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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斩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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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顾把车停在一家会所前面,云杉下了车,他顺手把钥匙抛给泊车的服务生,进了包厢,云杉盯着坐在沙发一角的男人,难得有点迷茫,不过她很快移开了目光,只装作不认识,随机应变。
祁顾替她拉开椅子,又低声问她想吃什么,等服务员上了菜,才终于舍得分出半个眼神给在场的其他人。
“付总。”祁顾率先朝付郁打了招呼,付郁伸出手跟祁顾握了握,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殷切地伺立在一边,见祁顾松开付郁的手,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去,却被祁顾完全忽略,他尴尬地摸了摸脑门上的头发,谄笑出声。
“祁总,您不是说要见洛铭吗,我给您带来了,您看看?”
云杉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半天,祁顾正好躲开男人的问候,伸手顺了顺云杉的背。
天知道这男人怎么一副老鸨子的腔调,好歹是道上有点名气的经纪人。
“呃,不知这位是?”胖男人百折不挠。
“我侄媳妇。”
自打云杉进来就尽力降低存在感,安稳当个背景板的付郁终于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边的状况,然后继续从容不迫的喝茶,脑子里却渐渐理清了一些从前想不通的事。
“哦哦,请问您怎么称呼?”
云杉咽下嘴里的馄饨,“姓萧。”
“哎哎,萧小姐,您好您好。”
“云,呃,小云,你慢慢吃,还想吃什么都跟我说。”
云杉乖乖点头,一副清冷美人的做派,祁顾把云杉摘出来,终于舍得分出半个眼神给腰都没直起来过的徐志,还有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的洛铭。
“徐经纪不是说手下有个好苗子,拉出来溜溜吧。”
“哎哎,洛铭,祁总让你唱一首,你挑个拿手的。”徐志闻言跟捧了圣旨一样,转头就吆喝默默肃立一言不发的男人。
云杉抽空打量了他一眼,消瘦,阴郁,修长,五官堪称艳丽,可惜皮肉已经撑不起来了,或许很多年前,曾是个无比耀眼的少年。
云杉只看了一眼,祁顾却连一眼也没看,洛铭自顾自架琴,抱着贝斯弹唱了一首民谣,他谁也不看,仿佛这就是自己的主舞台。
云杉不喜欢洛铭,也不是很懂音乐,但她听明白了洛铭的东西,够清高,但没风骨。
祁顾听完了整首歌,眼尾都没甩洛铭一下,反而笑着问付郁,“付总觉得怎么样,配得上你旗下新开拓的资源市场吗?”
徐志听见这句话,眼睛亮的快要发绿,付郁打太极,“我不懂音乐,听不出好坏。”
“那就是不够好。”祁顾盖棺定论,“付总的资源是最好的,当然要有最适配的团队,我这边刚好有一支乐队,付总看看?”
徐志脸色煞白,豆大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恶毒,他本以为祁顾今天是来牵线搭桥的,却没想到是来拆人门桥的,他刚要张嘴,又被付郁打断。
“那就看看。”
祁顾叫来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后有四五个人抱着乐器走进来,有男有女,看着都不太像从事音乐这行的,怎么说呢,气质太温顺,没那种范儿。
云杉对进来的这几个人不感兴趣,但洛铭的反应让她挑了挑眉,她把目光移过去,几个人低着头各自拨弄手中的乐器,甚至没有主唱,只有音色不同的伴奏慢慢融在一起,低沉和缓,轻吟浅唱。
乐声收起来,站出来一个看着四十多岁的清瘦男人,似乎是团队的领袖,他对着祁顾微微鞠了一躬,祁顾站起来伸手去扶他。
“你们先坐吧,今天要谈的就是你们的事。”
“付总,这支乐队,我希望能以祁氏的名义跟付氏达成合作,当然,这支乐队目前还缺一个主唱,付总可以考虑。”
付郁眼睛稍稍一亮,祁顾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固然付氏现在掌握了文娱版块大块的资源,但在其他领域却绝对无法跟祁氏抗衡,祁顾现在是在朝他抛橄榄枝。
付郁还没回应,徐志跟被大饼砸中了一样,朝着祁顾发癫,“祁总,谢谢您看得起我们洛铭,这支乐队我们洛铭一定会带好的,尽管现在团队音乐人的市场还没有打开,但是洛铭绝对可以,他做的到的。”
“他做不到。”
祁顾像是终于玩够了兜圈子的把戏,眼睑微抬,审视的目光漫不经心落在洛铭身上,眼神居高临下,眼尾带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锐利。
洛铭被扫视的瞬间浑身发寒,像被人扒光了丢进闪光灯里。
徐志也被堵得一愣,他刚想要反驳,对上祁顾淡漠的眼神立刻低下了头,宕机的脑子后知后觉开始运作,祁顾是什么人,他从不闹着玩,要下手,就一定会连根拔起,但他今天把自己叫到这来,还请了外人,就不大可能是冲着公司来的,那就是冲人,不是冲他,他不值那个价,那就是冲洛铭,他不是要抬洛铭,是要……
徐志想明白时已经一身冷汗,他怎么就这个时候犯糊涂,洛铭是什么东西,当时上一任经纪人扔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是个良善的茬。只是这几年拿他当摇钱树使惯了,竟然忘了提防心,三两个来回,洛铭已经成了徐志的弃子,他眯了眯眼睛,开始拿自己当座上客,洛铭才该是那个下场表演的畜牲。
祁顾厌恶地皱了皱眉,他浸染商场这么多年,徐志这种人在盘算什么他看一眼就清楚个大概,想来洛铭的日子也没多好过。
