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柳绿桃红(小修)   慈煊堂 ...

  •   慈煊堂游廊冰裂纹窗洞下,林璋之蹲在这里往里张望了半晌。

      他见温杏进了慈煊堂久久不出,心下好奇,忍不住便要迈腿进去听个究竟。

      才刚跨进一条腿,早被守门的孙婆子瞧见,连忙上前拦住。

      “璋哥儿,里头公主娘娘与郡主正说话呢,哥儿怎地这时候来了?

      这会子日头好,不去温书么?”

      林璋之越发肯定娘有事瞒他。

      他早早禀明了心意,不走科举仕途这一道,一心接手林家的生意,娘是知晓的。

      孙婆子偏又拿读书的事来拦他,可见是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了。

      林璋之到底年轻体壮,脚步一转,便绕开孙婆子,径直闯了进去。

      孙婆子阻拦不及,在原地跌脚拍腿,口里只是“哎呀哎呀”的乱叫,慌得手足无措。

      上等红木所做的门嵌着明瓦,日色从明瓦透进来,满室光亮,影影绰绰。

      正光影乱晃之际,只听“呀”的一声,门扇被人从外推开,走进一个人来。

      只见来人头戴竹胎乌纱珠缨大帽,身穿宝蓝撒花织金贴里,腰系大红丝绦,脚下蹬一双黑缎粉底皂靴。

      端的是一身锦绣多风流。

      顺德郡主见儿子进来,收了怒色,勉强笑道:“我儿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林璋之先抬眼扫了温杏一遍,但见她并未受刑。

      站得腰背笔直,一身素衣,头上略无装饰。

      身上唯一的饰物是腰间垂下的一枚白玉佩,玉佩上似刻着字。

      他躬身道:“儿子来给母亲请安。”

      郡主叫起:“我晓得你这几日忙,回去忙你的罢,不用晨昏定省了。”

      林璋之却不走,看向温杏,故作惊讶道:“这不是温家那位女大夫吗?几日前在船上给人皮□□针的便是你,怎会到我们府上来?”

      顺德郡主如今听不得“温”字,蹙眉道:“温家?哪个温家?”

      温杏从容道:“民女祖父,是温院使的兄长,早年贬去赤水卫,近日才回金陵。”

      话音未落,温杏察觉一道眼风扫将过来,直刺脊背,教人坐立不安。

      抬眼望时,正撞着宁国长公主的眼睛。

      她垂下眼睛,敛衽道:“想必郡主还有事,民女先告退,回药馆配好药粉,再往府中来。”

      顺德郡主犹豫半晌,命人取来一副对牌,递与温杏:“你持此牌,日后可随意出入我府,不必通报。”

      林璋之惊得目瞪口呆,看看母亲,又看看温杏,满心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

      温杏收了对牌,转身便走。

      刚出郡主府大门,身后忽有人唤:“站住。”

      温杏回头,见是林璋之追来。

      林璋之脸上阴沉沉的,冷声道:“倒是我小瞧了你,你用了何等妖法,竟把我母亲迷得这般模样?”

      温杏不解:“公子何出此言?”

      林璋之逼近一步,大帽的珠缨随着他俯身动作,垂垂荡荡,几欲拂到人脸上去。

      他沉声道:“我们林家的门,可不是好进的。”

      温杏只觉莫名其妙。

      当下她正巧站在郡主府门口,一脚踏进门槛,一脚踏出门槛外。
      进进出出两回。

      她笑道:“我瞧着,你们家门倒挺好进的。”

      说罢,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林璋之立在原地,气得叉腰瞪视她背影,半晌作声不得。

      /

      温杏离了郡主府,刚走到街口牌坊,便见一辆破旧木板车停在拐角,无篷无盖。

      纯哥儿正守在车旁翘首以盼。

      见温杏出来,连忙迎上。

      纯哥儿急问:“如何?郡主府里可曾为难你?”

