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时节约重还》飘飘花千树

64、第六十四章 离散

　　温夫人离世，三姐妹心中哀痛。温青阳去山上剿匪，还没有回来。天气炎热，三姐妹决定，先送母亲回苍州安葬。
　　温夫人的墓前，姐妹三人抱头痛哭，这就是人生吗？有生离，有死别，永生无法再相见。这就是人生吗？生我养我之人，终究离我远去，如烟尘飘散，如雪花融化，再无处寻觅。虽知世上终有离散，但是亲身经历，竟如此痛彻心扉。母亲走了，再无人在耳边轻诉儿时的趣事，再无法触摸到母亲的温暖，再无人千叮咛万嘱咐，再无人对你时刻牵肠挂肚，世上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人，失去了她，如失去了根，失去了她，如失去了家。有母亲在的日子，即使风雨再大也无惧，终有人用她的身体遮风挡雨，没有了母亲，前路如果坎坷，是否还可内心坚强？
　　半月后，温青阳赶回苍州，独自在墓前坐了三日。三姐妹发现，父亲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他的背脊不再挺直，头发也一下子白了。本来，姐妹们心里对父亲是有些埋怨的，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可是，看到父亲坐在墓前孤独的身影，姐妹们心里只剩下哀伤，母亲的离去，最伤心的人是父亲。
　　大家还来不及从悲伤中缓过神来，却面临着更多的分离。温青阳还需要赶回全州剿灭余匪。司晟霖给温心瑜来信，王上将他留在都城，他会派人来接温心瑜。韩青樾也接到了一份旨意，要他带兵五万去西北镇守，对抗西北的鲜虞，家属随往。西北荒蛮，温长宁还怀着身孕，着实让温心瑜和温云瑶担心，可是，王上的旨意，别说是怀着身孕，就是重病在床也不得不前往。这与其说是派韩青樾镇守，到更像是流放，顺势削弱温家军在苍州的势力。温心瑜也不放心小妹一个人留在苍州，想让她随自己一同去都城。可是，温云瑶不想走，她想留在苍州，大家都走了，总得有人守着这个家。
　　韩青樾和温长宁带着妞妞走了，司晟霖派任墨一接走了温心瑜，温云瑶送走了姐姐们，一个人留在了辅国将军府。将军府再不似以前的模样，母亲和姐姐们在的时候，她们在远香堂里热乎乎地吃着羊肉锅，在花园里一起嬉笑着逗鹦鹉，在母亲的房间里一起围坐着弹琴唱歌……如今，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空气中没有了母亲做的食物的香味，耳边没有了话语歌声，眼前没有了母亲和姐姐们的笑脸。有时候，温云瑶会觉得恍惚，好似母亲依旧坐在花园里，姐姐们会忽然从门外走进来，但是，这一切都是幻想，偌大的将军府里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从前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时候不觉得，将军府太大了，空空荡荡的。于是，温云瑶便躲进母亲的房间，这里的摆设并没有动，还是保留着原样，可是，又总让人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这里没有了母亲的香味和温度，也变得冷冰冰了。她经常躲在这里，从日升到日落，从日落再到日升，整个人了无生气。
　　直到有一日，沐宸站到了她的面前。对于温夫人离世，温长宁和温心瑜离开苍州，沐宸是知道的。亲人离世的离世，离开的离开，沐宸知道温云瑶心里一定很难受，他不方便直接去将军府，便等着温云瑶去明镜书院找他，可是却始终见不到她的人影。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过去，沐宸有些担心着急了，他派人去将军府打探情况。最后，他还是从柳儿嘴里知道了温云瑶的情况。得知温云瑶浑浑噩噩地提不起精神，沐宸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来了将军府。
　　温云瑶在母亲的房间里，蜷缩在母亲常坐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母亲生前给她绣的鞋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沐宸走到温云瑶跟前，蹲下了身子，握住了温云瑶的手，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温云瑶。温云瑶也看着沐宸，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关切，看到了他的担心，这份关切和担心真实而热烈，深深地灼烧了温云瑶的心脏，终于，温云瑶开口了，断断续续，仿佛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了，“沐宸……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真的很孤单，也很害怕……我知道自己应该坚强的，可是，阿娘走了，我发现自己并不坚强……”她一边说着，眼泪一边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沐宸感到心疼，他轻轻把温云瑶抱进怀里，“别怕，还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云瑶的手臂也抱住了沐宸，抱得紧紧的，生怕他也离开一样。沐宸轻声安抚她，“我不走，放心，我以后天天来看你。”
　　沐宸并没有失言。他天天来将军府陪伴温云瑶，哪怕只是静静地待在她的身边。看到温云瑶始终提不起精神，总是一副出神的模样，沐宸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其实，你已经很幸福了，起码，你的母亲整整疼爱了你十七年，她在世的每一天，都是真心爱你的。世界上有很多人，没有这样的福气。”沐宸的声音有些苍凉，眼神里透露出哀伤，温云瑶记得这眼神，就像她第一次在慈恩寺时见到的他一样。虽然相识了这么久，但是沐宸并没有提起过他的过往。沐宸停了好一阵，然后接着说，“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我的母亲对我只有恨，从我很小的时候，她对我就只有冰冷的面孔和恶毒的诅咒，她希望我去死。你能想象吗？一个母亲，竟然诅咒自己的孩子去死。即使我哭着求她，希望母亲能够温柔地对我一次，能够稍稍爱我一点，可是，她对我始终没有过一丝疼爱。”沐宸的嘴角浮起了苦笑，“这一切只是因为当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兄长因为我走失了，而兄长才是母亲的最爱，是母亲的心尖儿，所以，我是一个罪人，永远也无法得到她的原谅……”沐宸看着温云瑶，“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其实很幸运。也是想告诉你，无论如何，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温云瑶看着眼前的沐宸，心底满是心疼和歉然，为了安慰自己，他提起了自己不愿提及的痛苦。他本是那样一个要强的人，用玩世不恭隐藏着内心的伤痛，却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推心置腹地说了这些话。温云瑶伸出双手，握住了沐宸的双手，“沐宸，你说得对，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沐宸的眼神从痛苦中恢复了过来，他深深地看着温云瑶，“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为了你，我也会变得更强大。”说罢，他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