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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互诉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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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五公主的车队和温夫人她们的车队是一起出发的。可是,途中,五公主不习惯在野外住宿,便会加快车队速度尽量进入城镇中的驿馆和旅店休息。温夫人的身体不适宜太过奔波,便请五公主先行,她们随后。骆悠云便也同意了,还打算留下一些人护送温夫人一路到公主宫外的宅院。温夫人婉言谢绝了,她说都城有表妹在,多年未见,正好趁这次机会叙叙旧,就不麻烦公主了。骆悠云倒也不强求,问得地址,只说到时候会让御医直接过去给温夫人瞧瞧。
一路上,走走停停。吴世芒确实是个机警细心的人,如何晚上分值放哨、路上打前站、车队护卫、取水买干粮,都安排得非常谨慎妥帖。曾安是个不大愿意讲话的,不过却让人觉得特别踏实可靠,早上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时时刻刻守在车队旁,就连吃饭也不见他坐在那里好好放松吃过,都是几下子就吃完了,然后继续默默守在车队旁,半夜里也经常起来巡视几回。
温夫人一边心里夸赞银鹰师的小伙子真是个个优秀,一边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因为自己,让大家都受累了。温夫人便经常让二女儿和小女儿给护送的将士们送些水和吃的,让大家不必过于紧张,该休息的时候要好好休息。
有师父跟着护送,温云瑶是特别开心的。每次在人群里看到师父魁梧的身影,或者看到他那张黝黑方正的脸庞,温云瑶就会觉得安心,感觉心里踏实极了。温云瑶坐在马车里时,会静静听着车外的声音,她能分辨出师父的马蹄声,“嗒,嗒,嗒……”,沉稳坚定。她有时候会掀开帘子,从车窗里伸出手,把自己的点心递给师父。如果很久没有听到师父的马蹄声,她就会悄悄向外张望,直到看到师父在不远处骑在马上,她就会安心下来,朝着他挥挥手。
这天晚上,车队在途中扎营。温夫人吃过晚饭后觉得有些不舒服,温心瑜便服侍母亲早早休息了。温心瑜自己守在母亲身边,让小妹去休息,可是温云瑶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帐子里翻来覆去,心里一直惦记着。夜已经深了,温云瑶还是没有睡意,她起身来到母亲的帐子外面,偷偷听里面的动静,帐子里面静悄悄的,可能母亲和二姐都已经睡了。温云瑶站在外面听了好一阵,决定还是不进去打扰母亲和二姐休息了,便慢慢踱回自己的帐子。温云瑶边走边四下里瞧了瞧,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师父?还没想完,一个人影腾地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到温云瑶面前。温云瑶吓了一跳,差点叫了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师父!温云瑶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树,又直又高,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爬上去的!温云瑶悄悄吐了吐舌头,自己和师父学了这么久武功,连个皮毛都没有学到。
曾安是出来巡视的,他爬到树上是为了看看远处的动静。温云瑶从帐子里一出来,曾安就发现了她,看着她蹑手蹑脚走到温夫人的账外,竖着耳朵听帐子里的动静,一个人在帐子外面转来转去。曾安就在树上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是在担心温夫人。等温云瑶要回自己的帐子时,曾安才跳了下来,打算安慰她几句。可是一面对温云瑶,曾安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还是温云瑶主动对曾安说,“师父,我睡不着,能陪我待一会儿吗?”曾安点了点头。两个人来到一棵大树下,曾安看了看地上的土和杂草,一下子把外衣脱了下来,铺到地上,让温云瑶坐在衣服上。温云瑶心想,师父和大姐夫其实挺像的,看起来粗犷威猛,内心却很细致。
曾安刚才弯腰低头铺衣服的时候,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坠子从衣服里面掉了出来,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芒。温云瑶瞧着那个坠子有些好奇,询问曾安那是什么材质,看起来不像是玉。曾安把坠子从脖子上拿下来,递给温云瑶,“我叔说,这是象牙,捡到我的时候,就挂在我的脖子上”。
