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也的终末旅行》山蓼

445、番外五：如果135

　　基干塔的规模太过庞大了。
　　庞大的……即使是太宰治，也对在基干塔内四处逛逛没什么兴趣。
　　他们从基干塔外来到房间的那段路，就已经能让他大概知道整座基干塔都是什么模样。
　　不是给人或机械走的通道，就是管子、钢铁，以及各种电线和机器。
　　就像工厂一样。
　　他不好奇，灯倒是很好奇，捧着一个小小的机械，看着机械问，“以前住在这里的人都参观什么呀？我们也可以去看看吗？”
　　这个小小机械的编号是W5547，只有不到巴掌大，四足行走、四方形的身体不是竖着的，而是横着的，看起来像是宠物机械。
　　可是实际上，W5547不是宠物机械，而是负责维持基盘电力功能的机械之一，有着非常重要的职责。
　　虽然有着很重要的职责，可是在有很少见的人类出现的时候，机械还是忍不住跑过来看。
　　据说现在留在塔内的机械都没有见过人类，知道有人类要过来都很激动。
　　W5547当然也是，还特地把工作推给其他机械，跑过来看他们。
　　“当然可以。”小小机械的声音是舒缓的少女音，“以前人类会去专门的监控室看机械们工作，也会去资料室看基干塔修建的影像。”
　　果然每个机械的性格都不一样。
　　中原中也想。
　　这个机械和上一个编号Y开头的机械感觉就很不一样。
　　机械生命……确实是“生命”啊。
　　“基干塔修建的影像？”太宰治双腿交叠，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饶有兴味的问，“现在还能看吗？”
　　“可以。”机械说，“你们如果想看，随时都可以过去。我能帮你们带路。”
　　灯眼睛亮亮的看看太宰治，又看看中原中也，“要不要去看？”
　　“好啊。”中原中也没有意见。
　　他对基干塔修建的影像资料也很感兴趣。
　　人类是怎么让通天巨塔拔地而起的？原本只能想像，现在能亲眼看见，当然要去看看。
　　太宰治也没有拒绝，直接道，“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看看。”
　　不过本来就没什么日能让他们择。
　　这是他们进入基干塔的第二天。
　　塔内没有窗户，无法看见天色，不过大概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即将再次进入夜晚。
　　原本想等衣服干了再离开，不过在看见他们洗过的衣服之后，就有机械帮他们把衣服拿去烘干了。
　　现在他们穿的不是长袍，是已经重新用人类衣物使用的清洁剂再次清洗过一遍、烘干之后香喷喷的衣服。
　　虽然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再次因为太久没遇见充足水源而发臭，不过至少现在穿着很舒服。
　　需要的食物和物资，稍早也有机械帮他们带过来，全部整理完毕。
　　除了绷带、燃料、饮用水之外，就是一些易于携带、高热量又高营养价值的食物，在确保生存的情况下，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他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预计明天就会离开。
　　灯捧着小小的机械，第一个踏出房间。
　　“你们要去影像资料室，我可以带路。”半透明的人工智能突然从通道墙壁边钻出来，只露出一颗头和半截身体。
　　幽灵般的人工智能，任何行动都没有声音，真的非常突然。
　　特别像什么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中原中也有点吓到，面上镇定自若的说，“你要带路？”
　　机械把头转向三号的方向，“您要带路，我就没有借口偷懒不工作了。”
　　人工智能心情很好的整只从墙壁里钻出来，“原来你在偷懒呀。”
　　“这是我的休假！”机械说，“我也想和您一起去影像资料室。”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下。
　　连机械都有休假的概念，作为更需要休息的人类，他以前竟然几乎没有休假过，简直是……劳模啊。
　　三号状若思考，“这样啊，可是……”
　　她停顿下来，好像在认真思考。
