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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豆腐皮包子   温棠洗 ...

  •   温棠洗完脸,一步跨进来,见了这般光景,上前一瞧,才看清那两匹料子竟做成了一衫一裙整套衣裳。

      小脸一板,登时恼了,冲着温素纨嚷道:“娘,说好了给我与姐姐各做一件,如今只做了这一套,这是什么意思?”

      温棠心中不忿,伸手便要把那柳绿百褶裙往温杏身上披。

      “杏姐,这是你的,你快穿上。”

      温杏连忙往后缩,摆手笑道:“嗳呦,你快饶了我,这裙子绿得发亮,如螳螂一般,我瞧着便眼晕。
      你自穿了去,打扮得好看些,也好招个富贵女婿,安一安娘的心。”

      温棠听了,急得直跺脚,眼圈都红了,一时气涌上来,忍不住咳嗽连连,半晌喘不过气。

      温杏见状,忙上前扶住,伸手从怀中取出随身针包,拈出细针,找准穴位轻轻一刺,又在她背上轻轻推拿。

      不多时,温棠气息渐平,咳喘便止住了。

      她素脸涨红,道:“我哪里有能耐安娘的心,娘如今修习丹道呢。”

      温杏忍不住,“嗤”的一下笑出声来。

      丹道有云,心落丹田,妹妹这是为她打抱不平,骂娘心偏。

      温素纨不懂这其中的典故,将姊妹俩的谦让看在眼里,心中也觉有些对不住温杏,只是嘴上不肯软,反倒沉下脸,振振有词道:

      “你们懂什么,我原本是想着给你们姐妹俩一人做一件新衣的。
      但转念一想,枣姐儿已嫁人,杏姐儿也有纯哥儿了,独你快要及笄,还不曾有人家相看。

      金陵虽说是女子十八九岁出嫁不迟,可好儿郎都是要抢的,慢一步便被人夺了去。
      便是看中哪家儿郎,还要悄悄相看其人品、家世、性情,再央人说媒、下帖、定亲。

      这套周折,没有三五年不算完,如今咱们家门第不高,全家就只你还没着落,我是做你娘的,岂能不为你打算?

      今日的乞巧宴,你叔祖母宴请的都是同朝为官的世交家的夫人,多难得的机会?
      你又生得标致,若不趁此打扮齐整,入那些贵夫人的眼,日后哪里还寻这等好机缘?”

      温棠越听越气,柳眉倒竖,怒道:“要入她们的眼做什么?该是我挑她们,不是她们挑我。
      娘偏心便偏心,还这般自轻自贱……”

      温素纨被她顶得恼羞成怒,袖子一甩:“你这丫头,真是不识好歹。衣裳已然做成这样,你爱穿不穿,不穿便扔了。”

      温棠哼了一声,倔脾气上来了:“我不穿,这料子原是给杏姐的,便该是姐姐穿。”

      说罢,拿起那条柳绿百褶裙,硬系在温杏腰上,推着她到梳妆台前坐下。

      “我记得你还有一件鹅黄对襟衫,正好配这条柳绿裙。”

      温棠不由分说,拿起梳子便给温杏梳头,挽了一个时兴的堕马髻,又把自己素日最爱的两根葵花镀金簪子并几粒小珠花,插在她发间。

      最后挑了一支白玉花瓶簪,簪在发髻上。

      她左看右看,还不满意。

      “头上还少一朵鲜花,待我寻一朵来。”

      温杏被她按在镜前,动弹不得,心中却很是窝心。

      她何尝不知母亲一向偏心,也不知怎的,她似与母亲无缘似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母亲都不喜欢自己。

      她早已习惯。

      幸而姐妹三人从来你疼我,我护你,谁也不肯叫谁受委屈。

      正因这般互相体贴,才如此亲热和睦。

      温杏解下柳绿云影纱的百褶裙,系在温棠腰上。

      笑道:“罢了罢了,你别忙了,我素来不爱梳妆打扮,你晓得的,你穿正好,你穿的好看,我看了也高兴。”

      她握着温棠的手,轻轻捏了捏,口型说出三个字:

      你放心。

      姐妹两个两手相握,不必多言,彼此心意都已分明。

      温素纨在旁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温棠一听,登时又要炸毛。

      温杏忙拉住她:“快去换衣梳妆,你素日试妆,没一个时辰完不了。”

