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扶海两公子 “要说 ...
-
“要说这天下公子,修真界独占大半。秦淮以北,昆山丹氏,沙塔羌氏;以南。蜀中刘氏,平泽何氏,扶海易氏,岭南丘氏,尽皆有名。各大家族虽地理不同,人文殊异,但榜上之人无一不是俊杰人才,风流恣意........”
来凤,蜀中通往岭南的一处繁荣小镇,因小镇广植梧桐,镇名便取了诗句当中梧桐引凤的吉祥意。镇上有这么一处酒楼,名曰“栖梧”,更是在字面上下足了功夫,恰到好处地将那些迎来送往的顾客捧成了九天凤凰。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名字的缘故,一波又一波的游客商人慕名在此下榻停留,相对于其他客栈,无论四季,客栈里都人群络绎,气氛热烈。
此刻,楼里便有一位约莫六十上下、须发尽白的说评先生正在唾沫横飞、洋洋洒洒品评世家公子排名。
这是这个小镇上非常时兴且受欢迎的娱乐项目之一。
地处偏僻,大事不通,但同时却又坐落在蜀中和岭南之间的来往要道上,人员往来,经济繁荣,文娱产业十分发达。来凤镇小道消息横行,镇上的人百无聊赖,很是喜欢听些闲谈秩事。而栖梧楼,作为来凤镇最有名头且最具代表性的酒楼,这样的活动自然更不会被落下。
日暮渐至,微红晚霞透过窗棂洒下的斑驳光晕,给酒楼里觥筹交错、言笑宴宴的欢乐场景蒙上了一层暧昧色调。热烈之中,没人注意到,在酒楼角落一片不起眼的阴影中,一对看上去似乎颇为年轻的男子正不紧不慢用着晚餐。两人之中,一人着月白长衫广袖,而另一人则着墨蓝及膝劲装。尽管气量举止不凡,但因为这对男子都用斗笠覆面,叫人无法看清面容,所以并未引起过多关注。
可谁曾想到,正当那说评先生说完这一段的时候,窗外却募地刮起一阵清风。微风拂面,轻柔缱绻,像多情少女柔若无骨的玉指一般,恰好卷起那蓝衣男子斗笠下覆面的轻纱。
客栈中立刻引发一阵骚乱,虽只是匆匆的一瞥,但那斗笠下立体的五官、线条凌厉的面庞,还是令在场的少女们顿时心猿意马。对于美男,少女的心思总是要比一般人来得敏锐些。事实上,从方才这两个男子进门时起,她们就已经开始默默注意着他们了。只是她们毕竟面薄,怕惹得人笑话,不好宣之于口罢了。但这下一不小心窥见真容,竟然比预想中还要俊朗潇洒百倍,少女们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有人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早有人绯红了双颊。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有人忍不住觑着眼睛去瞧。轻纱回落,那个男子的嘴角,似乎还勾着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浅笑。而这样的笑容,对她们来说又是如何的魅人心魄啊!
只是她们刚激动没多久,就被场中一群大老爷们粗暴的抱怨声压了下去。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再吵就出去!!”
“哼!这群娘们,一听到讲什么世家公子就莫名其妙地激动!也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劲儿?那些世家公子,长得是好看,本事也大,但跟你有半分钱的关系吗?”
“就是!就是!!你们以后要嫁的啊!还得是咱们这样的。要我说咱们这样的也没什么不好,手脚有劲儿,干活勤快,以后再生几个大胖小子。那日子不一定比那些整天在天上飞的过得差。你们说是吧?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番调侃引得客栈里的一众人哈哈大笑。很显然,有人嫌她们聒噪打断了说评人的讲演。少女们受了嘲弄,气得满面通红,朝着那人“呸”了一声。为了避免继续和这些人纠缠,不得不掐着大腿恨恨地闭口噤了声。而那说评人,则是不耐烦地看了看下面听众,待人声稍微平息下来后才继续道:
“要说这些年,修真界真可谓十分动荡。众所周知,那场大乱之后,修真界内部就开始分崩离析,江河日下,各大家族竟是再无排得上名号的公子出现。”
说到这里,那说评人似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紧接着,他语音一转,“若是把时间拉开一些,倒也不是没有,最有名的莫过于十几年前的‘扶海两公子’了。要说这俩位公子,想必你们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当年真可谓是风华绝代、名动一时了。”
说到世家公子的话题,无论老少,女人往往都是最感兴趣的。说评人这话一说完,下方立刻便有人抢白了。
“我倒是听说当年扶海有个姓易的公子,只是后来死了,听人说那公子长得倒是极好的,这事儿闹得还挺大,怕不就是你说的‘扶海两公子’?”
