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为死对头动心》终晚夏

4、选择 我在这里等

　　闻萧眠脑子里的火蹭蹭往外冒，要不是亲爹，他也想拔手术刀：“爸，您明天也去查个脑子吧。”

　　“人生苦短，别委屈自己。”闻爸爸拍拍他的肩，“你妈挺喜欢那孩子的，你俩凑一对，她应该不会反对。”

　　闻萧眠愣是听笑了：“我妈连人都没见过，上哪喜欢去？”

　　中学几年，哪怕开家长会，闻萧眠找司机开，找保姆开，找他爸助理开，找保安大爷开，就是没找过爸妈。

　　“他给我和你妈打过电话。”

　　“他怎么知道你们的电……？”话到一半，闻萧眠突然反应过来。

　　靠，家校通。

　　闻萧眠接着问：“他打电话干嘛？”

　　“还能干嘛，说你在校的恶劣表现呗。他见我忙，就打过一次，和你妈聊得挺多。”

　　十几岁的闫芮醒，嗓音干净清透，说话客气又礼貌，第一次通话，就给闻妈妈留下了深刻印象。

　　“合着你俩早就被收买了。”闫芮醒皮笑肉不笑，“那怎么当年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改，说它干嘛。”

　　闻萧眠：“......”

　　闻爸爸继续说：“后来见找我们也没用，小班长打了两次就不再打了，你妈还遗憾了一阵呢。”

　　闻萧眠切了一声：“你俩干脆认他当干儿子吧，让他给你们养老送终。”

　　“你这混小子，都不同班了，还想麻烦人家小班长。”

　　“我没想麻烦，是他冤魂不散。”

　　为了校风班纪，闫芮醒骚扰了他五年，比狗皮膏药还难缠。那几年里，闻萧眠时常怀疑，自己上辈子是给他当过奴隶，还是上上辈子欠他八百万没还。

　　父子又聊了一会儿，闻爸爸起身说了晚安：“早点休息，药记得吃。”

　　房门关上，闻萧眠望着桌上一堆中西药，目光落回床头的一小盒，不得不承认，闫芮醒是最了解他的。

　　药越多就越逆反，最后一粒都不吃。

　　而闫芮醒只开了一盒，睡前服用，能保证他一整晚都睡好觉。

　　闻萧眠拆开空掉的药板，抬头看向那张早该扔掉的排名表。

　　当年打赌输了被逼着贴在床头，毕业后不常回老宅，就这么一直留到了现在。闻萧眠扯下卷边的排名表，揉成团丢进纸篓。

　　药已吃光，今晚注定难眠，烦躁感从全身而来。闻萧眠划开手机，找到了三人的微信群：「出来喝酒，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闻氏旗下的清吧，而群里的其余两人是闻萧眠的朋友，陈近洲和边渡。三人是大学同学，同级不同专业。

　　陈近洲曾和闻萧眠同去美国留学，上个月刚回国，创办了元斤科技公司。边渡开了家无边律师事务所，在红圈所小有名气。

　　闻萧眠到得早，随便找了个座，酒还没入口，玻璃杯就被人夺走。

　　抬眼，撞进一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

　　这会儿看见他只觉得心烦，闻萧眠示意调酒师再上一杯：“不好意思，有约了。”

　　“他们不来了。”闫芮醒直截了当，“我和你朋友打过招呼，你约喝酒，就让他们联系我。”

　　“你要是太闲，就多喝点热水。”闻萧眠扯嘴，“而不是去查我朋友电话。”

　　“他们的电话，是你留给我的。”

　　大学时闻萧眠喝醉了总骚扰闫芮醒，自己的号码被拉黑，就轮番用边渡和陈近洲的手机打。

　　“是我傻逼，可以了吧。”
　　“有自知之明，继续努力。”

　　闻萧眠：“......”

