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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先行 ...

  •   新年的第二天余谌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本来是打算留在家里多陪伴父母几天的,但老师的一通电话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余谌本科毕业于H大,但对他来讲最重要的老师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导师,纪涌晏。纪老先生在古建筑方面的造诣很深,对后来余谌的风格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最重要的是,纪老先生为人清正,具有一颗匠心,在做学问做人方面都让余谌受益无穷。
      余谌接起电话的时候还很意外,老先生近些年愈发隐居,已经很少联系他们了,熟知老先生脾气的人也不轻易打扰,余谌本想回国之后去看望,没想到在凌晨接到了这通电话。
      “老师。”余谌简单问候一句,安静等着老师的话。
      “阿谌啊,老师有一件棘手的事,想要拜托你。”
      “老师您说。”
      “江城最近新推出的城建计划,预计要将城西的古旧建筑拆除,用来开发新的商业区,我听人说,相关的负责人预计找你进行拆除评估,这事你收到消息了吗?”老人的声音带着饱经世事的沧桑和通透,余谌靠坐在床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读书那些年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太阳倾斜着洒进来一片,偶尔抬头就能看见老师含笑的目光。
      “老师,我没有收到邀请,如果被邀请,我会按照规矩做事。”
      “我知道你一向有自己的原则,城西的那片建筑太老旧,甚至已经算得上危险建筑,后期修葺的难度也很大,预算也远超出了均值,目前江城发展到这个阶段,开发商业区对市民的生活也有更大的好处,所以城建计划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
      余谌安静着没有说话,他顺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找到了城西那片建筑的历史,简单的了解之后,余谌大概明白了点什么,但还有一部分疑惑没有解开。
      “城西的建筑大约是建自唐朝的一座寺庙,到清末的时候被恶意损毁过,当时就没有得到较好的修葺,后来又被动了土木,只剩外面的壳子,才得以保存到现在。”
      “老师,唐朝建筑遗构不多,城西的那片建筑之前已经经过两次大型的专家座谈会,最近的一次在十年前,两次企划都因为修葺难度太大被搁置,这次直接被提出要拆除也是有原因的,大工程的修葺不仅是资源的问题,即使最终修葺效果不错,也会对古文物的历史价值造成贬值,所以我想您一定还有一些事情想告诉我。”余谌根据现有的材料进行简单的初步判断,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阿谌啊,老师教了多年书,还是很欣喜能够遇到你这样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学生,学生与老师之间是相互成就的,你也成就了我啊。”
      余谌眼底升起笑意,出口的话带了几分俏皮,“纪老师抬举,学生受宠若惊。”
      “你啊。”轻松的俏皮话说过了,话题回归正轨,“前不久,有一个老朋友带了个姑娘上门来找我,那姑娘说,那座老寺在抗日战争时期被用来安葬一些受难者和烈士,她的先辈就在其中,她希望先辈埋骨处能够得以保留,我听着也很是动容,而且,这座建筑不是完全没有修葺价值的,阿谌,只有到你手里,老师才能相信它真正的能够重新焕发出光彩。”
      老先生知识渊博,秉持着宽和的处事方式,自有一身风骨,余谌读书的时候尤爱听这位老师的课,娓娓道来,循循善诱,老师已经开了口,他自然要尽最大的努力。
      “放心吧,老师。”
      “哎,好。”老先生的话语里带着笑意,余谌没有过多的承诺,但这句简单的放心已经足够他放下心了。
      余谌跟父母解释了一番,余父余母虽然不舍,还是表示理解,余谌回来这件事暂时没有告诉姜今稔,还在新年,今稔应该要陪伴长辈,他也得先回工作室一趟。大年初一,工作室大部分人都还在休假,只有零星几个人回不去,干脆守在工作室加班,程则言当然不会亏待他们,按照惯例,工资三倍。
      留守的人看到余谌进来也都吃了一惊,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打招呼,“余工。”
      余谌应了声,“新年快乐,各位。”
      底下的人笑弯了眉眼,“新年快乐。”
      “都坐吧。是这样的,下午出几个人跟我去个地方,带好工具,可能要进行一个简单的初步测量。”
      其余人点了点头,程则言的脑袋从二楼探出来,叫了一声余谌,余谌上了二楼,进了程则言的办公室,坐在了对面。
      程则言递过去一杯泡好的茶,余谌接过来温着手心,出生问,“怎么了?”
      程则言坐回去,开口道,“小半个月前我把你给林导的图纸传过去了,林导当天就回复了,对图纸很满意,要求立刻开始搭建,我就让小江带几个人过去了,前天接到电话,现场出了一些问题,小江犯了错,林导希望你能亲自赶过去补救一下。”
      余谌皱了皱眉,浅啜了一口茶水,镇静的开口,“具体问题出在哪里,简报传过来了吗?”
