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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生若梦 浮生若梦, ...

  •   回到王府,一切如常。她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回到房中偷偷埋头女德之海,从中随手翻开一本打开,写下一行字:“生而为屁股,我很不抱歉,既为屁股,定当夹碎屎,并将其炸毁于茅厕!我欲炸天下这座茅厕,让世间从此无臭!”

      她写的太激动了,站起来手舞足蹈,左摇右摆,几乎要跳上房顶。门忽然被人敲了几下,她跳回原位,抄写女德。

      怀千探进了一个脑袋:“我怎么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面无表情缓缓抄写,装作不知。怀千疑惑的四处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回那张纸上:“小姐,你抄得也太假了吧,半个月抄两行字?”

      苏溪客一手捧心,另一手抚过眼角,泪如雨下:“每每抄写女德,就想起我那比天还要高的殿下,心中一痛,手颤抖着,在思绪万千中写下爱的桥段。啊!殿下!爱您如爱我的菊花,好想把您捏成粑粑塞回纲常,酿成一坛老酒臭晕小千千啊…”

      怀千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跑。

      手舞足蹈被打乱,她起身,继续四处摇摆,心中念叨着炸毁茅厕的三千招式。

      门又被人敲响了,她怒气冲冲坐好抄女德。

      这回是方秋明约她去湖边看日出,她不喜欢和任何人出门,觉得麻烦,到时候还得说一些虚情假意的好听话,但也只能假装欢喜的答应:“妹妹真是风雅!我想看日出好久了,一直都无人相伴,真是得感谢妹妹全了我的心愿~”

      呕,在下不喜欢,下次不用叫我了。

      人家前脚刚走,怀千后脚就开始和她说闲话:“那方姑娘也真是的,听说之前有过婚约,后来未婚夫不知怎的不在了,按照礼数应该守节,可她却自个跑出家门央求表哥收留!看这姑娘那双眼睛,虽说总是垂着,可里面的光芒相当犀利。她也没表面上看着那么胆怯,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王爷喜欢皖戏她便现学,真不是一般人,小姐,咱还得多加提防!”

      人家现学的会皖戏,你能学的会吗?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只小千千装作正经,实则专门绘制风月图画卖出去买十个男宠替你赚钱,人家只有两个,你有十个呢,你十步笑两步!

      人家方秋明的未婚夫离世又不怪她,若是守节了,这辈子就得过去伺候人家一家老小,可能还会被别的男人盯上,又引来骂声;若是不守节又没地方去,除了王府还能去哪里?

      容落一也总是和她说人家的不是,每次她只是抱住眼前神情哀怨的女子,轻轻的拍她的背。

      “您是正妻,王爷永远和您一体,旁的女子不过一时的欢愉,她们不若您天生高贵,是比不得的。”

      听到她的话,容落一破涕为笑。

      她也笑,一口一个姐姐,心里厌烦透顶。旁的女子不过一时的欢愉,但您可是一辈子做冷板凳,都是被挑选者,还自豪上了,您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怀千知道她的观点,却还总是在她眼前说方秋明的坏话。她倒真想问怀千方姑娘该如何选择,但终究还是不愿让她觉得没面子。

      不过怀千倒是率先替她做了回答:“哼,也就是小门户的姑娘不守规矩,若是小姐和她一样,老爷肯定早就让守节了!”

      她只能苦笑,心里想自己果然是贱命一条啊,这辈子就围着别人转了是吧?

      第二日一早,她便来到约定好的地点。

      方秋明已坐在湖畔等她,风静静吹过湖面,一轮圆月像银盘似的挂在天上。

      “月缺圆月,岁岁年年,可再回首,却是物是人非…”

      方秋明凝望着空中的月色,莫名其妙泪染衣襟。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点点红光投注在湖面上,这跳动的火光就好像渔火,在暗沉的水波间晕染开来。

      一轮红日悄然升起,粼粼的水波照出无数个太阳。

      这是她第一次看日出,第一次看明亮的光芒如何笼罩整片黑暗的世界,忍不住忘记了满心纠结。

      方秋明哼起歌,神情落寞的望向枝头的鸟:“究竟什么是逍遥呢?大雁的逍遥是遨游于整片天空,燕雀的逍遥是落在枝头歌唱,或许逍遥就在心中,可我又放不下这些名教…若我有一日想通了,或许会像姐姐们一样…”

      太阳已经高高悬在头顶,两个人依然坐在湖边,寂寞的吹着风。

      “你喜欢道家?”

      她第一次听人说起这些,不由发问。

      一说到道家,方秋明便来了兴致,话也多了起来。原本沉默无言的人如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她只是坐在旁边,默默的听。

      “我还记得以前和姐姐们出游,看江河湖海,看日暮时分的古渡,那时生活天真自然,不必在意世俗厉害,可如今却是再也回不来了…枕山栖谷、悠游自在,明明早就可以实现,可我又在纠结何物呢?”

