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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重逢 “姜阅…… ...

  •   南方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冷,苏州清晨零下的温度,就连是室内,都无比刺骨。余川穿了一件厚重的大衣,坐在高铁站等候大厅里的座椅上,半张脸埋在白色的围脖里,苍白的上半张脸暴露在外,两只手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奶茶,安静地取着暖。

      他呼出一口气,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达高铁站,清俊的眉眼透露出了淡淡的疲惫,耳机里的音乐和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吵闹又琐碎,他眼神飘忽地盯着前方的指示牌,出着神。

      已经连续一月没睡好了。

      余川被派到苏州出差,一月的高压工作,再加上年前繁忙,很少有睡觉的时间,现在坐在高铁站的等候大厅,目光涣散,眼前的指示牌聚焦了一遍又一遍,混乱的生物钟使脑子昏昏沉沉,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他出神地想道,最近应该是又轻了不少,得买个称,心里没点数,不然又是临时去医院的兵荒马乱,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钱,就这么交付在自己的健康上了。

      耳机里的消息声响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震了起来。余川呆滞的大脑清醒了些,抬起头,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开微信看了眼消息。

      果然,又是工作上的交代。

      余川随手应付了几句,重新看着前方,突然觉得生活没有目的,时间漫长得没有尽头,毫无希望。可能在不知道多少年后,他年华逝去,回首往事,只记得十几岁时的鲜活和往后余生的死气沉沉。

      人活着,就是为了那几块的工资,和压力山大的贷款。

      余川叹了口气,计算着他得继续干几年,才能熬到退休,最后得出的结果有几十年,让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今年才二十七,就活得没有一点滋味,他本就是个懒惰的人,没有什么过日子的激情,精致的生活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不上班时他就瘫在床上一整天,什么都不想干,他有时候是想着要改变一下,但每天下班回来的乏力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精力,就连每周的休息日,他都是一觉睡到中午,然后点外卖,在床上抱着手机电脑继续度过一天。

      他背井离乡,独自一人来到上海打拼,高中时,学习成绩不算出彩,考了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找了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因为年少的心结,他很久没有回过老家,他在上海没有归属感,回到老家又要承受爸妈亲戚的催婚,恍惚间,疲惫和茫然一起冲上了大脑。

      余川想,他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偶尔刷短视频和娱乐新闻,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你怎么这么普通,你真的坐得住吗?

      对于现在的互联网上贩卖焦虑的行为,他前几年也为此痛苦过,但时间一长,他也释然了,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余川收起手机,调响了耳机里的音乐,解开了右耳边绷着的口罩绷带,顺手拆开了奶茶打包袋里的吸管。

      “啵”一声,吸管破开了奶茶的封纸,他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灌入了胃里,余川瞬间暖和了起来,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暂时忘却了工作上带给他的不适。

      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回去先睡个天昏地暗,起来去吃一顿怎么样的晚饭。

      余川玩着手掌中的吸管包装纸,揉成了一团,将废纸一起放进了包装袋里,站起身,走到了垃圾桶旁,余光瞥到身旁有个男人倏地激动地踉跄了一下,余川突然想起了方才在卫生间看到的“小心地滑”的字眼,提醒自己平时走路也应该小心点。

      他一手拿着手机,点开收藏栏的搜索键,正想放首名叫某国家冰淇淋的快歌,另一只手拿着奶茶包装袋,在扔下去后转身的一瞬间,对上了身旁那人惊讶的双眼,让余川整个人在寒冬中犹如被浇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

      余川大脑一片空白,他愣在了原地,瞪大双眼,瞳孔紧缩,嘴唇微张,轻微地颤抖,耳中发出嗡鸣。没由来地想起了几个月前肖簇在某个问答软件里看到的一个问题:遇到分手多年的前任,应该做些什么?

      这种很言情风的问题,下面的回答更是千奇百怪,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两种方式,不是旧情复燃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他设想过很多次的重逢场景,但这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实现过,他以为早就忘光了那人的模样,偶尔想起,也只是当个回忆过去的念头,可是当真的重逢的那一天到来,空白的大脑直接代替了多年的设想。

      第一反应,应该是逃避。

      这个人余川再熟悉不过,他们曾经相拥过,也亲吻过,一起许下在北京的未来,可是最后败给现实,余川提前拖着落魄离开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挥挥手,将年少的心愿贴上了封条。

      而这个最熟悉的人,目光火热,死死盯着他,就差没把他翻来翻去地确认到底是不是他。

      余川反应了两秒,就转头慌张地移开了双眼,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奶茶的杯壁,除了跑开,他做不出其他的反应了。

