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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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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洗竹苑,沈玠见萧驰站在院子里徘徊不决,将他叫去了书房。
萧驰一进门便单膝跪在地上,“裴大公子的内力十分惊人,第一招属下险些没能接住……”
“后面同他过招,六七十招下来,他亦丝毫没有内力不继的样子,”萧驰面含愧色,“属下技不如人,给隐雪门丢脸了。”
“不是你的问题,”沈玠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的肩上,“回去早点休息,找宴舟处理一下肩伤。”
萧驰放心不下,“明日的比试,门主定要多加小心,仔细防备裴家。”
沈玠点点头,“下去吧。”
大雨下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停,天依旧阴沉。
通过前两轮的筛选,第三轮所剩人数已经不多。
四大门派中,入围的分别有影月谷谢灿及其座下大弟子谢许之,青霞观柳酌真、钱小沅并一位名叫子越的男弟子,流光阁只有宋清玉一人,隐雪门的人相对较多,沈玠和楚鱼自不必说,迟晚卿运气好,蒙混过了第二关,再加上另外两名弟子,一共五人入围。
裴氏家族有裴煊和三名门客,除此之外,还有十余名其他门派的弟子以及五六名江湖侠士。
众人早早来到后山北麓,静候鼓声的响起。
未时一到,四面逐渐传来沉闷的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心头,比试开始了。
众人行动起来,有的单独作战,有的与同门结伴,不多时便全部隐入山林。
“你带上他们二人,走东边主路上山,”沈玠交代好楚鱼,转身对迟晚卿道:“你跟我走。”
“嗯?”迟晚卿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沈玠拉着衣袖走向另一条路。
下过雨的后山,路面泥泞难行。
迟晚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草木掩映的山路上,很快裙摆和鞋子便沾得满是露水和泥屑。
她烦躁地抬起头,看到走在前面对她不闻不问的沈玠,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主动拉着她走这条路,现在又一句话都不说,到底几个意思?
沈玠自顾自往前走着,心中便如头顶上缠绕的藤蔓,交错混乱。
那个不由自主的吻之后,他的大脑就陷入了停滞的状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她,对她的感情也越来越不一样。
是在救下钱小沅后,看见她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还是在捡到她绣的荷包时,发现她指尖被针扎过的痕迹?
又或者更早——
昏暗的烛光下,受伤的她独自擦拭着伤口,待他出现又拙劣地上演一副楚楚可怜。
还是说,在一开始,他望着雨中那个满身狼狈却又满眼倔强的女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时,就已经……
浓荫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耳边很安静,只有鞋子踩在被雨水洗礼过的落叶上发出的窸窣声。
——不对。
怎么只有他的?迟晚卿呢?
沈玠心中一紧,忙扭头看向身后,眼前却忽然一黑。
一双手覆在了他的眼皮上,掌心微凉,带着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猜猜我是谁?”她掐着嗓子,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笑意,只一听便知道是迟晚卿。
沈玠抿着唇角,径直拉下她的胳膊,目光晦暗,沉声道:“别闹了。”
迟晚卿干笑两声,随即微微咬唇,露出哀怨的小表情,可怜巴巴地扯了扯沈玠的衣袖道:“门主,咱们能不能稍微歇会儿?我走不动了。”
“天快黑了,待会可能还要下雨,”沈玠抬头看了一眼此刻的天色,皱眉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度过今晚。”
迟晚卿垂下眼皮,知道沈玠说的没错,不好再辩驳,收起心思准备往前走,一面坚实的后背却忽然映入眼帘。
沈玠方才说完便想起来迟晚卿的脚前两天刚扭伤过,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矮身蹲在她身前,说道:“上来。”
迟晚卿顿了顿,俯身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背上,“好了。”
沈玠闻言,托着她的腿弯站起身,抬步往前走去。
她很瘦,横抱都不是问题,更何况背,这点重量于沈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因为他的走动,她身前的柔软也随之晃动,一下一下,让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他咬牙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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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只是转眼的功夫,林子就已经暗了下来,四周升起雾气,远处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声,天边闷雷阵阵。