　　灯还捧着机械，快快乐乐的说，“大家一起去呀。”
　　机械立刻说，“灯先生也想让我一起去。”
　　“那就没办法了呢。”三号又把身体拉长，对三个人类说，“距离不远，走路三分钟内就会抵达，你们想走路还是骑车？”
　　当然是走路，这点路还要骑摩托车，就太浪费燃料了。
　　机械从灯的手心里一路爬到肩膀上，举起小小的手，“资料上显示，这段路的交通模式上，一百个人类有九十九个会选择走路。”
　　三号凑到机械面前，也就是灯的肩膀旁边，“即使如此，还是要询问人类的意见。”
　　机械玩笑着道，“您被人类吓到了？”
　　太宰治若有所思的看着机械和人工智能的互动，走在最后面，忽然问，“你们的个性是一开始的程序设定，还是后来形成的？”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不过无论是人工智能还是机械，都没有因此露出不愉快的模样，甚至反应平静的让太宰治有点失望。
　　“都有。”三号说，“就像人类的个性会因为先天基因和后天环境影响而变化一样，机械也是如此。机械出产的时候，会被随机置入性格和行为模式代码，这些代码对机械的影响会随着后天学习增加或消失，也可能会自行产生新的代码。”
　　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几乎而已。
　　机械的全称是自律机械，即使会产生新的性格代码，性格会随着经历改变，但自律机械和人类最大的不同，就是绝对的“自律”。
　　即使能完全自主，有自己的思想与情绪，也绝对不会因为情绪和思想去做不好的事。
　　机械是智慧生命、一种新的智慧种族，却也困囿在造物主——人类替他们制定的框架和规则里，无法脱出。
　　不过若是真的脱出了，麻烦的也只会是人类。
　　这种行为究竟该说对或错，现在已经无法再评判了。
　　对机械而言，规则虽然存在，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和人类毫无关系，一直持续执行着职责留存到现在，直到给予机械框架的人类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依然持续进行着。
　　虽然对人工智能而言，人类是创造出她们的神明，但对人类来说，人工智能同样宛如神明一样的守护着阶层都市。
　　人类与机械，早就是互相依存，无法脱离彼此生活的重要关系。
　　即使是从未见过机械的终末人类，实际上也依靠着机械持续维护基盘功能，才能继续在都市里生存，否则生存在不知道究竟离海多远的高空之中，早就冻死或缺氧而死了。
　　从房间走到可以让人们参观的影像资料室，确实不需要花几分钟的时间。
　　三号预估的三分钟还有些保守，实际上只需要不到两分钟，从有着房间的通道往前走，拐个弯再拐个弯，就能抵达资料室。
　　会把能参观的地方设置的离房间这么近，大概是因为基干塔真的很大。
　　能让人们随意行走的空间和真正重要的工作场所必须完全区分开来，不需要让人们的行动范围太过辽阔，只会徒增麻烦而已。
　　只有机械存在、从来就不是游乐场所的基干塔，本来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为了满足部分人们的好奇心，才会有参观名额出现。
　　资料室的门很宽敞，和房间的门一样通体全白，明亮的灯光也同样无法让眼前的白产生刺眼的反光，只能感受到柔和的明亮。
　　“灯光为了我们才开启的？”太宰治问。
　　“是也不是。”三号在资料室的门边一个长方形的面板上操作了一下，面板发出轻微的哔一声，门无声开启，“无论是人类还是机械都需要灯光。不过这里……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来过了，这块区域的灯光是你们到来之后才一并开启的，不然已经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明亮了。”
　　资料室是圆环状的。
　　内部依然是整片整片的白，亮晃晃的，如果外头没有光，门一打开的瞬间，大概会下意识眯起眼。
