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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待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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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边陲,风雪正盛,突来疾风掀翻了茅草屋不堪一击的门扉,纷飞的乱雪哗啦啦地一股脑涌入了室内。
秋沉雪躺在单薄的床褥上,被这刺骨的寒意唤醒,猛地睁开了双眼。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清瘦的男子身穿蓑衣,须髯如戟,一副颓废潦倒的样子。
此刻他手持一把锋利的斧头,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一旁肆意吐着火舌的烈烈火把映得他更加阴沉危险,身上的森然寒意比此刻呼啸而来的风雪更甚。
秋沉雪不由得想起雨夜屠夫之类的都市案件,满脸惊惧地坐了起来,看到男子右手上深深的齿痕,回忆涌入脑海中。
她本是风头无两的口译员,却不知怎的从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走到了天寒地冻的茫茫雪地中。她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却终究敌不过大自然的力量,逐渐失去了知觉和意识。不知过了多久,她已经浑身冻僵,只有头部还能勉强转动。
这时,秋沉雪感觉有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了起来,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让她看不真切,她能看到的只是漫天风雪中一闪而过的战栗寒光。
秋沉雪认出那是利器的锋芒,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如雷,强烈的求生欲让她虽已动弹不得却还是用尽全力偏转着头狠狠咬了那人一口。然而男子并没因为吃痛而放手,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些,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就一概不记得了。
“你还真是命大。”眼前的男子轻笑一声,语调波澜不惊。
命大又怎么会碰到你呢?秋沉雪先是神色一凛,冷静地思量着如何能从这个男人手中逃脱,又生疏地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微微颤动的纤长眼睫下一双圆润的大眼睛像有初雪融化一般湿漉漉的,脊背却是挺得直直的,生出一种疏离感,“此话怎讲?”
男子见她如此,垂着眼皮冷声道:“省省吧,这儿没人要伤害你。”
说完后他便退到了门口,细心加固了那扇破败的门。又径直走到快要燃尽的柴火旁,一言不发地砍着柴,不再看她一眼。
所以……这个人只是救了自己吗?
秋沉雪独自蜷缩在角落,接受了自己穿越到古代的事实。她环视一周,这是一间由茅草垛成的屋子,低矮残破,屋子里最多的便是破席乱草,连门板都只是虚掩着,周围漏风的地方塞了粗麻布条。
就是这样满目衰颓的一隅,地上却间或堆了一些酒坛子,上面虽已蒙了一层灰尘,却仍是清香四溢。酒坛周围还散落着一些银色的器皿,结了一些蛛网,而在这种极寒的条件之下,就连细细的蛛网上都覆了一层薄冰。
秋沉雪觉得那些器具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来在哪见过,又仔细端详着那个男人,他蓬头垢面,不知多久没有打理,只有一双手光洁干净,显得格格不入。砍柴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发出的声响都没那么刺耳。
凝视了他片刻,她才发觉他是怕劈柴声吵到自己,所以拖到现在才续火。火光掩映下,他静默的侧脸深邃又立体。
“风雪一停,你就离开吧。”男子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扔给她一个已经变硬的馒头,不咸不淡地说道。
正当秋沉雪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簌簌雪花忽又来势汹汹地涌了进来,原来是一个身披华丽大氅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喽啰,毫不客气地踢开了门。
“薛落酒,你怎么还赖在这儿不走啊?你自己算算,欠了我多少银子了?柳村的这方圆几里地都是我梁富的地盘,想留在这就得和旁人一样交租!”名叫梁富的中年男子颐指气使,满脸的横肉在说话时不住地涌动,“真晦气啊,这破屋子冷得要命,光线还这么差,赶紧给我燃根蜡烛。”
说罢,梁富跟前的喽啰便立马点起了蜡烛,看上去是有备而来。
原来此地唤作柳村,是大湘与俄国的交界处的一块不毛之地,因其归属暂存争议,又偏远闭塞而造成了天高皇帝远的情况。柳村的自然条件十分恶劣,还时有魁梧强壮的外邦人来此。梁富一边讨好外邦人,一边纠集了一众当地的地痞流氓拥戴自己,在这柳村俨然一副地头蛇的嘴脸,让此地愈发民不聊生。
“你已将我原来的屋子据为己有,何来交租这一说法?”薛落酒并没受到梁富的影响,起身掩住了房门复又回到原地继续劈柴。
“你的屋子?我呸!只要是出现在咱们柳村地界儿的,一律属于我们梁老爷!”这回换梁富身旁的人说话,虽是喽啰,神气和语态却拿捏出了十等的气派跋扈。
面对此人的嚣张气焰,薛落酒选择了置之不理,梁富身后的小跟班们骂了几句便觉得索然无味。而梁富则眯着一双眼睛看向坐在角落的秋沉雪,转动着手指上的大金戒指若有所思,将话锋转到了别处,“好你个薛落酒,我说你怎么穷得没钱交租呢,原来你的钱都用来养这女人了!”