温云瑶接过坠子,仔细看了看,是一条象牙雕刻的长蛇围着一颗红色的宝珠,这长蛇雕刻得特别精巧,看起来威猛霸气,长蛇的身体围成一圈,把宝珠围在中间,宝珠还可以转动。这看起来应该是个很珍贵的东西,温云瑶把坠子还给曾安,“师父,这应该是你的家人挂在你身上的,你有没有拿着这个去寻找你的家人?”温云瑶从吴世芒那里听说过,曾安是曾子未捡回来的,那时候曾安才五六岁的样子。刚捡回来的时候,曾安足足有两年没有说话,别人都以为他是哑巴,后来熟悉了才慢慢开了口。不过,他说不清楚自己的家在哪里,他的家人长什么模样,只记得自己叫赤乌。这显然只是个小名儿,曾子未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曾安。
曾安低头摆弄着那个坠子,“那些年连年征战,百姓们死的死,逃的逃,到哪里去找呢?”他的神色有些黯然。温长宁也明白,在那些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与家人离散的人太多了。就像和善堂的王老爹,寻找失散的儿女那么多年,也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时间过得越久,我越是记不清往事了。”曾安缓缓地说,“有时候在梦里,我会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冲着我微笑,捧着一个红色的埙,吹着一首歌谣……”他的目光有些迷蒙、带着疑惑,“我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我猜想,那个人可能就是我的阿娘。”
夜色里,曾安不再是那个刀枪不入的铁汉,他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努力想回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可是却筋疲力尽,看不到希望。温云瑶静静地听着师父的叙述,鼻子发酸,眼睛泛红。
“师父,我听了你的往事,作为回报,我也和你讲一件我小时候的事吧,这件事我没和别人讲过,你也要替我保密。”曾安的心绪被温云瑶拉了回来,他看着温云瑶,仔细地听着她讲的往事。
温云瑶歪着头,好像陷入了回忆中,缓缓开了口,“我六岁的时候,跟着阿娘和姐姐们在外面躲避战祸。那时住在一间茅草屋里,冬天很冷,我的手上都裂开了口子。有一天早上,开始下雪,我特别开心,雪花一团一团地落下,我就伸出冻僵的小手去接雪花。我在外面独自玩了很久,阿娘和姐姐们在干活,她们都没有注意到我。后来,我远远地看到了有几个穿着军服的人朝我们走来,我猜是父亲派人来看我们了,便躲回屋子里,想等他们走近了,就冲出去吓他们一大跳。”温云瑶停住了,她的眼睛看向远方,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我躲在窗口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听到了阿娘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姐姐们的哭声。我踮起脚尖从窗口向外看,看到了阿爹推着一辆车,车上躺着满身血污的两个哥哥。”
温云瑶双臂抱着膝,身体缩成一团,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我就呆愣在那里,虽然那时候我很小,但是战争已经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死亡,看着哥哥们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哥哥们了……”温云瑶的脸转向曾安,曾安看到温云瑶的脸上早已被泪水打湿,眼中有着深深的痛苦和自责。“师父,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愧疚。大哥临上战场前,我缠着大哥帮我刻一个木娃娃,可是大哥那时候很忙,没有时间给我做娃娃。我就生大哥的气,故意不理睬他。他走的那天早上,偷偷将一个刻好的木娃娃放到我的枕旁,就和二哥启程了。我起床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阿娘说,那个木娃娃是大哥熬了三个夜晚给我做的。”
泪水从温云瑶的眼中不断涌出来,她擦去了,又再涌出来,“我本来想,等大哥回来之后,我要跟大哥道歉,还要对他说,我真喜欢那个木娃娃。可是……我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再和大哥道歉,没有机会告诉他我有多么喜欢那个木娃娃……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不会和大哥怄气,一定不会不理他……我会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温云瑶已经泣不成声。
曾安陪在温云瑶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其实,温云瑶不需要曾安说什么,他能够陪在身边,听她说出这番埋藏在心里的话,让她感到安心和踏实,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