　　“这是模仿塔内升降机设计的房间，虽然比较小，但布局完全相同。”人工智能把身体拉的很高，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她的脸，“基干塔内的升降机和联络塔内的不一样，能一次性容纳一万人，起降时的速度虽然相对缓慢，却能在整座阶层都市通行。”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抱歉，不小心扯远了。请稍等我一下。”
　　她把自己的身体拉的更长，直到触碰到天花板才停下来。
　　又是轻微的哔一声。
　　——眼前空无一物的房间，瞬间出现无数飘浮在半空中的影像。
　　辽阔的海洋中央、一艘巨大的船只之上，数个不同肤色的人面色严肃，有的举着不知名的仪器在测量什么，有的站在原地和其他人交谈，几个机械静静伫立。
　　“果然在阶层都市建造起来之前，就已经有机械的存在了。”太宰治饶有兴味的笑着说。
　　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中原中也和灯都没有回答，还沉浸在震撼的情绪里，看着眼前的影像。
　　依然是在大海之中、不知多深的深海之下。
　　无数机械忙忙碌碌的在海里建造塔身、构建塔内设施，几只银色的鱼从机械身边穿梭而过。
　　海面上、陆地上，除了基干塔之外，阶层都市也在同时建造着。
　　灯站在一片深蓝的照片前，伸手轻轻碰了碰。
　　原本以为只是照片的画面突然动了起来，海水微微荡漾，水声环绕耳畔，偶尔还能听见机械交谈的声音。
　　灯瞪大眼睛，喃喃道，“……这就是、海吗？”
　　他的重点明显不太对，可是在场无论是谁都能理解，他为什么只能注意到海洋。
　　即使是藏书室中的摄影集都无法拍摄到真正的山林，更遑论是辽阔深邃的、深蓝的海。
　　那是被人类抛弃太久太久的事物。
　　“是的，那是海。”三号说，“最初的几座联络塔，最底部原先位在地面上，可是基干塔的最底部一开始就在深海之中。”
　　“原先？”太宰治问。
　　“现在已经几乎没有陆地了。”三号的身体在几个有着海洋的画面间穿梭而过，所有静止的画面同时动了起来，“最初的联络塔很多都已经淹没在海中。”
　　深海的水声充盈在圆环状的空间里。
　　中原中也静静听了几秒，才问道，“因为陆地减少，当时的人们才选择建造阶层都市吗？”
　　“这是一部分的原因。”三号继续在飘浮的影像之间穿梭，穿过一个又一个基干塔建造的过程图，落在其中一个影像前。
　　影像里，无数人类宛如蚂蚁一样排着队，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鱼贯进入其中一个联络塔之中，准备离开地面、迁往阶层都市的第一层。
　　光是通往真正的都市底层的第一座联络塔，就已经几乎看不见顶端。
　　三号注视着眼前的影像，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地面已经无法再住人了。很久以前……在阶层都市开始建立之前，人类在地面上的国度与国度之间，曾经爆发过一场巨大的战争。战争结束之后，人类的科技文明迅速成长，自然环境也逐渐被破坏，直到无法再让人类居住。为了继续存活下去，人类只能抛弃地面，建立不会受到地球规则束缚的城市。”
　　和想像中的原因差不多。
　　如果地面还能居住，人类也不会大费周章的朝着天空建立巨大的都市。
　　海水流动的声音、不同的人说话的声音，不小心录进去的鸟鸣、犬吠，各种声音在空间中回荡。
　　有些嘈杂，却也非常热闹。
　　圆环状的房间虽然不算大，可是要认真走过一遍，也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三号和小小的机械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们行走。
　　时间不知不觉往前推进。
　　将整个资料室都逛过一遍，才接着前往隔壁的监控室里。
　　其实也不能说是监控室，因为会展示出来的画面只有几个地方，和庞大的基干塔相比起来，甚至能说只是几个角落而已。
　　“以前一起工作的机械很多，每个地方都会有机械。”小小的机械趴在灯肩膀上，跟着看向飘在半空中的画面，“慢慢地越来越少，很多机械都停止运作了。”
　　“因为故障了吗？”灯问。
　　“故障的很多，自行选择休眠的也有。”机械说，“还有一些出去寻找人类的踪迹了，可是没有办法再回来。”
　　现在监控室投射出来的画面里，已经完全没有机械在行动了。
　　只能看见还在运作着的机器、微微亮起的灯光，除此之外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这些还在运作的机器，总有一天也会停止运作。