      温杏道:“不妨事,都已妥了。”

      林璞之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跌跌撞撞走来,上上下下细看温杏。

      见她衣饰如故,面色如常,并无半分受苦受辱之态,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眼圈微红,哽咽道:“姐姐无事便好,此事皆因我而起,若姐姐有个万一……”

      纯哥拍着林璞之的肩头道:“大男人家,动不动便哭哭啼啼,成甚么模样。”

      温杏瞪了纯哥一眼,嗔道:“他年纪尚小,你休要这般说他。”

      当下三人上车,一路回到小平安巷口。

      温杏与纯哥儿下车,辞了林璞之,纯哥儿便拉着温杏,心有余悸道:“今日也太险了,日后你切记不要轻率行事。

      金陵城里贵人遍地,一不小心便得罪了人,一条小命便要交代了。”

      温杏笑道:“你放心,我行事心中有数。”

      二人刚进院门,登时一怔。

      只见院子当中摊着几堆旧布料,皆是从赤水一路带来的。

      年深日久,早被虫蚁蛀得斑斑点点,此刻都铺在一领大竹席上,趁日头晾晒。

      旁边设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两匹新纱,一匹柳绿的,一匹桃红的,轻软鲜亮,与旧布一比,格外惹眼。

      温素纨与温棠正拿新纱在身上比对。

      见温杏进来,便笑着招手,唤她近前。

      “你可回来了,快过来,我给你与你妹妹买了两匹新料子。”

      说着,便拣了柳绿的料子,往温杏身上比量长短。

      “这两匹唤做云影纱,瑞锦祥的掌柜说,这纱是上供宫里的贡纱,一匹就要二两银。

      我给你们姊妹各扯了九尺,足足花了一两二钱呢。”

      温杏叹道:“娘,咱们到金陵前,不才做了新衣裳?我那件姜黄色袄儿不是还簇新的?”

      一两二钱买这两块布,也忒浪费了。

      这许多钱买米面肉吃,能够他们七口人吃大半个月呢。

      温素纨把手一拍:“那衣裳在贵州时瞧着还好,可到了金陵,就显得土气了,出门做客,如何上得台面?

      娘给你裁件更好的,叫人眼前一亮。”

      温杏被她用布裹成了茧子,不解道:“裁新衣裳做甚?我每日里坐堂看病,只穿耐脏的罩衣便够了,穿得花团锦簇,反倒碍手。”

      温素纨戳了她一指头:“你这丫头,昏头了?

      过几日便是七月初七,你叔爷爷家特地差人下了帖子,请咱们过去快活一日哩,说要把你与蕙姐儿的生辰凑在一处过,你忘了?

      到底你二叔父在朝为官,有本事,租了市隐园来办这个宴。

      你可知市隐园乃是如今金陵城里第一等有名的好去处。

      据说是豪富姚鸿胪亲手所造,多少文人雅士,王孙公子,都以一游此园为幸,咱们沾你叔父的光得去,是天大的造化。

      再者,这是你们姊妹头一回在金陵露面,可是大日子,如何能素朴过去?”

      温杏听罢,道:“叔爷爷家的蕙贞是官家千金,我们不过是平民小户之女,便是衣裳裁得再新再好,去了也只是与人做陪衬,何苦来?”

      温棠听了,登时不乐意,撇着嘴瞪温杏:“说什么呢?谁去做陪衬?我到哪里,哪里便是我的主场。”

      眼波流转,真快叫人溺死在她的眼睛里。

      温素纨揽过温棠,搂在怀里亲香,笑道:“这才是我的女儿。
      你瞧瞧你姐姐,一副死心眼不开窍的模样。”

      温杏无奈。

      温素纨这里已经敲定:“桃红的给你妹妹,这件柳绿的,给你做件对襟衫子,用那块鹅黄的配裙子,鲜亮又好看。”

      说着,她又将料子往温杏身上比划。

      温杏平素不爱鲜亮衣饰,今日被这匹柳绿的纱一衬,越衬得肌肤莹白如雪。

      三个女儿里,棠姐儿生得最是绝色,便是放眼大周,也算顶尖一等一的美人。

      温杏虽不及妹子艳丽,却自有一段清雅风骨,清丽出尘,别样动人。

      温素纨心中得意,自己生养的这几个女儿,别的不论,但论容貌,个个标致。

      赶明儿在金陵露脸,定能将其他人都比下去。

      温棠素日最爱打扮,现下也凑趣儿。

      “既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发饰就不宜太亮,用那一根白玉花瓶簪。”

      “那忒素了些,要我说,就该簪那支彩宝镶嵌的步摇,彩绣辉煌。”