　　“我当初不就是想报复你折磨我那几年，现在我报了仇你也得了愿。”闻萧眠压着隐隐发作的头痛，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就不能给彼此一点空间，再老死不相来吗？”

　　闫芮醒不理，继续自己的话题。

　　“如果药你按时吃，应该没了。”闫芮醒掏出两盒新药，推给他，“试试这个。”

　　闻萧眠抬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治病。”
　　“我让你治了吗？”

　　闫芮醒递来文件袋，包含他的简历和手术方案，以及术中、术后各类情况和应对预案：“我自认为可以胜任这项手术，希望小闻总给我一次机会。”

　　“我凭什么信你？”

　　闫芮醒沉默片刻，拿出一页病历：“我身体状况也不好，但没想拉着你陪葬。”

　　闻萧眠扫了一眼，只注意到三个字：白血病。

　　“…………………………”

　　同班五年，闫芮醒为了拿捏他，曾装过六次腹痛，三次骨折，两次晕倒，两次绝症，其他小心机更是不计其数。

　　不知是小时候太蠢，还是闫芮醒演技高超，他还真信过几次。但十几岁上过的当，不会二十几岁再上。

　　闻萧眠把诊断单揉烂：“还不如编你要被外星人抓去联姻，永远无法返回地球可信。”

　　闫芮醒改口：“好，我马上要被外星人抓去联姻了，想在离开前给你做个手术，麻烦同意。”

　　闻萧眠：“…………”

　　闫芮醒继续说：“你的肿瘤位置特殊，类型罕见，对我而言是很有价值的病例，我不想错过。”

　　闻萧眠总算明白了：“合着你是拿我当试验品呢？”

　　“你的情况，按照主流手术，保面70%都是奢侈。但我在德国交流学习时，认识了霍夫曼教授，他和维塔利斯公司联合生产的新型设备，通过枕咽逆向消融术剥离神经瘤，保面接近百分百。”

　　“该设备因成本高，手术风险过大，国内无人敢尝试。”闫芮醒掏出相关资料，“但你有钱又喜欢冒险，是最合适的人选。”

　　闻萧眠也不藏着掖着：“就算我要手术，也是找那位霍夫曼，而不是你。”

　　闫芮醒显然早有准备，调出解剖对比图：“欧美与亚洲人颅底解剖结构差异明显，这一术式的临床适配性，我未必比他差。

　　闻萧眠话锋一转：“我想保守治疗。”

　　“你不想。”闫芮醒毫不犹豫。

　　“闫芮醒，咱俩什么关系啊，你真以为很了解我？”

　　闫芮醒答不出来，他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绝无值得炫耀的关系。

　　“劝你死了这条心。”闻萧眠毫不留情，“我再缺人手术，也不会找你。”

　　事已至此，赖在这里也无意义。

　　闫芮醒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他极少妥协，特别是在闻萧眠面前：“就当我一厢情愿。如果你之后改变主意，又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可以考虑我。”

　　“七天后。”闫芮醒看着他，“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干什么？”闻萧眠撑着下巴，故意说恶心人的话，“决一死战？还是开房上.床？”

　　闫芮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赌你同意手术。我等你到十点。”

　　病情彻底改变了闻萧眠的生活。

　　工作暂缓，不再爱玩，热闹的人罕见安静，每天待在老宅。

　　白天陪妈妈插花看剧，陪爷爷看报下棋，晚饭后，爸爸会来他的房间坐坐，父子俩大多聊工作，偶尔唠家常。

　　这天夜里，闻爸爸刚坐下没一会儿，闻萧眠就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才几分钟就嫌我烦了？”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带你媳妇儿去玩。”

　　闻萧眠回国后就接手了公司，后续一年多，闻爸爸处于半退休状态，带老婆周游世界。

　　“我们怎么就不能陪陪你？”

　　“就你媳妇儿那一天比一天肿的眼，是陪我还是给我找不快呢？”