说评人抬眼望去,原来是一个身穿粉绿外袍,声音尖利的女人。相较于那些忸怩害羞的少女,年龄偏大的女人总是多一分爽利,也不怕在人前出丑。就连方才那些男人也不敢轻易招惹。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却没注意到,就在她发问的同时,酒楼角落里那道意味不明的浅笑转瞬消失,并向她投来了不甚友好的冰冷目光。
“哈哈哈,看来啊!这位姑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让我先来说一说这‘扶海俩公子’吧!”这次被人打断,那说评人倒并未着恼,只见他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双手轻轻往下一按,场下立时恢复了安静。
然后便听这说评人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扶海两公子嘛!顾名思义,指的自然是两个人。大公子名叫易修墨,是当年扶海清麓山上,当家人易盛元的独子。这位公子,说起来那可真是了不得。不仅从小便于修行上展现出过人的天资,礼数人品等也无半点缺憾。凡是见到他的人,无一不是交口称赞。真可以说得上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故此,他小小年纪便美名远扬,极受尊重。至于这二公子嘛!名叫易子无,则是被易盛元收入门下,以易姓为其命名的一个孤苦弃子。易子无小大公子约莫一两岁,虽说并非易盛元亲生,甚至连易氏后人都不是,但他品性好学乖巧,生得更是可爱,加之自小收养,易盛元也是把他做亲生的一般看待。从来与大公子同吃同住,同进同退,绝无半点差别。”
“俩公子自小形影不离,就如亲兄弟一般,感情极好。易修墨佩剑名为‘宜修’,易子无佩剑名为‘要渺’,那都是易氏一门传了好多代,有了灵气的宝物法器。”说到这里,说评先生似是有些渴了,低头小声咳了咳,捋捋胡须,不动神色端起右手边紫砂壶中温热的茶漱了漱口后,方才继续不紧不慢道。
“易修墨易子无自小便跟着门人在扶海、平泽、蜀中乃至岭南一带游历修行,俩人体恤寻常百姓,除祟卫道,帮扶弱小,虽出身世家,却无半分轻狂,所以坊间对他们俩端的是好评如潮。都说他俩恰如积石白玉,清风明月,不单长相俊美,秉性更是端正温厚,和善雅让,实乃谦谦君子之典范。传说有一年他俩也曾在游历途中经过我们来凤镇,一时引来无数观望喟叹,真可谓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啊!”
“那后来究竟是哪个易公子死了呢?”
身穿粉绿外袍的女子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等说评先生说完,她就立马忍不住再问。而角落里那着蓝衣的男子,在刚刚扫视了一遍这女子后虽然收回了目光,眼神中却始终透出冰冷寒意。面纱笼罩下的他,不时斜觑一下台上那说评人,面色阴沉,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倒是他面前那名白衣男子,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看上去好像并不在意目下情形。而是举止自若,轻轻夹起一块芋头送入了口中,
“姑娘别着急,我一一道来就是。”说评人晃晃手中茶杯,小酌一口,像品酒一般,回味似的眯了眯眼睛,接着往下道:
“说来也是家门不幸。死的正是那易盛元的独子,易修墨。要说当年,如果非要在所有门派中排个名次的话。那些易氏,不说第一,前三的位置肯定是挤不掉的。易氏人尚轻灵,尊天性,修行法门不拘一格。加上又出了两个公子,那声势真可以说是如日中天,羡煞旁人。但是常言盛极而衰,乐极生悲,水满则溢,哪怕是这些修真天人也莫能逃出这一天道。”
“二十几年前,龙族无道,屠戮九州,谁能预料,实力如斯强大的扶海易氏竟在一夕之间就惨遭灭门,连易氏当家人易盛元夫妇都未能幸免。”
粉绿外袍的女子听得入了神,她心里澄明,嘴皮更快,语音刚毕,立马抢着道:“那易修墨就是在这次大灾中死了吗?”
