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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雪 第一把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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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雪,它曾经掩埋了我的一切,接下来,就该到我了吧……
我叫语冬,是个北方人,时来的寒意是地方的特产,在这里,雪,是最常见的东西。
父亲说,雪,是我们的归宿。
父亲是个滑雪爱好者,他对雪有着非同常人的痴迷与热爱,自打他小时候起,就一辈子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北方的雪原。
顺带一提,我的母亲是个滑雪运动员,她曾获得的奖杯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桌上。
别人告诉我,她是一个和父亲一样爱雪的人,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曾问过父亲,母亲去哪了,他总是神秘地笑着说,她去往了那雪国的世界。
应该是这样的,除了她喜欢的雪,还有什么会使她抛下这个家毅然离开。
十岁那年,父亲开始教我滑雪,等我学会了滑雪,他就答应带我去母亲离开的地方看看,我很是期待。
或许是父母身上流传下来的天分,我学得很快,不久就可以在雪丘上独自滑行,也终于等到了父亲兑现诺言的时刻。
那天,我们花了很久,爬上了一座雪峰。父亲抓着我的手,带我站在了一道冰崖之前,他说,这就是母亲离开的地方。
阳光刺透冰岩撒下些许光斑,晶莹透亮,往脚下望去,这万年不化的积雪是刺目的苍白,崖谷幽深不见底,寒风呼啸着在其间嘶鸣。它美得惊心动魄,再多看几眼竟有些让人心生畏惧,我退后了半步,第一次对这片雪原产生了恐惧。
父亲宽厚的肩膀成了此时我唯一的依靠,他安抚性地揽着我的肩,出神地望着崖底,最后,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道:“别怕,我在。”
父亲的话给了我些许力量,我重新往那冰崖下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不明白他在看什么,但这并不妨碍我从中逐渐开始意识到一些事情。
我开始讨厌雪,它带走了我的母亲,但看在父亲那么喜欢它的分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它吧。我隐隐有了一种预感,总有一天,它也将带走我的父亲。
果不其然,在之后的某一年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父亲突然说要去雪峰上看看,拿出了许久都没碰过的滑雪板。
他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场雪崩同样带走了我的父亲,无声无息地抹去了一个生命存在的所有痕迹——在那寒冷的雪原之上。
对此,我无能为力。
搜救队寻了许久,都未能找到他的遗体。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应该就在那雪峰的冰崖之下沉眠,我又回到了那里。
一如童年时的畏惧,我凝视着冰崖之下,依旧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雪,还是雪。
自此,我常在那里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这片雪原是父亲的归宿,或许也终将是我的归宿。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很罕见,几乎没有人会踏足这里。
“你在看什么?”好像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发出疑问,我觉得兴许是我听错了,那只是风的哀鸣。
“我在看……我的归宿。”出于孤寂,我下意识地回答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顿了顿,在看到我面前的景象后,他发出了惊叹:“哇,这儿很美,是吧?”
不是幻听,我动了动,回过头,是一个拿着摄像机,围着鲜红色围巾的青年,为这白茫茫的雪原上增添了几分生机。
“美?”
“是的,你不觉得吗?”他挥舞着相机,给我展示他拍到的雪景,“还有这张,把你也拍进去了,你应该不介意吧?”
