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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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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元年,今上亲政的次年,因不满早年元佑年间大臣的冷落,故大力打压旧臣,扶持新党。
已是秋分时节,东京城中却是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晚间的时候,忽而起了风,乌云遮掩住皎洁的月光,天也变得晦涩起来。
窗外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其中夹杂着稀疏的风吹草木声,风雨骤至。
吴沅倚靠在床头,她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籍,屋子里烛台上的烛火轻轻摇晃着,看到最后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淡淡惆怅。
她脸色苍白,细长的柳叶眉轻蹙,清丽的面容似乎萦绕着郁气,唇色惨淡,没有丝毫的血气,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后,透着一股病弱的美感。
吴沅听闻窗外雨声渐大,她搴帷下塌,微觉轻寒,步履盈盈地走至窗边。
她伸手推开,屋外凄冷的秋风瞬间就吹进了屋内,雨水顺着屋檐流下,落在地面上的水洼中,绽出一个又一个晕圈,带着朦胧的雾气。
庭院里的枯叶聚还散,玉露凋伤,纷纷杂杂地飘落在石阶上。
她倏然想起书中所写的词,可真应了眼前冷寂的景象。
烛光明灭之间,吴沅斜靠在窗前,独自赏着寒夜秋声。
谙尽孤眠滋味,算来这苦苦的等待尚且遥遥无期,眉间心上,思绪万千,也无计相回避。
这时,廊下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门被推开,走进一位身着浅青色窄袖衫襦的女使,她低头将手里的瓷碗放在桌案上,轻声道:“娘子,药来了。”
她转头,朝着床帏间看去,却发现竟无人,神色顿时大惊,便慌忙地在屋中寻找,终于在窗旁发现了衣衫轻薄的吴沅,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娘子,你怎地突然起来了?”她不敢有一刻的耽搁,赶紧拿起外衫,走过去给吴沅批上,担忧地问道。
“孟冬,你瞧,下雨了。”吴沅脸色愈加苍白,她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声音仿佛虚无缥缈般。
庭院中的雨似是缠绕着的雾,丝丝缕缕地缠绵不断。
“娘子,奴婢知晓心中难过,可是郎君他也是……”孟冬不忍心瞧见吴沅此事伤神的模样,便开口安慰她,可提到袁宿时却欲言又止起来。
吴沅眼底闪过一丝苦涩,轻叹一声。
窗外的雨声,像是在附和她的叹息似的。
孟冬转身,将桌案上的药端了过来,她低声道:“娘子,药得趁热喝。”
“都说良药苦口,喝了这段日子,我怎觉得一点起色都没有?”吴沅瞥向碗里的药汁,觉着浓烈的苦味袭来,不由得微微蹙眉,捂嘴轻咳两声道。
“郎中前几日不是来瞧过,只要娘子再喝上一段时日,方能大好。”孟冬宽慰道。
罢了罢了,药的苦哪里比得了她心中的苦呢?
吴沅没有办法,她从孟东手中接过药碗,但是低下头就闻见扑鼻的苦涩的药味,只好闭目,强忍着不适喝了下去。
孟冬阖上窗户,搀扶着吴沅的手,劝道:“娘子,夜里寒凉,快别在此处吹风了,回榻上歇息吧。”
吴沅颔首,随着孟冬回到里间。
孟冬收拾好药碗,她像是不放心似的,安抚吴沅几声,悄然退了出去。
吴沅倚在床头,她目送着孟冬离开,轻轻地抬手扶额,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她嘴唇微抿,眼角眉梢似有忧愁,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外点滴霖霪,不停地敲打着吴沅的心,令她无法入睡。
吴沅敛起眼眸,忽闻屋内珠帘传来细微的响动声。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去,一道颀长的身影隐在珠帘后。
“容郎,是你吗?”吴沅有些瞧不真切,颤声道。
她的心中登时有个声音呼之欲出,是他,不再是虚幻的梦,她日思夜想的他,此时此刻终于出现。
话音方落,修长的手掀开珠帘,便见袁宿眉如墨画的面容,他疾步走到床前,轻声道:“序娘,是我,我回来了。”
袁宿身着月白色的襕衫,显得玉树临风身材高挑,只不过他风尘仆仆,衣衫沾染外头的雨水,浑身带着一股清冷之意。
数月前,今上派遣袁宿前往京兆府办事,可没想到在路上突遇暴雨,只能暂且耽搁下来,待办完差事,他就匆匆赶回东京,连家也来不及回,深夜冒雨来寻吴沅。
袁宿在床沿上坐下,他深深地凝视着吴沅,而她眼中噙泪,二人的视线触碰在一处,其中满是缠绵的情意。
屋外雨声连绵,像是滴落在他们心中。
袁宿再也忍不住,数月积累的思念,已经快要将他逼疯,他伸手揽过吴沅,紧紧地抱着她,低头看向她消瘦的脸庞,心疼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怎地又瘦了?”