眼看雨将至,沈玠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一处山洞出现在视野里,两人刚躲进去,狂风便卷着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雨势很大,瞬间连成线,洞口附近很快被洇湿,好在洞内地势高,没有被波及。
迟晚卿拿出火折子,照着明扫了一遍四周,发现角落里有不少枯枝,便捡来生起了火。
枯枝燃起,逐渐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沈玠不时用剑拨动火堆,迟晚卿则偶尔添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迟晚卿瞄了一眼沈玠,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一条鱼忽然从外面蹦了进来。
黑灰色的鱼鳞,上面还带着泥,约莫是附近的溪水里漫出来的,刚好冲了过来。
这条鲤鱼个头不小,看着有一尺来长,洞里干燥,它进来之后蹦跶了没几下,很快就歇菜了。
沈玠看着这一幕,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他对这些没有绒毛又全身鳞片的东西向来不喜。
迟晚卿却面露喜色,“今晚有肉吃了。”
说罢,只见她挽起袖子,徒手抓着鱼来到洞门口,拿出随身带的袖刀,借着雨水处理起来,鱼鳞和内脏很快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迟晚卿将处理好的鱼穿在一根稍粗的枯枝上,拿到火上开始烤。
不一会,鱼被烤得变了色,鱼身逐渐逼出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香味飘出,迟晚卿耸了耸鼻尖,有些唏嘘:“可惜没有锅和调料,不能炖鱼汤,这个天气最适合喝汤了。”
沈玠听见鱼汤二字,眼眸微微眯起,思绪在一瞬间被拉回到六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他当时还是隐雪门的弟子,和师兄外出执行任务,在路上遭遇了伏击,而本该和他并肩对付刺客的师兄,却突然倒戈,挑剑指向他,从背后给了他最深最痛的一击。
而后,师兄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者觉得他必死无疑,不必再多浪费力气,这一剑之后,师兄披上刺客递来的蓑衣,转身离去。
他趴在雨水和泥水里,几乎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命运的眷顾远不止此。
一名少女路过此地,将他救了起来。
当时雨下得很大,他身受重伤无法赶路,少女便就近找了个山洞为他治伤。
三天,他高热不退,烧得糊里糊涂,只模糊记得,少女的眼睛很好看,就像晴朗夜空里的闪烁星辰。
她陪他在山洞里度过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终于退烧清醒,睁开双眼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少女的身影,然而却只在山洞门口看到一碗鱼汤和底下压着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山水有相逢,保重。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叠好收入怀中,端起鱼汤小口喝着,只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鱼汤。
后来他回到隐雪门,师兄已经被逐出了师门。
这个师兄倒也不是别人,正是裴家如今最得意的长孙,裴煊。
“门主,鱼烤好了,门主?你再不说话我可要自己吃了,待会别怪我不给你留。”
接连几声呼唤让沈玠慢慢从记忆深处回神。
六年前那张模糊的少女容颜逐渐清晰,男人漆黑的凤眸里映出一张明艳秀丽的脸庞。
面前的女子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门主,你没事吧?”
沈玠摇了摇头,“无事。”
“鱼烤好了,尝尝吗?”迟晚卿问。
沈玠:“你吃吧。”
“确定不尝尝?”迟晚卿诱惑道:“很香的,你闻闻。”
沈玠:“……”
一条一尺长的黑鲤,烤好之后,一多半下了迟晚卿的肚子,剩下一小半,沈玠丝毫没有浪费,吃得干干净净。
“如何?”迟晚卿问。
“还可以。”沈玠默了默,淡声回答。
迟晚卿在心里“嘁”了一声,只道死鸭子嘴硬。
外面雷雨声大作,雨势丝毫不见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迟晚卿双手抱膝坐在那里,垫着下巴昏昏欲睡。
“困了就睡,”沈玠看了她一眼,“有情况我会叫你。”
得话,迟晚卿嘟哝着胡乱应了一声,阖上了眼睛。
后半夜,雨渐渐小了,沈玠靠着石壁假寐,实际上并未睡着。
有风吹过,树枝跌落梢头,掉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涟漪。
沈玠倏然睁眼,右脚猛地对着火堆边的刀鞘一踢,刀鞘顶向火堆,带着火星的木炭随即朝山洞门口飞去。
来人挥刀劈开木炭,却是失了先机,转眼沈玠手中长剑已如灵蛇般缠绕而来。
刀剑相抵,寒芒暴现。
那人借力疾退,向后翻跃,他以为沈玠会乘胜跟上,到时他便有了反击的机会。
然而沈玠却站在原地,从容收剑。
那人不解,手里的刀忽然发出“咔、咔”两声,刀身骤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