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海姆的晨曦》洛微吟

592、Chapter.50

　　周浅觉得自己的头疼得厉害。

　　这种情况不同于以往时候的每一次死遁，让她在初体验到的时候就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某些不受控制的事情即将降临，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却又无能为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却发现那里只剩下一片漆黑。她的身体化入一片浓稠的黑雾，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如同流动的意识，亦或是，正在裹挟她的就是这黑暗本身。

　　她的眼前隐约出现了一些不连贯的画面，它们又随着黑雾的聚散渐渐变得清晰。

　　她觉得自己像是俯身在某个人身上，只能被动体验那人曾经见到过、经历过的事情。

　　那人的眼中有高逾百米的巨树、有长着翅膀飞翔于巨树之间的翼人女战士、还有许多许多一闪而过的，如同电影般出现的远古战场。

　　画面中的翼人战士们全为女性，战斗仿佛是她们每天都已习惯的事情——她们的身材大多高挑强壮，手持长枪或重剑作为武器，身后那双深棕至血红的翅膀扇动舒展，带着她们如鬼魅般从天而降，出其不意地收割敌人的生命。

　　周浅眼睁睁地看着视角的主人和其他翼人们一起接受神明醴泉的恩赐并获得力量，看着她与自己的翼人同伴们约定，用战斗和荣耀铸就永恒的生命，看着她与自己的翼人同伴们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战场，追随着她们认定的神明并成为战士。

　　所以，这就是翼人们认定的神明么？看上去好像也不过如此了——她只能看清楚形似羽蛇的巨大生物盘旋于天空之上，如同神俯视人间。祂看着翼人们将手中的武器刺入敌人咽喉，为胜利者赐予福祉，又如云雾般飘渺得随时可能散去。

　　周浅很快留意到那些翼人们的翅膀颜色似乎与地位的高低有关，翅膀颜色越接近红色的就拥有越强大的力量，而她们的翅膀也在无尽的战斗中愈发鲜红如血。

　　她不知这视角的主人是谁，却在那些凌乱的记忆画面中隐约窥见一位翼人战士渐渐变得强大的过程，从一文不名到被赐予永恒的生命，再到双翼在征战之间鲜红如血。

　　最初时与她一同投入战争的翼人们渐渐跟不上她们的脚步，不断在战争中失去生命，或是因为不够强大而被神明放弃，到了最后，她身边的战友就只剩下一个拥有鲜红色头发的翼人女战士。

　　这似乎是视角主人的一位挚友——她曾在视角的主人身受重伤时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救治，也曾在她无力坚持时伸手给她鼓励。

　　“撑下去，维弗娜，为了风暴之神和永恒的荣耀。”

　　模糊的视线里，周浅只能看清那翼人的头发红如火焰，而她也听到视角的主人在重伤垂死时轻声的质疑。

　　“可是，路的尽头，真的会通往永恒的荣耀么？”

　　“风暴之神啊，你竟然在质疑全知者的全能，”红发翼人的声音中带上震惊之意，“维弗娜，神的仁慈让祂原谅你的不敬，但这就是我们翼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啊，追随全能的风暴之神，祂的伟大与仁慈将会引领我们，我们注定是神最忠诚的信徒！”

　　——原来，这个视角的主人，她叫维弗娜吗？

　　被迫停留在她体内的周浅默默想着，她努力想要把这个名字和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些神话典籍对应起来，却很快就被打乱了思绪，不得不随着那人的思路继续走下去。

　　这似乎是某个超越翼人极限的存在残留的记忆，记忆的主人一直追随着那只被翼人认定为神明的羽蛇，直到那赐予她们力量的化身突然性情大变，无差别地屠戮一切生命，无论是强大的还是弱小的。

　　祂令翼人们对许多普通的人类挥动长枪和重剑，而视角的主人却毫无选择——那些弱小的人类在看到那柄赤红的熔岩巨剑时全身颤抖地跪下哀求，却又在下一秒身首分离，就连躯体都被流淌的岩浆灼烧成灰烬。

　　——杀戮吧，将血和灾难带给那些本不应存在的弱者——他们都是因罪恶者而诞生的产物，创造他们的人曾经做出过比这残忍一万倍的事情。想要为世界还回公平，首先应做的就是将一切毁灭，只有将一切全部毁灭，才能带来真正意义上的重生与希望。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周浅听到声音的主人不断在心中质疑，却从未停下过制造杀戮的脚步。在此期间，羽蛇那生长着钢铁般坚硬毛发的尾羽也曾不断地落在她的肩头，将更强的力量赐予她，仿佛她是祂手中最为趁手的一件兵器。

　　是的，这就是像打造一件最为趁手的兵器一般的培养方式——她在这些回忆中看着那只奇怪的羽蛇生物，猜测这只羽蛇的身份或许也是某位高等级原初生命，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又因为海量的记忆冲刷而无法组织起更加细致的思考。