      她长叹一声,又哼起了歌。

      她双手托腮专注的望着她,透过眼前的姑娘,恍惚中望见三位宽袍大袖的姑娘在山中的屋舍遥望雁群,其中一位捧了本书,自得其乐的吟诵;另两位靠在树下对唱,悠然的歌声传来。

      这世间的很多人,大概都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

      时光悠然而过,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只是偶尔和方秋明坐在湖边吹风惆怅。

      方秋明总说她是难得懂自己的人,可她知道,自己不懂她,她只是一介俗人,明知自己永远逃不出君臣父子的定理,自然不会心怀期待。她聊这些不是因为感兴趣,只是因为想讨好她。

      不过在这段日子,两个姑娘倒是很快就熟了。

      方秋明是那样一位哀愁的姑娘,就像明月一样悬着,让人看不清也看不透。

      她只知道她有两位姐姐,一位抑郁而终,一位不知所踪。

      方秋明的未婚夫是逐林党的士人,最敬佩的人是苏溪客的父亲,逐林党魁。也正是因为此事,她始终觉得苏溪客并非池中之物。

      她伤心的时候喜欢唱歌,歌声那样缠绵,有时也会出现在梦中。

      苏溪客为了让她高兴说梦到她变成一只蝴蝶飞走,在山谷间悠然自得的翩跹,小姑娘只是笑了笑,神情还是那般落寞。

      “也许,是我飞进了你的梦里。”

      方秋明有些怅然的望向远方,天空中飘来一片云,很像蝴蝶,却不是蝴蝶。

      有时楚承安也会过来找她,她竟然真的逐渐能品味到一丝臭气,也学着楚灵公主的样子捏着绣帕掩住口鼻,不住的打喷嚏,一边打一边哭,非得说是自己爱楚承安爱到嗅觉出了问题。她想赶紧把他打发走,好不容易认识了小伙伴,可不能因为他破坏了两个人的和谐。

      方秋明似乎不喜欢楚承安,但或许是为了利用总是装作喜欢的样子,她便更害怕伤了两个人的和气,一次楚承安来的时候方秋明也在,她一边一个,笑嘻嘻的说:“你们是我最爱的人呢~”

      虽然这句话好像和好多人都说过了,怀千那鄙夷的眼神已经射了过来。

      楚承安很高兴,约她一同赏月,这正是个邀功讨赏显示姐妹情深的好机会,她把两个人搂的更紧:“太好啦!不过姐妹们呢?姐妹们是不是也想王爷了?要不我们一起吧,床上很大呢,我们彼此相爱,永远都不分开!”

      怎知方秋明和楚承安立刻挣脱逃走了,她乐得清闲,假装自己是在潜心研究生子秘方,其实又开始转而思考鬼神问题,这涉及到宗法的根基,但本身就存在矛盾,完全可以撬动。

      春节近在眼前,楚承安日日拉着众人大摆宴席,苏溪客不会喝酒,只是陪着笑,心里念叨着正在读的书。

      “祖先感应究竟需不需要自家子孙?似乎外祖也可,这就说明父系不是祭祖唯一的凭证…各家所持观点不同,倒是新鲜…”

      她冥思苦想,偶尔看看方秋明,她坐在热闹的人群中倒是不见那一抹忧愁,只是满脸堆笑说着讨巧话。

      容落一则远观一切,面带矜持笑容坐在楚承安身边。

      就如怀千所料,在这样热闹的宴席上,弹琴只会被人忽视。到了她展示才艺,众人听着都昏昏欲睡。琴声带不来新年的喜气,只剩下无聊与沉闷。

      楚承安听得上下眼皮打架,东倒西歪不知道睡过去几次,很快就让她下去休息,又换方秋明唱歌。

      就这样闹了几日,终于到了春节的尾声。

      园中张灯结彩,大家挂灯笼猜灯谜,场面很是热闹。

      猜对了灯谜重重有赏,她只是混在人堆里,迫不得已猜了三个,随口故意说错,惹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她什么也懒得想,什么也懒得做,只是低着头望着一院子的火树银花,望着风吹过那些小小的灯笼,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守着暖融融的小院,听姐妹们谈天说地…

      猜灯谜已经猜到很晚,本以为可以休息,没成想楚承安还想看灯会,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出了府。

      元宵是一年最热闹的时节,城内不设宵禁,大街小巷熙熙攘攘,整片夜色也被数以万计的花灯照亮。

      这人间,似乎很繁华,可这繁华,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她还是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那么贪婪的想要在空无一物的眼中留下些什么。

      千门万户、灯火辉煌、宝马香车、凤箫悠扬…

      这世界太热闹了,热闹的她身上有些冷,她用目光攥取周遭的一切,直到刺目的烟花让她隐没在黑夜中的双眼一瞬恍惚。

      “小姐!快跟上她们!”

      怀千推着她向前走,急着去找前面那几个笑闹的身影。

      楚承安被其她人簇拥着向前,一会给容落一买个首饰,一会又买个小灯笼放在方秋明手里。

      “溪儿,你喜欢什么?”