      温棠这才赌气去了妆台前。

      她打开妆盒,取出一个小白瓷盒子,这是她自己配的紫茉莉花粉。

      金陵不愧是六朝金粉之地,百物皆贵,脂粉一行,尤比外方价高。

      铺中的铅粉,小小一盒,竟要三钱银子,用时青重涩滞,敷在面上不光不润,反觉又糙又涩。

      温棠遂寻了紫茉莉种子,先以木槌轻敲,剥去硬壳,取其内白腻胚芯,摊在竹筛中日曝干透。

      复入石臼,细细舂捣,过三重绢筛,令粉腻如尘,又是入笼蒸熟,又是晾凉兑上少许脑麝香料,拌匀收在宣窑白瓷盒内。

      她自制的粉,轻白香细,敷在面上匀净贴肤,远胜市卖铅粉百倍。

      温棠先蘸粉匀面,再敷胭脂,点唇描眉。

      妆扮之细致,温杏每每都要感叹一番。

      温素纨见温杏套了鹅黄罗衫,系了银条纱裙,便只闲坐一旁,不动分毫,登时没好气道:“你还不去梳妆,愣着作甚?”

      温杏讶异道:“棠姐儿不是已将头发帮我梳好了么?”

      温素纨瞧她脸上连脂粉也未上,险些气倒:“今日要赴宴,你怎么连个妆都不肯画?去了叫人以为你是个蓬头鬼,把你打出来。”

      说罢便上前,伸手就要给她涂粉。

      温杏委实不喜梳妆,只觉糊一层粉在脸上,脸都透不过气来。

      还有那些发髻,加上各种义髻,堆一个高高的头发盘在头上,再插上各种簪子,瞧着头皮都疼。

      若不是此间剪短发太过惊世骇俗,她早将一头长发尽数剪去了。

      “嗳哟,娘你轻点,你手里的是我的脸,不是猪皮……嗳哟,你是我亲娘吗?”

      “放屁,老娘不是你亲娘,谁耐烦管你?快,看看要搽什么颜色的胭脂?”

      温杏低头一看,三盒胭脂颜色一模一样,她识趣地没有说出来,随手指了一个颜色。

      温棠一边梳头发一边拦住,道:“娘别听杏姐的,搽退红的才好,杏姐今日穿的淡,不宜搽太浓艳的颜色。”

      温杏睁着眼细瞧半晌,方辨出三盒胭脂深浅的些微差别。

      当下倾佩地看着温棠。

      温棠不用娘帮忙,她先将头发中分,于头顶绾三个小髻,再从鬓边各分一缕柔丝垂在胸前,俱用红绒绳扎住,余下发丝也以红绳束于脑后。

      髻上簪一对海棠绢花,又插一支小银簪,簪头垂着一颗珍珠,摇曳生光。

      打扮停当,站起身来。

      温棠本是天生的一段肌肤,不施脂粉时,已是容色莹洁,惊为天人,梳妆后越发艳丽逼人。

      温素纨看了,笑得嘴都合不拢,拍手道:“我女儿今日定要艳压群芳。
      那些金陵官家小姐,乃至郡主公主,给我儿提鞋都不配。”

      温棠心里还记着她方才偏心的事,依旧不乐,撅着嘴,只拿着帕子扭过脸去。

      /

      一个穿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豆腐皮包子,从正院往后跨院行来。

      见后跨院西厢房里说笑声不断,丫鬟朗声道:“姑奶奶,奴婢青桐。”

      温素纨听到这声音,忙从西厢出来,见了青桐笑道:“大姑娘还没梳妆么?”

      青桐很是热情地扶着温素纨进来,一进屋子,就悄悄将坐在梳妆台前的温杏温棠打量一番。

      “我们大姑娘才梳妆好,说吃着这个不错,叫我给姑娘们送一碟来。”

      碟子里盛着几枚豆腐皮包子,外皮是嫩韧腐衣,薄润莹白,内里裹鲜笋和咸肉,油脂香隐隐透出来。

      温棠见青桐进来就总瞟她与姐姐,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青桐是蕙贞身边贴身服侍的。

      今早,蕙贞兰贞也起了个大早。

      闺阁女儿能出门玩乐的机会不多,兰贞本来自春日宴结束后,就一直盼着牡丹宴,谁知要赴宴这天,却是百般的不如意。

      接连换了两个梳头娘子,梳出的发髻都不合心意,气得她摔了木梳,掷了珠钗。

      觉二奶奶方氏瞧着,知女莫若母,她知道兰贞在气恼什么。

      温家长房投奔而来,旁的倒也罢了,唯独温杏温棠两姐妹,生得太好了些。

      兰贞自幼顺风顺水,走哪儿都是被人追捧的,如今来了个温杏温棠,竟把她比下去了,她怎会高兴?