      但是人终究是贪婪的,任谁再次见到分离多年的梦中人,都难以逃开。

      刹那间,他想起了那人最熟悉不过,在心间缠绕了千百遍的名字。

      姜阅。

      余川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叫这十年未曾叫过的名字,可是喉中犹如灌了铅,任由他怎么努力,都喊不出口。

      而当他发现,姜阅依旧在看他时候,余川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心酸,一时之间,多的是慌张,和被酸涩蒙盖的喜悦。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转过头,再次对上姜阅炽烈的目光,无奈地朝姜阅苦笑了一下,语气生涩:“姜阅……好久不见。”

      姜阅也没想到余川会来这么一句,他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英气的五官挤压着余川的感官,余川竟从中品出了一阵悲凉的沧桑,他忽然间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由里到外地,将这几年他所遇到的委屈排斥了出来。

      姜阅生得很好看,不是像余川那样的柔和的江南气。姜阅的五官很锐利,脸部轮廓分明,气质极具攻击性,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姜阅也早已从少年蜕变成青年,但那股蛮横的冲击力,依旧是带给余川大脑的第一印象。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播放,余川已经顾不得欣赏,他脑海里疯狂重复循环着姜阅的“嗯”,他忽然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外貌,好几天没休息好,头发有些长,黑眼圈就这么挂在眼睛下面,面色苍白,左耳还松松垮垮地挂着一边的口罩,样子估计会很滑稽。

      姜阅开口说:“你是回浙江吗?”

      余川愣了下,手指慌乱地扯掉了两只耳朵里的白色无线耳机,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余川笑起来很好看,狭长的柳叶眼会弯成月牙,曾经亲昵的举动,却在此刻做出来,充满了淡漠的疏离。

      姜阅垂下眼,从余川的这个动作里,明白了余川的意思,也没有追问,他自顾自地说:“我来苏州旅游的,今天启程回浙江老家过年。”

      两个人一起坐在座位上,明明是紧挨着的两个座位,却泾渭分明,不敢越界。

      他们两个人隔着一睹名叫“流年”的墙,分的是昔日的并肩和美好,离的是未来的缺席和怅惘。时间的黄沙盖在岁月上,随风一吹,吹散了情深,留下了对曾经的追忆,还有淡然。

      余川干巴巴地回道:“哦,马上要过年了,是要回去了。”

      “嗯,你呢?”

      “我来出差的,今天回程。”

      “哦。”

      余川没有提到他去哪里,甚至是这几年在哪都没有提,姜阅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工作了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看人下菜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平时巧舌如簧圆滑世故的他,竟还会在余川这吃瘪。

      “……”

      长久的沉寂。

      直到高铁站播报的女声提醒响起,姜阅拖着行李箱站了起来。他垂头看着余川,目光闪烁,余川意外地发觉,姜阅好像在舍不得他。

      余川怔了怔,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都分手那么多年了,今天头一次见,究竟是姜阅舍不得他,还是他舍不得姜阅。

      姜阅说:“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好……再见。”余川说。

      姜阅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嘴唇动了动,余川没懂是什么意思,露出茫然的神色,姜阅却没有再重复,转身离去。余川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就后悔了,他意识到,姜阅这么一走,也许真的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即使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的往事,他也应该留住一些东西,不该像多年前那么无情,什么都不留。

      他下意识追上前,冰凉的手指抓住了姜阅的手臂,手中的力道没意识地抓紧,声音颤抖:“要不……留个联系方式?”

      姜阅整个人又踉跄了下,堪堪抓住快滑走的行李箱,惊愕地转过头。他深深地看着余川,余川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唐突了,在他以为姜阅会很久才会做出决定,但很快,姜阅摇了摇头:“不了,也没什么用。”

      余川怔住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倏地松开了抓住姜阅手臂的手,茫然地点点头,就当回应了姜阅的拒绝。他抿了抿嘴唇,目送着姜阅离开。

      姜阅比余川高很多,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余川望着他高挑的背影,手中的奶茶早已冰凉,失去了原先刚送到他手中时滚烫的温度,莫名地,被隐藏住的无助又冒出了头。

      每个人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十七岁,余川在十七岁那年,他以为他会和他喜欢的那个少年永远在一起,可是浮生才过十年,回首而看,也只是一场经不起折腾的空谈,爱情往往是最令人向往的,也是最易破碎的。

      其实最该恨的,应该是他自己。

      余川呆滞地看着姜阅离开的地方,一动不动,直到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余川才从恍惚中抽出身体,他拖起行李箱,站起身时拍了拍身上的大衣,重新戴上无线耳机,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去处。

      当每一次的不告而别成为告别,那下一次的重逢,就是永远道不出的等待和解不开的谜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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