      他忽然凑过来,拉住她的手。

      她装作柔弱的擦了擦眼角,尽力让空洞的双眼汇聚情意:“溪客所求,惟有殿下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呵,我说了实话,你就会帮我实现吗?

      你真的在意我们喜欢什么吗,你不只是拿我们寻开心,谁认真谁倒霉。

      我喜欢把你当成粪便冲走,你可以自己走吗?不可以就滚!

      楚承安愣了一下,低下了头。

      几个人东转转西看看,又去放花灯,她也跟着一起放。拥挤的河道中挤满了花灯,实在辨不清谁的是哪一只,这世间这么小,人这么多人的心愿,也无限多,如此一来,或许可以实现的心愿就更少了…

      她从街边的小贩手里挑了个寻常样式,在灯上随手写了几个字,就将花灯放在水里顺水漂去。

      “愿殿下事事顺遂,一生无忧。”

      楚承安凑过来,喃喃念出花灯上的字。他愣了一下,苏溪客只是蹙起眉,像往常一样憋出温柔又落寞的笑,又落下两滴泪在水中惊起一道涟漪。

      众人闹了一番皆已困倦,很快就准备回府休息,可楚承安觉得没尽兴,带大家来到京城最高的酒楼找了个雅间,点了不少美酒佳肴一起谈笑。

      这里风景独好,其余众人皆品味美酒,她酒量不佳,只是小酌几口就放下酒杯,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透过这扇小窗可以将整片京城的夜景一览眼中,尤其是近处灯火通明的皇城。

      朦胧中,她看到一队沉默的宫装女子正穿过长长的回廊将要进入城门。她们的背影隐没在黑夜中,只有手上的宫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芒,虽然微小,却格外明亮。

      她那么想看清她们的面容,却一无所获,只能看到那一个又一个孤寂的背影逐渐远去。

      “她们从哪里来,心怀怎样的愿望,又将去往何处呢?”

      她不会知道,黑夜也不会知道,没有人会知道这些沉默的女子将要去往何处。她们的身后是璀璨的焰火,却还是面向永恒的暗夜,带着一身冷气走进那高高的城阙。

      楚承安喝醉了就瘫在椅子上唱歌,声音很难听,但他自己却沉醉其中。

      等到把这些喝的烂醉的人拖回府里已经到了深夜,四周都静悄悄的。她将方秋明带回了房间喂下醒酒药,可喝的烂醉如泥的方秋明只是抱着她不撒手。

      方秋明也像楚承安一样唱歌,声音很大很大。方才她贴着楚承安媚眼都要抛了几百个,可如今这双浑浊的眼中只是淌着泪。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真的很好笑…我最讨厌的就是露出这副丑陋的嘴脸,去求得权贵片刻的喜爱,我终于变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她望向远方目光呆滞,只是喃喃自语,重复着同一句话。

      苏溪客将她扶到桌前,喂她喝下药,又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苏溪客都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谁说的?至少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好的。”

      她不怎么喜欢说真心话,但在此刻,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的说:“他将你视为家人,你不必如此,他也会为你去查,没有结果,可能是此事盘根错节…”

      方秋明猛的抬起头望向她,扯了扯嘴角:“记得以前的元宵节,姐姐总会在房中抚琴,可如今姐姐不在了,我有很久都没有见过琴了…”

      苏溪客没有说话,只是取过琴席地而坐,静静的弹着有些忧伤的曲调。

      这琴声像是空谷幽兰静静绽放,又像是高山流水从天而降。

      方秋明忽然夺过琴,没看谱子就开始弹,手腕不过随意一转便是极惊艳的曲子。

      这声音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听得人简直要落下泪来,但就在这时,一直面无表情的方秋明忽然嚎啕大哭。琴声戛然而止,她用手掰折琴弦,哪怕手上被勒出血也毫不在意。

      苏溪客头脑一空,赶紧阻拦。好不容易将人劝住,待她安静下来,急忙找来药膏替她敷上。

      过了良久,她靠在苏溪客肩头睡着了。

      苏溪客坐在桌前,对着一盏孤灯在纸上写写画画。她不算喜欢画画,更多只是为了讨好父亲,但如今倒也有了些无用之用…

      她找来画谱,仿了一幅古圣仙人遨游于山林的图,只是将画上的人画成了三位女子。她们皆身着宽袍大袖,一人抚琴,一人吹箫,一人立在树下读书。

      第二日清晨方秋明醒来时她还在作画,两个人沉默无声,等到这幅画画完,她将画塞在方清明怀里。

      方秋明张了张嘴,有些迟疑的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只是轻声回复:“或许是为了报答你那句相见恨晚,又或许是你将我视为知己…”

      她很少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世上本就很少有人想听到别人的真心话,可望着眼前的人,她有些迟疑。

      方秋明是第一个对她说相见恨晚的人,也是第一个视她为知己的人。

      虽然她不知道眼前这姑娘怀有几分真意,但既然她这样说,那就信以为真好了。

      浮生若梦,陪人做一场总会醒来的梦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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