思及此处,他心中生出一股懊恼,都怪他,若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在此处受苦。
是他连累了她。
“容郎……”
吴沅靠在袁宿的怀里,她察觉到他衣衫上的湿意,眼里不知不觉蓄满泪水,稍不留意就淌了下来,哽咽道:“我昼思夜想,盼着你平安,如今你终于回来了。”
她抬起头,纤细的长睫颤动,如振翅的蝶翼,眸光盈盈地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袁宿见吴沅落泪,他当即无措,伸手轻轻地为她拭去面上的泪水,清亮的眼眸满是柔情,解释道:“我也同样牵挂着你,此次原本可如期归京,没料到突逢暴雨,且洛水一带不太平,无奈只能在洛阳城耽搁数日,我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来见你。”
吴沅连日的担惊受怕,待见到袁宿后便烟消云散,她彻底放下心来。
“原是如此,容郎,你出门在外,需保重自身,你不必挂念我,有孟冬在,我不会有事的。”她安抚道。
二人耳鬓厮磨片刻,烛光忽明忽暗,透着一股缱绻的意味。
袁宿闻见吴沅关切的话语,他心中的懊悔更甚,无比痛恨自己无用,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可偏偏那人是他的母亲,他不能违拗她的决定。
“序娘,委屈你了,待我央求母亲,接你回家。”他低下头,在吴沅的鬓边吻了一下,郑重其事道。
吴沅却顾虑重重,她了解袁母吴氏的性子,脸上浮上几分忧愁,语气担心道:“家姑一直对我颇有怨言,况且我这身子你是清楚的,能否有孕也未可知。”
吴沅与袁宿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袁宿登科进士后,在两家的安排下,迎娶吴沅为妻。
婚后,他们恩爱有加,却不料引起袁母吴氏的不满,她担心袁宿沉溺儿女情长,影响仕途,再加上吴沅迟迟未孕,请来郎中一瞧方知吴沅身体孱弱,很难有孕,遂吴氏但凡有个不顺心,便迁怒于吴沅,三番五次地命袁宿休妻。
自本朝开国以来,皇帝十分重视孝道,制定以孝治天下的传统,所以母命难违,袁宿只好暂时将吴沅安置在别院内。
袁宿明白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为他委曲求全,从未有过任何怨言,而他作为丈夫,却无能为力,当真是令他心如刀绞。
他神色坚定异常,像是拿定主意似的,暗忖此次无论是谁阻挠,都要接吴沅回家,他是再也无法忍受她在别院里受苦。
“序娘,你安心调养身子,其他的事就别多想了,我定说服母亲,过去她对你是有些误会,离家前我与她谈了一些,她不是无知妇人,在这件事上想必她能想通的。”他低声宽慰道。
“可是……”吴沅抬眸,犹豫一瞬。
“你信我。”袁宿神色坚定,他拉起吴沅的手,轻轻摩挲着。
吴沅欲言又止,只好点头答应。
烛光摇曳,不等夫妇二人继续交谈,原本冷清的别院内忽然变得喧闹起来,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廊下的孟冬惊呼一声,下一刻房门砰地被推开。
吴沅和袁宿闻声看去,门口站着一位妇人,她面色不善,梳着高髻,身着绛色单襦,气势汹汹地踏进屋内。
来人正是袁母吴氏。
“母亲。”袁宿一惊,连忙起身,问道,“天色已晚,您怎寻到此处了?”
吴氏瞪着袁宿,疾步走至他的面前,大声呵道:“你今日归京,家也不回,我看你是成心要气死我!”
面对吴氏劈头盖脸的责骂,袁宿羞愧难当,他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嗓音道:“母亲,我们回家再说。”
他虽不知吴氏是如何寻到别院,但此时并不是言明的好时机,又生怕她迁怒于吴沅,讲出难听的话来,伤了吴沅的心。
吴氏甩开袁宿,她板着脸,指着他的鼻子,毫不客气地痛骂道:“为容,你父亲早早去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辛苦将你拉扯大,盼望着你光耀我袁家门楣,可你倒好,整日耽于情爱,不思进取,你对得起我和你父亲吗?”