　　她的思维像是被这视角的主人带着，属于那存在的思维在不断影响着她，让她亲眼见证着一些更加隐秘的，属于上古时期的事情。

　　像这般被羽蛇打造的兵器不止这视角的主人一个——它们中有巨龙、有一些叛出银月岭的精灵、更多的却是那些居住在世界之树叶片上，与树伴生的翼人女战士。

　　羽蛇给那些献上绝对忠诚的强者赐予永恒的生命，让祂们成为和自己一样不会死亡的存在，代价是他们将只能成为一把最为趁手的兵器，比如她手中的熔岩巨剑，以及另一位红发翼人手中的寒冰之枪。

　　这两件武器的主人，曾是风暴之神在翼人族群中最为信任的存在，也是翼人族群内定的下一任首领与守护者，但真正能够成为首领的翼人却只有一位。

　　看到那个羽翼鲜红，手持银色长枪的红发女战士，以及那支刚刚被风暴之神赐予的寒冰长枪，被动借用视角的周浅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就是被她顺回研究院里那支衡金长枪。

　　那支冰霜长枪并不属于这视角的主人，甚至和她隐约形成了某种竞争关系——她们曾在漫长的战争中将后背托付给对方，信任对方如同自己，却也需要在羽蛇手下争夺翼人统领的位置。获胜者能够得到的，同时也是翼人们追求的那些，永恒的英雄传说、极致的荣耀、无数次令人羡慕的胜利……

　　可是，倘若那些胜利的果实，实际上染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呢？

　　在不停的杀戮之中，周浅清晰地听到了视角的主人心中升起的质疑。

　　她很想说一句当然不是，那只羽蛇的三观明显有点问题，但她却做不到太清晰的思考了——她只能被动地跟随着视角主人的思路一路向前，看着她对那个曾经奉若神明的存在产生质疑，从消极应对命令到不动声色地反抗，再到彻底升起不愿屈从的意念，甚至隐约有了想要取而代之的念头。

　　周浅跟随着那位女战士的视角，看到她带领自己最为忠心的手下们向羽蛇发起对抗，而她第一个需要打败的，就是那个曾经与她一同战斗过不知多少岁月的挚友和战友。

　　那人已彻底成为风暴之神的信徒，狂热地追随她的神明，愿意为祂献上自己的一切——忠诚、生命乃至于灵魂。她曾经顾及过的那些过往的回忆，在她的信仰面前一触即碎，这也注定了她将成为这场战斗中的失败者，只因为她在最后一刻，曾经有过一刹那微弱的犹豫。

　　她的挚友已被风暴之神赐予足可比肩高等级原初的强大力量，而她这个可笑的失败者，却只能在战败后拖着重伤的身体仓皇逃离，躲入精灵的领域。

　　她在这里获得了暂时的庇护，但庇护却并非永久——风暴之神不会放过背叛过自己的人，那些帮助过她的存在也将会因为她而遭受不幸。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视角的主人花了不小的代价才说服精灵王从银月岭举族迁徙，她最为忠诚的下属和伙伴们也在护送他们的过程中亡故于风暴。

　　这是一次代价惨痛的背叛，视角的主人失去了她所有的追随者和相信她的人们，就连无辜被牵连的精灵们也因为翼人们的无休止追杀而伤亡惨重。无数次残忍的追杀过后，作为始作俑者的她被迫用自己获得的全部力量乃至于永生的灵魂作为赌注，在银月岭周边升起庇护，将自己的武器化作熔岩之湖，掩盖住精灵们最后的一点踪迹。

　　——这样就好，有了一片大湖作为阻隔，精灵们总能找到那一片预言中提到过的，真正属于他们的家园。

　　至于她这个背叛了风暴之神的罪恶者，曾试图反抗神明的可笑存在……她所在意的和在意她的人，早就已经在这段漫长的经历中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

　　奄奄一息的时刻，翼人立于那片生机勃勃的神殿，俯首看向那火焰般燃烧的翅膀，以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战士的身影。

　　随着那支冰霜长枪的力量彻底被释放，充满生机的神殿转瞬间被封存于寒冰之中，同时被吞噬的还有那些最后的，愿意追随她的忠诚的骑士们。

　　他们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不约而同地选择向她跪拜，任由冰霜与死亡定格他们最后的形态。

　　——像她这样的失败者，又怎配得上他们誓死追随呢？

　　她已经没有了战士们视作生命的武器，也无法再为他们带来任何胜利的荣誉，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依旧愿意跟随她这样一个无用又无能的人，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呢？

　　周浅听到她心中那无休止的动摇，她甚至听到视角的主人口中不时传来的粗重呼吸和哽咽。但这并不能阻止穷途末路者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极速迫近的存在。

　　而后，她夺过翼人手中的长枪，狠狠将它刺入自己的身体，在对方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冷笑着说出自己最后的话语。

　　“你自诩你了解我胜过我自己，又将我当成你向风暴之神效忠的祭品，但我对你的了解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呢，瓦尔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