“祁总,不知道主唱的人选,您有什么看法?”比徐志先一步看穿的人是付郁,虽然不知道洛铭哪里招惹到了祁顾,但他乐意搭这个戏台子,毕竟,某人看的实在是开心。
付郁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云杉,移开目光笑着跟祁顾攀谈。
“我尊重他们的意见。”清瘦男人本来跟同伴规规矩矩坐在一边,听见祁顾的回答猛地抬起了头,眼里满是诧异,得到祁顾再次的肯定和安抚之后,慢慢地偏过了脸,旁边的姑娘默默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握的很紧。
“我可以。”洛铭开口说了唱歌外的第一句话。
他的眼神变了,露出一种不顾一切的峥嵘,“祁总,虽然你否定了我,但“野”是我三十年前一手创立的乐队,它是野心,野性,还是田野。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在为这支乐队拼命,这里,”他用手指了指那些人,“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亲手找出来,我亲自聚到一起的,我搬过砖,做过打手,打过黑拳,我用我的精血灌溉这支乐队,我断了三根肋骨还是站在舞台上,我哀求过他们每一个人不要放弃,不要离开。最难的时候,我在心脏上刻下过这个“野”字,刀落在身上的每一笔都像把它刻进我的灵魂里。没有人,没有人会比我更懂这支乐队的意义,我曾经以为,我只能亲手掩埋少时的荣光和野心,可现在它有一个重新出土的机会,我不想放弃。”
洛铭直视着祁顾,眼底燃烧着一小撮复燃的死灰,祁顾仿佛从这一小角窥见了当年的洛铭站在地下舞台上是何等的耀眼,四周混乱灰败,他是唯一的色彩。
徐志摸了把瓜子坐在云杉身边磕,似乎这块是距离主战场最远的地,他这人向来没什么品德,听见洛铭这一番陈词也只呸了一句,“这么有骨气,当初别单飞啊。”
云杉嗤笑了一声,果然啊,恶人还需恶人磨,她看着站直了大谈梦想的男人,胸中的怒火直烧到眼睛,呼吸都带着血泪,得使劲攥紧掌心才能控制着自己不去拿起凳子把他那双手也打断。
祁顾郑重其事地开口,“我尊重梦想,所以我还是那句话,我尊重他们的决定。”
付郁没料到事态的发展,也敬佩祁顾的气度,他已经决定签下那只乐队,主唱的人选对他来说影响不大。
清瘦男人缓缓走出来,站到洛铭面前,看着昔日的兄弟,他问,“你胸口的字,还在吗?”
洛铭一愣,下意识抚上胸口,慌乱的心跳让他惶恐害怕,手心开始出汗,“尔暄,你什么意思?”
尔暄盯着他看了一会,笑着摇头,“不在了,早就不在了,你做了疤痕修复手术,你选择抹去它的存在,这些我们都没什么好说的,可你凭什么再提起这些,凭什么高喊你对“野”的爱,就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尔暄大概这辈子没这么大声过,他狠狠看着那个曾经视为偶像的男人,语气嘲弄又无力,“洛铭,你有很多东西,但“野”,它早就不属于你了,它从来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即使你不在了,它也不会消失,它不是你人生的陪葬品。”
洛铭没有说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冷透。
祁顾朝尔暄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去准备吧,等合同送到了我会先让法务审阅一遍,然后给你们送过去。”
付郁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起身告辞,徐志也借机出去抽烟,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三个人。
云杉站到了祁顾身边,颤抖的手放在他的肩上。
“洛铭,我拒绝你,不止私仇,也是因为现在的你,音乐做的太烂了,你怎么配谈梦想。”祁顾点了支烟,捏在手指间看它慢慢燃烧。
洛铭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完全不在意祁顾说的私仇,他的眼神晃晃悠悠的从云杉脸上滑过去,脑子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半晌才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指指云杉,又指指祁顾。
祁顾突然发狠,抬手摔了面前的茶壶,滚烫的水溅的到处都是,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对面的人,言词间是咬牙切齿的恨,“你曾经亲手毁了别人的梦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梦想对一个人来讲有多重要,啊?你毁了他的时候,只有发泄暴力的兴奋,还有亲手掌控他践踏他的快感,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洛铭,从今天开始,你要小心点,任何事都要小心点,因为我会不遗余力的,不惜代价的,折磨你。”祁顾的眼里卷起疾风骤雨,怒气呼啸汹涌,瞳孔结出一层坚硬的冰霜,克制着不断翻搅想要冲撞而出的凌虐气息。
“滚。”
洛铭瘫在那不动,云杉看了一眼极力掩饰面部颤抖的祁顾,冲到洛铭身边揪着他的头发往外撕扯,洛铭没什么反应,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云杉靠着门板坐下来,捂着脸哭。
痴看年少风雨疾,一转半生蹉跎游。
那本来该是她的温老师啊。
祁顾伸手揩去眼角的泪痕,无声又点了一支烟。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默契的开了车窗,一个要散气,一个要消肿,到了停车场,祁顾嗅了嗅自己身上,不确定地问云杉,“侄媳妇,我身上没烟味了吧?”