此时秋沉雪从他们言语之间已经大致推测出了自己位于哪个朝代的何处,她冷静地梳理着脑海内的信息,却冷不丁听到梁富突然提到自己。
听到梁富将矛头指向秋沉雪,薛落酒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不急不徐地拂去手上沾染的木屑,“与她无关。”
他虽不修边幅,身上的蓑衣还在滴着水,动作却斯文优雅,好像方才不是在劈柴,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他起身向梁富走去,站在那群人面前足足比他们高了一头,散发着一种迫人的气势。
几个小喽啰心里不由得发怵,但只此一瞬,就顺着梁富的话,继续调笑起来。
眼看着薛落酒就要握拳向他们挥去,秋沉雪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开口道:“梁老爷说笑了,小女正是为襄助薛落酒还钱一事而来。”
薛落酒转过头去看了她一眼,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小喽啰们愣了一瞬,哄堂大笑起来,所开的玩笑更加低俗,薛落酒毫不犹豫地和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屋内的茅草翻腾起灰尘和草屑。明明是一对多,薛落酒却也牢牢占据着上风。
梁富捂着鼻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手下别再搞出动静,色迷迷地盯着秋沉雪,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他咂了砸肥厚的嘴唇,语气暧昧地问道:“美人,这钱你打算怎么个还法?”
秋沉雪稳了稳心神,忍住反胃,镇定地说:“我自有生财之路,这就不劳梁老爷操心了。”
“慢着,我可没同意你帮他还这钱。”梁富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秋沉雪。秋沉雪此时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她现在已经能活动自如,作为学过女子防身术的现代女性,她朝梁富的腹股沟狠狠踢去。
这一脚踢得属实不轻,眼前的女子单纯可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看一眼便知是大家闺秀,却做出如此举动,在场的人都始料不及。梁富捂着自己疼得在地上嗷嗷叫唤,目瞪口呆的喽罗们却都愣在原地,没有一个反应过来去查看老爷的情况,任由他穿着簇新的大氅在茅草上打滚。
“你!”缓过气来的梁富用肥硕的手指指向秋沉雪,秋沉雪却眨了眨大眼睛,装作无辜道:“怎么,还没长记性吗?”
梁富虽然恨她恨得牙痒痒,闻言还是即刻收回了他的手,转而谨慎小心地捂着刚才受伤的部位,生怕她再次出击。他只得在心里暗骂此行带的喽啰差强人意,没想到竟打不过薛落酒那小子,此刻吃了瘪,他也不敢再轻易动手或是口出诳语。
梁富气得每一根胡子都在发抖,想着下次再来教训他俩,嘴里却依旧不依不饶,“你俩就算还钱老子也不稀罕!麻溜给我滚出柳村去,再不走信不信我烧了你这破草屋?”