说评人摇摇头:“没有。这大公子易修墨并非死于灭门。不过,”他接着叹了口气,“若他当时就干脆死了,倒还算是他的幸运,起码一了百了,在名声上还能得个善终。”
“当年事发之时,易修墨修恰好不在山上。事后,他和他的叔父易继远一道,带领易氏幸存长老和弟子重建门派。易氏满门对龙族充满仇怨,但独独易修墨却不知为何始终坚持灭门之事另有隐情,并且还暗中和龙族王子,也就是易氏灭门的最大嫌疑人容彦关系暧昧。易修墨虽是去世当家人易盛元唯一的儿子,但是易氏门派分支众多,其下依附的小门小派又各有心思。加上他又年轻,到底话语权有限。在发现他居然和容彦私下有联系后,易氏满门更是怒火中烧,暗设陷阱,以报血海之仇。本来以易氏长老们的意思,若易修墨能够弃暗投明,手刃容彦的话,作为已故当家人唯一的儿子,长老们可以不计前嫌,权当他迷途知返。但谁知易修墨竟然斗胆放走了容彦,自此,长老们更是怒上加怒,修真各派耳闻此事者对易修墨也是全无好感。”
他话音一落,立刻便有人愤愤道:“如此说来,这位姓易的公子倒真能称得上是吃里扒外,不忠不孝。要我是易氏的人,我也肯定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也有人站出来质疑:“搞不好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如果这位易公子真的像众人说的那般好,应该不至于做出这样是非不分的事情来。”
只是更多的人却仍是坚持:“害!这种事情可不好说,都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天下的伪君子还少吗?”
“是啊!是啊!谁知道这个易修墨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说评人的话,半真半假,充满戏剧效果,倒是把在场的听众唬得一愣一愣的。
见众人议论纷纷,完全被吊起了胃口,说评人表情之间颇有些得意。于是抓紧时机,提高了声调:“最终.........”
但不知为何,说到这里,说评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甚至完全弱了下去。
众人听到这里,心里本来正在紧张处,尽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想知道故事的最终结局。哪知道这说评人却像是故意卖关子似的,忽然停了下来。像一只只被吹得鼓鼓囊囊的皮球突然泄了气,众人纷纷表示不满,七嘴八舌地就开始催促起来:
“最终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真的是!卖什么关子?你们这些讲故事的,就爱故弄玄虚!”
说评人脸上微露出些难色,并非他不肯说,而是刚刚,他在底下众人的一双双熠熠目光之中,似乎瞥见到一丝冰冷的寒意。那道寒意,杀气凛然,冰冷刺骨,好像只要一瞥,就能不露痕迹地把他钉死在原地。但与此同时,它又转瞬即逝,所以让人觉得似乎并不真切。
说评人犹豫了好久,眼神在听众席中不住搜寻。但底下却一切如常,再也找不出来半点异处。
“喂!你到底讲还是不讲,要是再不讲,我们可就走了!”
“是啊!你把大伙儿胃口也吊够了,要是再不讲,可就有点过分了!”
客栈里的人语气明显开始有点不耐烦起来,说评人耐不住众人催促,只能强自安慰自己,“一定是我看花了眼,疑心生暗鬼。一定是这样!”
于是他便鼓起勇气,四下扫视一圈,再次吞吞吐吐继续讲了下去:“最终,最终,易修墨在长老们和各大世家的重压之下,还归仙剑‘宜修’,在耻辱柱上生受了8颗噬骨钉,不仅终身要受噬骨之痛,还因此断了经脉,没了修行。后来,后来易修墨终于离开扶海。又一年后,易子无外出寻找易修墨的下落,但他找了大半年,却始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直到最后,那龙族王子容彦又来慈溪发疯一样大闹了一场,大家才知道原来易修墨已经死了。”
说完,说评人如释重负似的叹一口气。看来,方才实属自己多虑了,于是乎,他便语重心长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年少成名,到真正陨逝,易修墨也不过二十上下。再到后来,连易子无也心灰意冷,接受了秦淮殿的招揽,成为如今的易先令。不过,虽然易子无现在已身居要位,但他一向为人低调,加入秦淮殿后更是很少在江湖上现身。随着时间的流逝,竟让人忘了他也曾是当年的‘扶海两公子’其中之一。而关于这俩位公子的美谈佳话也好,揣测诽谤也罢,也都慢慢烟消云散,成为过往历史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唏嘘啊!”
说评人点评性地结束了这段往事回顾,尾音还回荡在空气里,似乎带着无尽的感伤和遗憾。而底下的众人,似是听得怔了。少顷,待到说评先生作辑走向后台,桌案撤下后,才回过神来,缓缓响起三五掌声。
新的大幕拉开,一众浓墨重彩的男男女女踏至台前,又是一阵新的掌声雷动,新的节目开始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原本位于角落里的两位男子默默起身,一前一后悄然走向酒楼旋梯,进入了二楼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