“我……”袁宿面露难堪,他后退几步,说不出话来。
“如今官家看重你,你却与吴沅这个狐媚货色纠缠,家中子嗣没了指望,先前命你休了她,转头背着我藕断丝连,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今日便告知你,休想!”吴氏冷声道。
“母亲。”袁宿回过神来,他干脆跪了下来,惓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子嗣可从族中旁支过继,但是我对序娘是真心的,求母亲成全。”
吴沅起身,她在袁宿身旁跪下来,乞求道:“家姑,我知晓我配不上容郎,请您看在我对他一片痴心的份上,成全我们吧。”
她全身无环佩修饰,只着素色绫罗衫子,腰身盈盈一握,清丽的面容满是悲伤,泪光楚楚,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如柔弱的娇花。
袁宿转头,他眼底闪过怜惜,伸手握住吴沅的手,俨然是一对苦命鸳鸯,大有反抗到底的架势。
吴氏见袁宿不听劝,她便从吴沅身上下手。
“你现下已经不是我袁家新妇,我可担不上你这声家姑。”吴氏睥睨着吴沅,以威慑的语气道,“如果你还有些羞耻心的话,就别祸害为容了。”
“母亲!”袁宿急促地呵道。
“你闭嘴。”吴氏瞥了袁宿一眼,随即目光扫向跪在地上的吴沅,她身形消瘦,全身病恹恹的,如弱柳扶风的模样,淡淡道,“霜序,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当初与兄长订亲时,我也是真心喜爱你,可是自你嫁进我袁家,蛊惑着为容不思进取,你生不出孩子,而为容身体康健,却不能为人父,你忍心看着他绝嗣吗?”
此番吴氏所言皆是真心,为的就是叫吴沅死心,往后莫要再纠缠袁宿。
“我……”吴沅一怔,神色怅然地跌坐在地。
“你若还当我是你姑母,就莫再缠着为容了。”吴氏冷眼道。
袁宿目光直直地看着吴氏,他的手逐渐攥紧,咬牙道:“母亲,无论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和序娘分开的。”
“为容,前段时日我为你物得一门亲事,是越州老家沈氏的二娘子。”吴氏冷下脸来,徐徐回视道。
此言一出,无疑于是在告知吴沅莫要再痴心妄想,而吴氏此举就是要斩断二人的情意。
“什么!”袁宿登时慌了,他急得大声呵道,“母亲,您怎可如此?”
他神色恼怒,没想到吴氏竟然不经过他的允许,暗自做主同沈家结亲,气得胸膛上下起伏着。
吴沅顿时心中大恸,她明白吴氏的意思,自己与袁宿再无可能,神色变得悲伤起来,她脸色灰白,抬眼看向袁宿,晶莹的泪珠潸然落下。
容郎……
“母亲,我不同意!”袁宿怒视着吴氏,反抗道。
“由不得你同不同意,难道你还要违抗母命不成?”吴氏登时瞥向袁宿,见他激动的模样,忍不住大怒,厉声呵斥,“今日我便命你,同吴沅断绝,从此再无瓜葛!”
“不。”袁宿深吸一口气,冷声顶撞道,“我不会与序娘断绝,更不会娶什么沈家娘子,您一日不答应我同序娘在一起,我就一日不归家。”
“你敢威胁我?”吴氏先是震惊,随即火冒三丈,怒道。
“是。”
“好啊,好啊。”吴氏嗤地笑出声来,一时之间是又哭又笑,她像是没了办法,伸手狠狠地刮了袁宿一个耳光,想要打醒他。
想不到向来听话孝顺的袁宿有一日竟然会为了外人威胁她,看来今日她是必须要将吴沅赶走了,倘若由得他们纠缠不清,假以时日袁宿岂会将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袁宿偏过头,他感受着脸上灼热的痛意,抿唇不语。
吴氏双眼泛红,她喘着粗气,手颤抖地指着袁宿,拔高嗓门道:“你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我从未想过要逼死您,反而是您一直在逼迫我和序娘。”袁宿缓缓回过头,不甘示弱地看向吴氏。
“好,既然如此,我现下就一头撞死在这!”
说罢,吴氏高喊着,便要一头撞向身前的桌脚。
袁宿立时一惊,急忙起身拦住吴氏的腰,怕是没想到她真的要寻死,语气焦急道:“母亲,您这是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