说着,梁富便举起刚进屋时点燃的蜡烛,却不料蜡油滴到了他手上,烫得他火烧火燎。
这时,茅草屋里的动静惊动了路过此地的俄国商旅,他们见门虚掩着,抬手敲了敲便进来问道:“нуте, чтопроизошло?”(“喂,发生了什么”)
梁富一行人见人高马大的俄国人进来,气势立马弱了下去。虽然柳村地处两国交界,但近年来俄国人才时常通行,所以柳村竟没一个人会讲俄语。虽语言不通,但送礼总是相通的,梁富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献给俄国人,这才与他们相处尚佳。
梁富虽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得谄媚地冲他们笑着,脸上的横肉服服帖帖,大气不敢出。
“Чтоты здесьделаешь?”(“你们在这干什么?”)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看了看满屋的打斗痕迹,疑惑地问道。
见这些俄国人没有离去的意思,梁富霎时有些慌乱,额上不禁冒出一些汗珠,他虽自以为和他们关系交好,但因语言不通,心里始终有些没底。而在此无人管辖的穷乡僻壤,武力自然是最高统治。
这时,秋沉雪突然出声道:“梁老板,他是想要你的蜡烛。”
有了她的提醒,梁富才回想起他们说话时好像确实看了看屋内的蜡烛,这些俄国人看起来是在赶路的样子,估摸着需要这个东西,怪不得他们一直不走呢,原来是目的还没达成。
于是梁富将脸上的笑容再堆了堆,命令喽罗们把带着的所有蜡烛都拿出来递到俄国人手上。
“Онсказал, чтоэтоподарокдлявас.”(“他说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秋沉雪走到俄国人面前,背对着梁富一行人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说道,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听了这话,几个俄国人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用俄语激烈地朝梁富说着什么,更有甚者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将一把蜡烛都扔到了梁富脸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梁富与俄国人相处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登时便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朝他们不住地磕着头,身后的喽罗们也都跪坐在地,瑟瑟发抖。
秋沉雪对他们这种姿态极为鄙夷和厌恶,见不得同胞对外族俯首帖耳的模样。她用俄语不卑不亢地说道:“不好意思,原来他们并不懂这种禁忌,冒犯了。”
她学习俄语多年,又是资深的俄语口译员,对俄国文化了如指掌,包括他们的各种风俗和忌讳。如她所推测的时间一样,此时的俄国已将送蜡烛作为一种诅咒,会带来不详。
随后秋沉雪又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俄国人终于心平气和地离去。惊魂未定的梁富瘫坐在地,迟迟无法起身,却仍不忘指着她,厉声道:“好你个臭娘们,给我使绊子是吧?”
秋沉雪忍不住捂嘴偷笑,“梁老爷,话可不兴乱讲。是这俄国人说呀,不喜欢您送的蜡烛。”
“哎呦,你怎么不早说,那他们喜欢什么?”
“酒。”秋沉雪干脆利落地回答道,“而且得是伏特加才好。”
众人听到这个陌生的词语,这可把他们难住了,柳村的粮食本就紧缺,哪来富余的去酿酒呢?可是如若不备些酒,梁富又怕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无法脱身。他们都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个运筹帷幄的女子,只有薛落酒不为所动。
秋沉雪微微一笑,“梁老爷不是问我如何还钱吗,这就是我的生财之路。”
虽然她从小娇生惯养,一心只读圣贤书,除口译和一些防身术外对其他都一窍不通,但是秋沉雪冰雪聪明,思考片刻就推测出薛落酒一定和制酒调酒脱不了干系。
梁富心想,这女子通晓外语,又扬言自己能制酒,大有利用价值,于是放松了语气拿腔拿调道:“既是这样,那我就宽恕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务必要偿还我二百两银子!”
面对梁富的狮子大开口,秋沉雪为了一线生机,只得同意。送走了这群瘟神后,她这才喘了一口气,却不料屋内的薛落酒像置之度外一样,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被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