      程则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报告,推给余谌,余谌接过翻阅,眉头久久没松开,良久,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头,“知道了,我下午就过去,待会给林导打个电话,后续协商赔偿你这边跟进吧。”
      程则言点了点头,“辛苦了。”
      余谌嘴角弯出一个笑,伸手拍了拍程则言的肩膀,“说什么呢,挣钱的事,哪有什么辛不辛苦。”
      圆脸青年也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我刚听你下午有安排,推迟吗?”
      余谌沉思了一会,简略的把纪老师嘱托他的事说了一下,“则言,跟那边联系一下,催一催手续,简单的测量基本上没什么价值,我去不了的话就先推迟吧。“
      程则言点了点头,余谌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江城落了雪,洋洋洒洒的白羽渐渐覆满了目之所及,沁凉的气息从眼睛蔓延进心底,晕染开一大片的宁静,连同天地间的浮尘嚣烟一并洗了个干净。他下意识划开手机屏幕,目光停驻在那张浓墨重彩的面容上,忍不住伸手轻抚过落在姑娘眉眼间的几粒雪,那双漂亮的眼睛蕴着温和明亮的笑意,顾盼生辉,唇间一抹艳色,美的惊心动魄。那同样是一个雪天,小姑娘闹着要去看雪,眉间染雪却不觉,他心念一动,于是有了这张照片。
      青年垂眸露出一点缱绻的笑意,伸出手轻轻转动着指根的银戒,心下熨帖满足。
      余谌给林立朗打了个电话,约定好下午见面的时间后就立刻订票飞了过去,林导也在那儿等着,他是特地抽出这半天时间的,其他部分的戏份已经开拍,他在其他的组也很忙,这部电影很重要,为了赶上来年的电影节,甚至春节全剧组也只休了一天假。
      余谌已经打过招呼,这会儿也没客套,一行人直接就往现场赶,小江已经在现场等了好久,一见到余谌就露出愧疚的神色,余谌来不及顾上他,只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就开始了一系列的数据收集和实况查看,等到基本上结束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林立朗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是冲着余谌去的,他相信余谌的人品和实力,只是时间上确实很赶,难免烦躁。
      余谌看完全部情况,思索了一会说,“林导,我会放下手头上其他工作主要修复和完善这个项目,绝对保障项目的质量,交付日期就按照我们之前的来,佣金我会让则言返还30%,其它部分的预算也囊括在之前的款项里,您放心。”
      余谌面容镇静严肃,言辞真诚坚定,林立朗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余先生,是我找上的您。就代表我相信您,您这边尽力交付,佣金什么的就不必要退了。”
      余谌没再坚持,送走了林立朗,吩咐手下人和主要的工人开会修改决策接下来的施工进程,有工人问,“那按照之前的程序已经修好的部分要怎么修改?”
      “拆掉。”青年的话掷地有声。
      “拆掉?”工人下意识跟着反问出来,“那之前不就白干了,挺漂亮的啊。”
      余谌抬眸看向说话的那个人,眼神温和中蕴含着一种坚持的力量,“结构错了很难进行修正,仿古建筑最要紧的就是古韵,否则就是完完全全的赝品,先开始拆,明天早上我会给出新的施工计划。”
      “好。”工头不怎么理解这些,只是下意识信服眼前这个温和俊朗的年轻人。
      余谌露出一点笑意,“辛苦各位,加急赶工的工费会两倍支付给各位,希望各位坚持下去,跟我一起完成这个项目,多谢大家。”
      工人们辛苦劳作只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听到双倍酬劳再大的意见也已经消解了,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余谌把剩下的几个负责人召集到一起,开始根据图纸布置施工计划,等到各部分的任务陆续安排下去,还剩主殿的屋檐,余谌抬头看了一圈,自然的开口,“小江,这部分你来负责。”
      江盎猛然抬起了头,眼睛瞠大,惊异从满满的无措里杀出来,硬是给惶恐的即将坠落谷底的心脏拴上了一根牢固的绳子,以至于不被愧疚和慌乱淹没。
      年轻人眼眶有点红,憋着泪不肯落下来,“余老师。”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恍然,他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自以为一身才华,实际上经验少的可怜,单独处理案子的时候被甲方刁难,稿子改十几遍还是被退回来,那个时候哽着一口气,还是在所有人下班后躲在楼梯间崩溃,彼时在行业里很多人眼中像神话一样的余谌坐在了他的身边,楼梯间真的很暗,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从轮廓依稀辨认出那是他的偶像,那个时候他就像现在一样,颤抖着喊了一声余老师,喊完又觉得逾矩,咬着唇不肯开口,谁想到对方却很开心的应了一声。
      他还记得那晚上余谌跟他讲的话,青年气度从容,言语间和缓又带着坚持,“江盎,苦难是最磨砺人心的,不只是意志,还有能力,我们无需感谢苦难,但是如果避无可避,那就迎头直上,当你踩着挡路石站得更高的时候,那块石头已经无法牵动你的心绪了。”