他相机里的雪景确实美,但他不知道,这片雪原上埋葬了多少生命。
我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没什么好介意的,一个背影而已。
理所当然的,耐不住雪原上的寂寞,我们结伴下山。
他是个很自来熟的人,即使我不怎么回答,他也能一个人愉快得讲下去,从他的话语中,我知道了他叫言寒,是个来自南方的摄影师,来拍摄雪国的景。
我不明白他一个南方人跑到北方来挨冻有什么好的。
再后来,我们经常在那片雪原相遇。
我们很合拍,一个安静地看雪,一个静静地拍雪。
就当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一成不变地下去时,他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这很正常,我们并不是每天都来,也并不是每次都能遇上,但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了。
或许是看腻了这雪原的景,去往他方了吧,他没理由在这寒冷之地继续留下去。
我坐在原地,莫名的有些烦躁。
冰崖对面的岩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看到我时,似乎也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与我对视了片刻,转身消失在了对岸。我认出来了,那是一只雪狼。
没有人说得清楚为什么一只雪狼会形单影只地出现在这里,正如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一直停留在这里。
言寒要是抓拍到了这一幕应该会很高兴吧,我没由来地想着,但他不在这。
这片雪原开始索然无味起来,大概是孤独因子在作怪,我开始时常想起他。
赌气似的,我连续两周都没有再来过。
最后,我还是回来了,没有别的原因,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没什么好悲伤的,因为就算是流泪,也会被冻成冰。
风夹杂着雪朝我脸上扑来,挺冷的。
我早就习惯了父亲不在的日子,当年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哭,现在,也不会哭。
我一直坐到落日降在了冰崖上,该走了。我揉了揉冻僵的腿,准备起身。
“你还在啊。”说话的人喘着气,似乎是赶着爬上来的,其中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惊喜,不用看我就听出来了,那是言寒的声音。
时隔两个月后,他又回来了。
我转过头,他还是围着初见时的红围巾,神色透露着疲惫。
“家里出了点事,”他笑得有些勉强,“要一起喝点酒吗?”
他从包中的保温袋里摸出两瓶酒来,竟还有些温热。
说实在我的酒量并不是很好,但在此情此景下,喝一点似乎也无妨,我接过一瓶,抿了几口,辛辣的酒精味溢满了口中。
“我姐去世了,”他猛灌了几口酒,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我沉默地听着。
末了,他低声问道:“你在听吗?”
瓶中的酒渐渐结起了冰,我抬头看了看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让他也染上了那些雪原旅人一贯带有孤独的气息。
“我在。”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如父亲当年,我再次重复了一遍,“我在。”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对我伸除了手,“要一起走吗?天要黑了。”
好像是的,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落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沉入了冰崖之中。
我有些醉意,迷迷糊糊地借着他的劲站了起来。
明明是他喝的比我多,却丝毫不显醉态。
这酒的后劲很足,我有些后悔多喝了几口,直到山脚下我的大脑还是晕乎乎的,他哭笑不得地要送我回去,免得我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真的不用。”我再次拒绝了他。
“那至少也得叫个熟人把你送回去吧。”
最后我不得不妥协地打了个电话,让我朋友过来接我。
“谢谢你帮忙照顾语冬啊,兄弟。”来接我的是崔景,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言寒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我是言寒,前段时间才和他认识的。”
我才想起来至今都没告诉他过我的名字。
“还多亏你看着他,他一天天往山上跑得我都不放心。”崔景是个嘴巴把不住门的人,“悄悄和你说,今天是他……”
“总之以后还拜托你多关照他一下,他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也就放心了,这小子孤僻的很呢。”
言寒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好,我会注意的。”
我没好气地瞪了下崔景,除了有点烦人,这样被关照,似乎也不错。
随着相处时间变长,我们渐渐熟络了起来,当然其中少不了崔景的功劳。
时近过年,我问言寒什么时候回南方,他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不回去了。”
说起来,除了那次知道他姐的事,我对他家的情况一无所知,倒是崔景把我的家底卖了个一干二净。
“要是不回去的话都来我家过年吧,”崔景大大咧咧地搂着我们两个的肩,“语冬,我妈念叨你好久了,我都要怀疑到底谁才是她亲儿子了。”
崔景妈妈是个热情好客的人,过年上他家蹭顿火锅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有时候这也会带来些许麻烦,比如……
“小冬,多吃点,这么久不见又瘦了。”崔景妈妈又往我碗里塞了几大块牛肉。
“阿姨,真的够了,这么多我吃不下。”我用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试图挽救我那承受了太多的碗,却遭到了选择性无视。
“还有是小寒是吧?就当自己家里,不要客气,不够阿姨给你添。”
“妈,那我呢?” 一旁的崔景企图获得母亲的同等待遇。
“自己不会动手吗?都多大的人了。”崔母毫不留情地回答。
