销的书出来弄钱啊。”太宰治又在说，“我要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灯迷茫的问，“金……衣雨食？”
　　“是锦衣玉食。”太宰治说，“也就是不只不愁吃穿，还可以穿最好的、吃最好的。”
　　中原中也凉凉道，“既然如此，你想用谁的书？”
　　太宰治一脸深沉的说，“当然是……”
　　他说出一个极为拗口的语言，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灯迷茫的模仿着重复一遍，“……是谁？”
　　“当然是这个世界独有的人写的书。”太宰治说。
　　当然也不一定是独有的人，可能只是没有在另一个世界存活下来，或是没有成为有名的异能力者而已。
　　这么说也对。
　　只要是没有人知道的名字就好了啊。
　　中原中也开始思考起来，又默默瞥了太宰治一眼，“你要把整本书都重现出来？”
　　太宰治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虽然很累，可是只要能赚钱就好了。”
　　他想做就去做，中原中也和灯都不会拦他。
　　当然，要是他忽然又懒得做类似的事了，中原中也和灯也都不会觉得怎么样。
　　反正只要没把别人的心血当成自己的，他想做什么都随便。
　　灯想了想，弯起眉眼，“把这里的书带到其他世界，就好像人类……这里的人类没有灭绝一样。”
　　中原中也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想的话，太宰的行为竟然也变得美好起来了。
　　虽然他不觉得太宰会有这种想法。
　　太宰治果然同样微微一愣，轻轻笑起来，“真浪漫啊。”
　　灯不太懂，“为什么浪漫？”
　　太宰治揉了一下他的后颈，“有些人认为，当一个人的存在完全被遗忘的时候，这个人才能算是真正死去。所以譬如留着经典的文字，或是有着足以流传百世的丰功伟业的人，只要还被后世的人记忆着，即使死去了，也不是真正死去。”
　　很久很久以前，阶层都市里去到其他世界的古代人，或许也算是延续了属于阶层都市的人类文明，可是古代人移动的时候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
　　现在，人类已经灭绝了。
　　阶层都市稳定的、缓慢的走向崩塌。
　　无论是繁星般的文字还是惊人的丰功伟业，都即将成为一抔尘土，不会有人记得。
　　就像关于人类是否真正死亡的概念一样，当一个文明的一切都被遗忘，这个文明才算真正走向死亡了吧？
　　若是这个世界曾经存在的人事物，在其他世界继续延续下去、被其他世界的人记忆和认知的话，就好像永远不会死去的被延续下去。
　　火光轻微摇曳。
　　太宰治的眼神不自知的变得很温柔，静静注视着灯，唇边不自觉弯起的弧度也很温柔，“你的名字，博士起的真好啊。延续人类文明的一盏灯……”
　　灯迷茫又恍然的说，“延续人类文明的灯……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博士没和我说过。好困难的感觉。”
　　太宰治碰了碰他的脸颊，笑意微微加深，“基本上是这个意思。不过……”
　　不过，他觉得或许也能说是黑暗中的一盏灯。
　　人类即将灭绝的黑暗未来之中象征延续的灯火、在陷入黑暗的人心中微微亮起的灯光。
　　他没有说出口。
　　灯异色的眼瞳被火苗照映的亮晶晶，带着满满的迷惑，“不过？”
　　“……不过博士也没打算把延续人类文明的重担放到你身上。”太宰治放下手，“那太疲惫了，博士不想看见那种未来。”
　　灯眨眨眼，思考了一下，“没遇见你们的话，我真的没办法做到哦？什么都看不懂，也看不完那么多书、记不起那么多内容，没办法带去其他世界。”
　　“那也不要紧吧。”中原中也摸摸他的背，“只要记在心里就行了。虽然没办法记住那么多书的内容，你也记得许许多多曾经在底层为了延续人类文明而努力的人，那就足够了吧。”
　　灯停顿片刻，神情变得很安静，眉眼柔软的不可思议，“嗯。”
　　中原中也的手放在灯背脊上，注视着灯的眼神也不自知的变得很温柔。
　　灯现在……在想什么呢？
　　是博士、是博士的伙伴，以及以往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事吗？
　　暖黄的灯光将不大不小的帐篷照亮，也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帐篷布上，像是填满整个世界。
　　中原中也静静望着灯，手指屈了屈，只是犹豫一秒，就换了个姿势，轻轻把手盖到灯手背上。
　　灯几乎是下意识的反手握住。
　　中原中也微微敛下眸，手指扣进灯指间。
　　虽然都戴着手套，可是掌心中充盈着的热度，仿佛能一直传递到心里。
　　太宰治瞥了他们交握的手一眼，小指微微动了动，极轻的碰了碰……灯披在身上、不免落在地上的毛毯一角。
　　灯没有注意到他太过细微的动作。
　　太宰治又稍微加大力度的碰了一下。
　　灯终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他，握住他的手。
　　太宰治这才一脸勉为其难的回握住他，又环顾一圈，突然扑哧笑出来。
　　中原中也、中原中也大概知道他在笑什么。
　　围着油灯手牵着手坐一圈的画面，真的有点搞笑。
　　很像幼稚园才会出现的景象。
　　灯不知道太宰治在笑什么，只是看他笑的开心，心情也变得很好，跟着笑起来。
　　中原中也看着灯的笑颜，不知不觉就被他感染，也微笑起来。
　　……画面好像变得更搞笑了。
　　可是不想松开手。
　　搞笑就搞笑吧，反正也没有其他人会看见，只有在场的三个当事人，谁也不能笑谁。
　　如果至今依然不知道最上层有什么，在即将抵达最上层之前，不安的感觉应该就会被放到最大，绝望的阴影会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必须彼此安慰着才能度过。
　　但现在不是如此。
　　比起不知道会去哪个世界的不安，更多的是即将永远离开阶层都市的复杂心情。
　　即使是他都觉得心里五味杂陈的，何况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灯。
　　就算灯的情绪依然一如既往的稳定，几乎没有什么波澜的模样，可是偶尔露出的神情，会让中原中也胸口微微收紧着闷起来。
　　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