      “江盎,你很优秀,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那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找我,邮件也行,办公室也可以。”最后的最后,青年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笑着朝他伸出手,把他拉起来,对他说出这些话,楼梯间依旧昏黄,分明还是看不清那人的神色,江盎却无端觉得心口滞涩的感觉都已散去,眼前站着的将是他未来人生里真正的灯塔。
      余谌真的如他所言,悉心指导和培养手下的人,他会批评他们态度的不认真,要求他们重新出稿,却不会在月末才奉上残缺的工资条;他会容许他们犯错,却甚少喷发满腔怒意或是冰冷的关上办公室的门;他会教他们本领,以身作则,鼓励他们前进,却从不是俯视的姿态。
      余谌挥手让其他人都离开,示意江盎坐下谈,又起身关上了会议室的门,顺手接了杯热水放在江盎面前。
      “余老师,这次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聪明,没有遵从最基本的构建原理,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您想怎么罚我都可以,赔偿或者,”青年的声音顿了一下,还是接着说,“或者离职,我都接受。”
      余谌没第一时间说话,只是眼神示意江盎先喝口水,冷静下来,然后才开口,“江盎,这次的事故你需要全权负责,但是,这并不代表你错得离谱,相反,你是在成长,只是代价有点大。”
      江盎还没从可能离职的痛苦里缓过来,听见这话看过来的眼神都是懵然的,余谌只好说的更清楚,“这次施工时间有点紧张,我给出的结构很复杂,你想用新的方式尝试快速搭建,身为谶言工作室的设计师,你拥有独立决策的能力,你敢于尝试,所以我说你在成长,但是你也需要为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负责,你明白吗?”
      江盎低着头,眼圈已经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讷讷地点了点头。
      余谌叹了口气,这小孩哪都挺好,就是有点死脑筋,“江盎,我刚刚说要把主殿的屋檐交给你,你愿意吗?”
      江盎这次抬起头看着余谌,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看着余谌的笑又试探着问出口,“可只是这样吗,这样就算是负责了吗,这些不够吧。”
      “敢于面对才是真正的负责,拖着残破的筋骨重新站起来才是成年人最艰难的选择,引咎离开从来都是无力的,江盎,我很开心,你还是选择面对。”
      江盎声音有点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滚烫的温度传到心脏,让还在跳动的部位猛地一缩,“对不起余老师,谢谢你,余老师。”
      余谌端肃了面容,郑重的开口,“江盎,我说你很优秀从来不是一句客套话,不只是你,谶言的所有人,还有很多人,在我眼里,你们是建筑行业的未来,是建筑无限可能的源泉,我既然身为先行者,还是不惮于付出一些代价为你们的成长拓出空间的,这是我该做的,你们也有你们该做的。”
      江盎最后还是留在会议室哭了很久,余谌没有留下来看,他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走了出去,小心的关上门把空间留给年轻人,他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墙根发呆,冬日的风很凛冽,尤其这里还是地势比较高的山区,夜晚的风刮过来更像刀子一样,但他的脑子难得的裹成一团不愿散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指环,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就像有的人烦闷了会抽烟一样。
      “真的老了。”他下意识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很多年以前,他的老师介绍给他资源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竟已经到了他来讲的节点,手机屏幕在暗夜里亮了一下,余谌眯着眼点开,眼神倏然柔软下来,他懒散地往旁边一靠,点开不短的语音条,小姑娘的声音还是沁了蜜一样,清冽甘甜,“余老师,今天晚上没有月亮,真遗憾,你不在天上,我就只能来这里找你,我很想你。”
      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只感觉心口塞得一团棉花被人轻柔的抚开,终于能够畅快地喘上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掩藏自己的情绪,传过去的音色低沉也并不在意,“阿稔,我的月季下一个夏季就会开的很漂亮,我什么时候可以娶你。”
      手机急促的响了起来,余谌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里带了隐忧,“余老师,你很累吗,怎么这么不开心?”
      “阿稔,为什么觉得我是月亮呢,月亮那么柔和,可是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能孤寂的挂在天上把光辉撒给每一个人。”
      姜今稔沉默了一会,余谌听见她说,“余谌像月亮一样好,可他只是我一个人的月亮,他不需要照亮所有人,他是一轮有归属的月亮,他已经属于我了,我们之间是有约定的,从此之后,我说我爱我的月亮就是在说,余谌,我爱你。我说我在看月亮就是在说,余谌,我在想念你。我的月亮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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