　　“你看到了？”闻爸爸说。

　　“不然呢，还真信你们把我的核磁片镶金框，再挂我爷爷头上？”闻萧眠扯扯嘴角，“白天在我面前装开心，晚上哭坏你好几件衬衫吧。”

　　“你妈怕影响你的心情。”
　　“她肿成馒头的眼才影响我心情。”

　　“忍着，谁让她是你妈。”闻爸爸说，“就像她每晚埋怨我，我也只能忍着。”

　　“她埋怨你什么了？”

　　闻爸爸叹了口气：“怨我我太早把公司交给你，害你累着了，才得了病。”

　　“那你媳妇儿是有点无理取闹了。”
　　“谁想到你小子这么争气。”

　　闻家四代经商，家境优渥。闻萧眠自小顽劣，又是独子，父母对他期望并不高，不学坏就好。

　　“谢爸妈的抬爱。”闻萧眠双手交叉撑着后脑勺，懒散靠着，“那就让我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好了。”

　　“决定保守治疗了？”

　　闻萧眠撑着脑袋，没答。

　　从小到大，闻萧眠都活得潇洒自在，有主见有想法，极讨厌被管教。表面瞧着散漫，正事上也没掉过链子。

　　闻爸爸走过来，很轻地抚触儿子脑袋：“你想保守治疗，我和你妈还有爷爷，就多陪你几年。如果你想手术，我们也愿意陪你冒险……”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

　　送走爸爸，闻萧眠拨通了王医生的电话。是位新加坡华人医生，也是为数不多，愿意承受压力签订手术协议的人，并承诺 85% 的保面率。

　　和其他医生的70%相比，看似高了不少，但这15%，也是终身后遗症。

　　闻萧眠向他咨询了枕咽逆向消融术，得到的结论是，那位霍夫曼医生是公认的业内疯子，该手术目前亚洲无案例，欧美只有四例，且两人死亡，一人昏迷，仅一人治愈，可手术的真实成功率，绝对远低于 25%。

　　长篇大论劝说，王医生给了最后忠告：“小闻总，您还年轻，用生命赌注不值得。”

　　挂断电话，闻萧眠转向床头皱巴巴的成绩单，第一行的名字格外显眼，脑海里浮现的，是睫毛下那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阴影下的闫芮醒，流萤似的光落他身上，耳边有吵闹背景音，手里是一杯冰凉的酒。

　　闫芮醒的人生，如同高精模板复刻的图纸。他从不随心所欲，凡事规划周全，他讨厌预料之外，每一步都务求价值与意义。

　　就好像现在，他深知酒精的危害，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喝。

　　他来这里，只为等待一周前的约定。

　　站在自己角度，他与闻萧眠互惠互利、合作共赢。包括彼此曾有交集的五年，他都是在做身为班长应该做的事，恪守岗位，尽职尽责。

　　但在闻萧眠眼里，他是多管闲事的旧同学，彼此积怨已久，相互折磨多年。站在资历角度，他也只是个资历寥寥的年轻医生，根本入不了那位总裁的眼。

　　距离约定时间已过去十分钟，圆桌对面空空如也。闻萧眠很讨厌他，也从未信任过他。从始至终，他都不可能来。

　　闫芮醒松开冰凉酒杯，离开他不常光顾的环境。

　　漆黑夜色，闫芮醒站在路边等车，冰凌似的风逆向而来，他收紧衣领，忍不住打颤。

　　春天了，还像冬季一样。

　　等不到的网约车，消磨人心的寒冷，可突然的，他想再等十分钟。

　　闫芮醒转身返回，自嘲笑自己愚蠢，却被不礼貌的身影遮挡了去路。

　　他先闻到气味，才留意到人。

　　闻萧眠穿黑色运动外套，双手插兜，敞开的拉链里是白色T恤衫。

　　幻视了中学时代，游荡在操场上的少年，斜叼着根烟，操轻佻的语调：“闫医生，多等十分钟就没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