      温棠暗自好笑。

      娘素来喜欢大红大绿,若七月七那日杏姐听了她的话,保不准要被人笑到中秋去。

      温杏被母亲和妹妹一起缠磨,无奈道:“我们是去做客的,打扮得这般鲜亮,只怕喧宾夺主,倒叫主人家不喜。”

      温素纨啐了一口:“你懂个屁?常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
      你们出去赴会,旁人定是从头至脚细细打量的。
      那些眼力毒的夫人,一眼就能看出姑娘的底子。”

      说着,她又给温棠披上料子吧,转圈打量。

      心说,用新的好料子做直袖衫,做得略长些,长长垂下来,正好盖住下半截裙子。

      众人目光自然都落在上身贵重的纱衫子上,便是裙子用些旧布料,也不打紧,谁还会去留意底下呢?

      又给温棠拣了块松花绿做裙子,配桃红穿在身上,活脱脱一朵娇花。

      温杏见母亲妹妹兴致勃勃,便要离开,温素纨拉住了她。

      “你这几年只顾着学医,懒怠针黹,我料想你必将女红丢了大半了。

      再过几月,你就要与纯哥成亲了,这针黹女红,好歹也要捡起来才是。

      过来,随我一同裁衣裳。”

      温杏一见要做针线,登时头大:“哎呀,我想起前头还有几味药材不曾炮制,再耽搁便要坏了。”

      说罢,脚底下抹油,一溜烟往前头铺面跑去。

      温素纨指着她背影骂道:“你这小蹄子,半点女儿家的活计都不肯沾,日后嫁与纯哥儿,难道叫纯哥儿给你做衣裳穿不成?”

      /

      七月初七这日一早,天还没亮,温素纨早早醒了。

      抱着新裁好的衣裳,进到西厢房,两个女儿俱睡着。

      温家没有丫鬟仆妇,她这个做娘的,只好充当了。

      可喜如今是夏天,不用烧热水,省去一桩麻烦。

      温素纨打来井水:“快起来洗脸擦牙,梳妆打扮了。”

      温杏昨日先去林璞之家给他娘治病,随后又往醉仙楼并几处青楼验看疗效。

      待到归家之时,早已是傍晚黄昏,却还不得歇,夜里又挑灯熬油,伏案执笔,将一日所试药方、所验病症、所记情状,一一誊写在手稿之上。

      整理数据,细加批注,直忙到夜半更深方才歇手。

      如今被吵醒,两只眼睛肿得杏核一般,迷蒙道:“娘?天还没亮呢,你起这样早做什么?”

      温素纨戳了她额头一下:“今儿就是七月初七,咱们要去赴宴的日子。

      我可听说了,这回的宴非同小可,正逢乞巧,你二叔父把金陵的世交亲友都请了个遍,其中不乏达官显贵。

      你不赶紧起来思量梳甚么头、穿甚么衣、搽甚么粉,反倒还挺尸?”

      说罢,又去叫温棠。

      “听说今儿有好些未婚男女赴宴,金陵六品官、五品官的官家子与官夫人都要来。

      我女务必要艳压群芳,谋一个好前程。”

      温棠慢吞吞起来:“娘,急什么,我自有打算。”

      说着,她起身去前头洗脸去了。

      温素纨坐到梳妆台旁,兴冲冲展开一个青绸包袱,露出里头的两件新衣。

      “我花了几百文,托瑞锦祥的成衣匠赶做的,今早才做好,手艺顶好,你洗完快来试试合身不合身。

      你若也有了夫婿,我这辈子的几桩差事便了了。”

      温杏一边用冷毛巾敷眼睛,一边忍不住笑道:“谁给你布置的差事?”

      她敷了一会毛巾,自觉眼睛消了些肿,走到温素纨旁边梳头。

      低头一看,只见青绸包袱里是一条柳绿百褶裙,一领桃红对襟直袖衫。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竟是一身成套的好衣裳。

      温杏不由疑惑。

      前儿不是说,只把那两匹料子都做衫子?好遮住旧裙子。

      怎如今成了成套的一裙一衫?

      温素纨脸上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鬓发,支吾道:“杏姐儿……”

      温杏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不喜欢这样鲜亮的颜色,你都给棠姐儿穿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柳绿桃红(小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