　　就像被人类抛弃的地面一样，阶层都市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几乎像是被人类抛弃了。
　　只有残余下来的机械，还在兢兢业业的工作。
　　——机械的所有行为，都是与人类无关的事。
　　隔天。
　　再确认过一遍物资，就准备再次出发。
　　升降机与房间的距离比较远。
　　离开让人们居住的、灯光明亮的白色通道，再次进入灰黑色的通道里。
　　黑色、灰色，再加上暗淡的白，就是阶层都市的主色调。
　　中原中也今天坐在后座，终于有充足的空余观察周边的环境。
　　除了他们行走的通道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一片不见底的黑。
　　一直跟着三号在漆黑的道路上，笔直前进、左弯右拐，走了很长的路，一直走到能容纳无数人的升降机之前。
　　通往升降机的门是黑色的，通道里的光也不强，可以看见门内透出来一点明亮的白光。
　　三号在门边的长方形板子上操作一下，一声轻微的哔声响起。
　　黑色的门无声开启。
　　内部是极为辽阔的、几乎看不见底的圆环状空间，模仿着升降机的模样建造的资料室空间完全无法和这里相比。
　　灯慢慢将车骑进环状空间里。
　　“可以再往前一点。”三号没有停下来的继续前进，“抵达最上层附近之后，门会开在对面。”
　　“真远啊。”太宰治随口道。
　　真的很远。
　　中原中也默默环顾四周。
　　整个空间都是圆环形的，墙壁边可以看见数个机械残骸，静静躺在原地。
　　一直走到对面，就能看见三号说的出去时会开启的门。
　　现在当然紧紧关闭着，开启的时候就是抵达目的地的时候。
　　“升降机等一下就会启动。”三号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如果有需要，就喊我一声，我会过来的。”
　　她说完，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从地面钻出去，没有再出现。
　　中原中也还抱着灯的腰，有点傻住，“就这样吗？”
　　“不然要怎么样？”太宰治说着，率先下了挎斗。
　　灯也下了摩托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们要在这里待、唔……六个小时？”
　　“是啊。”太宰治说，“睡一觉就到了。”
　　因为要在升降机里待着的时间太长，他们选择的出发时间是晚上。
　　睡一觉醒来，天色刚好亮起，可以探索最上层附近。
　　不过其实也不用探索。
　　他们手中有一份很详尽的、最上层附近的地图。
　　太宰治拿着那份地图又看了几眼，还啧啧两声，忍不住道，“幸好我们来的是第三基干塔。”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地板微微晃动。
　　升降机开始运作。
　　灯也看了眼他手中那份大家都看过一次的地图，“为什么呀？其他的基干塔不好吗？”
　　“很难说好不好。”太宰治说，“虽然第三基干塔的人工智能会自说自话，可是和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基本上都会被满足，问她问题也不会得到难懂的谜语。”
　　他笑着道，“如果是其他基干塔……比如第六基干塔的人工智能，一定不会给这么详尽的路线图，只会给几个线条和箭头绘制出来的地图而已。”
　　“为什么？”灯不太懂，“地图、应该越好懂越好吧？”
　　“这就是人工智能个性的问题。”太宰治说，“当然啦，只有几个线条，我也可以带你们走最短路径抵达最上层。不过果然还是有详细路线图更好呢。”
　　“就是说，幸好我们没遇到谜语人。”中原中也看了眼三号钻进去的地板，“六个人工智能的个性都不一样，古代人真的太厉害了。”
　　灯非常赞同的点点头，带着盲目的信任道，“古代人真的很厉害！什么都做得到！”
　　虽然目前为止的感觉是这样没错……无论如何，他们也只能这么盲目的相信古代人了。
　　中原中也捏了捏灯的后颈，默默的想。
　　太宰治打了个呵欠，也伸伸懒腰，“先来搭帐篷，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