      眼下又逢宴请,京中高门夫人,世家公子皆会到场,本就与一众贵女争长论短,如今添了这对姐妹,兰贞更是心下不安,生怕好姻缘被人抢了先。

      蕙贞见状,便遣了青桐去“打探敌情。”

      方氏柔声宽慰:“我儿何须慌乱?你是户部主事的女儿,你娘我家中亦是世代官宦。
      那杏姐儿棠姐儿算得什么?她母亲是招赘之女,父亲更是入赘的赘婿,她祖父被流配乡野,近日才回来。
      她们与咱们家天差地别,你竟为了她们坐卧不安,我平日是白教你了。”

      说着,方氏失望地看着女儿。

      兰贞嗫嚅:“可她们生的太好了……”

      方氏闻言,嗤笑一声。

      女儿年纪小,看不透彻,她做当家主母的却知道。

      自古生得太过漂亮,未必是福气。

      那温棠小小年纪,偏生一副娇媚艳骨,眉眼勾人,又是个病歪歪的病秧子,最不入世家夫人的眼,反倒易招她们嫌恶。

      至于温杏,她倒是清雅端正,可太过清冷,是个冰雪琉璃美人,且早已有了赘婿,根本不足为惧。

      她们姐妹诚然好看,能得王孙公子的喜欢,却不一定能得王孙公子的母亲喜欢。

      世上婚嫁若能仅凭儿女意愿促成,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

      金陵的清晨,柳色浓绿如染,风过处,只觉清气扑面。

      温素纨母女三人走出院子。

      温棠鼻尖动了动,撩开帷帽,果见后院厨房门口有几盆栀子花,开得雪团也似,香风满院。

      她忙向随身小荷包里取出一柄银剪子,只拣那枝上开得正好的两朵并蒂栀子花,“咔嚓”一剪。

      转身便走到温杏跟前,将那两朵雪白的栀子插入她头上花瓶簪里。

      两朵戴露的栀子衬的温杏面容如玉琢一般。

      温素纨母女三人携手,往垂花门去。

      温棠挽着温杏,果见兰贞站在蕙贞与莲贞之间,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她唇角微扬,淡淡一笑。

      兰贞看在眼里,心中暗恼,这温棠忒地讨人嫌。

      就是为了比下她,自己同蕙贞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现在还因为没睡足而头疼呢。

      方氏却神色自若,上前与温素纨客气道:“姐姐,母亲先去市隐园布置去了,咱们娘几个一道走,快请登轿罢。”

      两人一轿,四顶轿子一溜出了小平安巷,渐近秦淮河去了

      温杏掀开轿帘,望向外面,只见各户人家帘栊高卷,隐隐闻得弦管笙簧,竹帘舞进一车花香。

      到了武定桥,桥下河水溶溶,画舫轻摇,两岸人家多是临河开窗。

      过了桥,到大油坊巷里去,巷内清静许多,竹树阴浓,不闻市嚣。

      转过两三个弯,望见一带粉墙,里面高树参天,亭阁隐现,门首静悄悄。

      三人到了市隐园门外,早有执事家人伺候。

      官宦宴饮,男女分宾,男宾自正门东侧下马入内,女眷则从西侧角门下车,由老妈子引着进女宾院落。

      温素纨带着温杏、温棠,便由西侧角门而入,往内宅花园去了。

      进了市隐园,但见古木遮天,竹树阴翳,依着“多栽树少建屋”的古法,满是山林疏野之趣。

      园中央有七八亩大池,清波荡漾,旁筑浮玉平桥,蜿蜒跨水。

      中林堂、鹅群阁等楼阁堂屋俱临水而建,亭台轩榭错落,不尚华丽却清雅有致。

      更有柳浪堤、鸥波洗砚矶点缀其间,怪石幽径,一步一景。

      虽在金陵城中,却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气象。

      仆妇引着温家母女一行人,往内宅垂花门行来。

      一路但见那市隐园规制齐整,外厅一带,早用薜荔花墙隔开。

      藤萝缠枝,看起来密不透风,实则若是有心,两边是能看到彼此的。

      行至鹅群阁侧边,只听得阁内一片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不知是谁吩咐甚,有个小厮响亮回应。

      众男宾高谈阔论,笑语喧阗。

      温素纨与温棠两个面无异色,只顾趋步快走,并不侧视。

      独温杏悄悄往花墙边偷瞥了一眼。

      她只觉那中间一个语声,略略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怎奈那花墙高过人头,藤蔓密匝,哪里看得见半分人影?

      心下略动了一动,也便丢开,随仆妇进了垂花门。

      女客席设在思元堂,温杏她们到的时候,堂内早已坐满了人,一派珠围翠绕。

      三人一脚踏进门,登时满座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温杏已是难得的美人,温棠更是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肌肤莹白,身段窈窕,当真艳惊四座。

      只她素来体弱,行动间弱不禁风,眉眼又生得风流婉转,虽貌美,那些夫人们看在眼里,心中便先有几分不喜。

      方氏看到众夫人眼底神情,便知自己所料不错,笑着携女儿与众人见礼。

      上首的杨夫人瞧见她们,连忙起身招手,叫温杏温棠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豆腐皮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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