云杉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反问,“我眼睛不肿了吧?”
祁顾眯着眼仔细回想了一下,诚恳地劝慰,“没事,你眼睛大。”
两个人一进家门温竹青就做好了饭菜在沙发上等他们,见人回来就去端菜,祁顾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走,“放着我来,本来说要出去吃的,结果还辛苦你做饭。”
温竹青笑着应他,“怎么,嫌弃我的手艺?”
“我哪敢。”祁顾凑过去小声,“我老婆做菜最好吃了,我一辈子都吃不够。”
温竹青眼里满是笑意,却故意挑了挑眉,重复道,“老婆?”
“咳,干什么那么小气嘛,就叫一次,”说着又凑上去在温竹青侧脸上亲了一口,这娇撒的,温竹青心满意足,跟在端着菜的祁顾身后出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云杉隐蔽的朝祁顾点了点头,对同志的美人计发去慰问,并表示认可。祁顾装模做样的睨她一眼,然后乖乖放下菜吃饭。
吃过饭,云杉洗碗上楼进了房间,温竹青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坐在电脑屏幕前的祁顾,书房和卧室本就相邻,中间的门被祁顾打通了,美名其曰,监督他工作,实际上是他好几次忙工作熬大夜,有一次早上出门低血糖差点栽倒,把温老师气得够呛,祁总为了哄人才在墙上开了一道玻璃门,从此戒烟戒酒做个好男孩。
温竹青耐心等他结束视频会议,在他打开下一项工作前放下手中的书,从隔壁把人拖了回来,摁住了就开始亲,温老师这些年被祁总养得不错,温老师出于各方面的考虑重拾了健身的习惯,加之祁总不太敢对温老师使劲儿,怕伤着他,所以温老师在祁总身上可没少使劲儿。
把人压着亲得喘不过气了才开始慢慢审,“今天去哪了,把小姑娘都惹哭了,去看萧疏了?”
温老师温温柔柔地问,祁顾本来抿着嘴不想说,但又想起答应过不能骗温老师也不能瞒温老师,这会儿不上不下的别扭着为难。
温竹青见他不愿意说也不勉强,一口又一口的亲他,“不想说就算了,不为难。”
眼见着事态就要发展到不可控的方向,祁顾在最后一刻抽出来一点理智,抵在爱人肩上,简单交代了今天做的事。
祁顾的声音有点闷,还残留着点白天的情绪,温竹青沉默的听着,呼吸渐渐安静下来,搭在爱人腰上的手也渐渐改为捧着他的脸,看清祁顾眼睛的那一刻,温竹青感到一股锥心的痛,然后弥散开来,绵密的痛感遍布四肢百骸,祁顾红着眼捧起他的右手,在手腕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温竹青被烫的眼睫一颤,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痛感如潮水退去,只剩下微微的麻痒,是愈合的前兆。
他凑上去吻了吻祁顾的眼睛,然后俯身向下,吻停在他的心脏上方,祁顾觉得有些痒,温竹青的睫毛从他的皮肤上划过,穿透皮肉,扎进了他的灵魂。
“祁顾,宝贝,”温竹青的声音很哑,“幸好我有了你,没有你我怎么办呀。”
祁顾哑然,然后是羞意,耳垂已经红得发软,热度惊人,可这点温度又很快降下来,因为温竹青在哭,他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胸前。
祁顾顿时手忙脚乱,“竹青,宝贝,哎不是,你别哭啊,老公,老公别哭啊。”祁顾是真心疼温竹青,什么都喊出来了,见不得他掉一滴泪。
“好,不哭。”温竹青哑着嗓子答应,重新抬头吻上爱人的唇,两个人接了个缠绵至极的吻。
“我爱你,祁顾。”
“我也是,我爱你,温竹青。”
真挚的告白夹杂在粗重紊乱的呼吸里,与爱情的绽放共襄盛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