我和言寒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无奈。
终于在我们吃撑之后,崔母才恋恋不舍地放我们离开,不打扰他们一家过年,我和言寒准备走回去算是消食。
路上的人不多,三两的是来放鞭炮的,好歹我们也是两个人一起走,也不算显得与过年的气氛格格不入。
“言寒,你为什么来北方?”我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让我想不明白的问题。
“这个啊,”言寒思索了一下,“可能是为了遇到你?”他开了个玩笑。
“好吧,除了是来拍雪景以外其实也是躲着我家里啦,”言寒抬头看了看眼前绽放的烟花,“毕竟自由摄影师这种不稳定的职业一听就不怎么靠谱嘛,和家里闹掰了,就这样。很幼稚的行为对吧。”
完全无法想象看起来成熟稳重的言寒也会干出离家出走的事啊,但也称不上幼稚,我记得我悄悄关注他的摄影作品,参加大大小小的摄影赛事上还曾获过奖。
“也并不全是吧,至少证明了你能靠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嘛,”我为他辩解了一句,“但最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嘛,可别被这里耽搁了。”
他不应该留在这北国的世界,也不应该为这片雪原埋葬了青春。
听从了我的建议,过了几个月,他告诉我,他和家里和好了,我为他感到高兴,却又暗暗期盼着他能再多停留些时日,至少,要在我能习惯回到他出现之前的生活中去。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出过什么时候会离开。
直到有一天,他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想对我说什么,我想他应该是终于准备离开了。
“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他犹豫地开口了。
“那个,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接着快速说道:“我会做饭,家务全包,收入虽然不稳定但存款也有几万,保证你说一不二……”
我的表情已经因为震惊而空白,不知所措而迷茫地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努力回想着今天应该不是什么愚人节之类的时候。
“我……我不知道…”我听见我语无伦次地回答着,“我,不是,可是我们……”
“会讨厌吗?”他试探性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我的手。
迟疑了片刻,我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一下子就欣喜了起来,“所以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近乎到恳求的语气让我无力拒绝,稀里糊涂地我就多了个男友。
不可否认,我原本就对他挺有好感的,但却没有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按他的话来说,对我不是一见钟情也一定是日久生情。
总之,败在了温柔攻势之下,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崔景这小子早知道有这么一出,知道这件事情一点也不意外,没心没肺地祝福我们。
真好,希望以后也能这么一直过下去,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后来,我发现,在我的人生,似乎不配拥有平凡和幸福。
雪,还是雪。坐在我们曾经最常来的那道冰崖前,几年前这里什么也没有,几年后也依旧什么都没有,除了,我脖子上围着的那块来自言寒的红色围巾之外。
他迷失在了一场暴风雪中,包括连带他一起去的那支旅社,无一人生还。
我想着,如果不是我的工作需要而没和他一起去,我也将会迎来这样的归宿。
是不是如果当初没有遇上他,也不会让他再三停留于此地,也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没有人能够告诉我答案。
躺在雪地上,我开始感到疲倦。
要是有一阵雪,连带着把我一起埋葬了,是不是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好友关切的眼神,崔景说:“别再做蠢事了,言寒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别人说,我是被从雪里挖出的,身上多处冻伤,大概,我就是个被宿命遗忘的人吧。
崔景建议我去南方散散心,也好,去言寒的故乡看看吧。
请了一个长假,我带着行李箱走上了一条不知去往哪里的路,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北方。
与北方不同,南方终日见不到雪,没有寒冷刺骨的风,只有如同炉火般炽热的烈阳。
不明白他是怎么耐得住北方的寒意,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顶着大热天人们依旧吃着烧烤,我在烧烤摊前坐下了。
“小伙子想吃点什么?”老板热情地招呼道。
我随便点了些,看见邻桌上的绿色酒瓶,我忽然有种想喝酒的冲动,“再来一杯这个吧。”
上菜的速度很快,我轻轻抿了口酒,是冰镇过的,酒瓶上写着雪花两个字。
对着那瓶酒看了很久,直到它已经不再冰凉,这一次喝醉了也不会再有人关切地要送我回家。
真糟糕,我又开始想他了。
我逃似的跑回了旅馆,免得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
眼泪不知不觉地从眼眶流下的时候,我才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
重新回到北方的那片土地,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去冰崖。
就算他不在了,我也想让他知道,至少,我在。
耳边的风中,我仿佛又听到他说 :“你在看什么?”
或许此时我还能笑着回上一句:“我在等一个人。”
我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是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雪原上,只有雪一直无声地下着。
雪,终将是是我的归宿。
我讨厌雪,它曾经掩埋了我的一切,接下来,就该到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