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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   这一夜,士漪睡得并不好。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新平附近的郊野。

      暮色下,她跪在田里,手中握着那块尖锐的坚石,不知疲倦地凿着土,直到手掌被粗糙的坚石磨到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流下,浸入田里。

      可不同的是,旁边躺着的尸体不再是那个少年。

      而是死去的女童。

      士漪意识清晰地感受着这一切,清晰地知道这是假的,是梦,但又无能为力。

      她只是地重复着“凿”的动作。

      然后,就被疼醒了。

      “咳咳…”

      喉咙干疼的士漪抬起手,用手背挡在嘴前,咳了几声,才发现原来是真的疼。

      但她分不清是脾胃、手掌疼,还是为凿出尸坑而跪久的膝盖、破皮起脓的脚底疼,又或是身体的其他地方。

      还能再忍,所以士漪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没有继续深想,她麻木地抬起右手,无声凝看着。

      有一块地方被磨烂,是前日为死去的少年凿坑所致。

      “殿下。”

      卢服听到室内的声响,推门而入,身后跟随着几名奉匜奉巾的宫人。

      士漪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坐起。

      她走到奉匜的宫人面前沃盥,之后又行至衣架处,张臂等更衣。

      殷申鱼将昨夜就悬挂于衣架上的直裾拿下,交给宫人,便垂手在旁侍立。

      她想,就是这样,殿下的所有动作都看不到她自己,只是她应该做,所以才做。

      在宫人为直裾束大带时,室外传来宫人的声音:“殿下,萧夫人求见。”

      士漪低头,指腹抚过大带的精美纹绣,不言。

      卢服、殷申鱼看向女子,不敢擅自为谋。

      殿下及两位大长秋都未开口,宫人也不敢随意让萧姈进去。

      待闻见少女掩盖不住的哀哭声,士漪叹道:“让萧夫人进来吧。”

      声音未落,萧姈便行色匆匆地进入居室内,以请罪的姿态立即跪下:“殿下…请殿下宽恕。”

      宫人将大带在女子腰间束缚好,低着头退后,侍立不动。

      士漪正过身,沉默寡言地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没有萧姈想象中的愤激,也没有憎恶。

      当注意到少女身前的双手在发抖时,士漪新奇地轻声开口,惟恐会惊吓到她:“萧夫人很害怕吗?”

      萧姈懊悔地低下头,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殿下…我…我是不小心的,我是真的想要为殿下舒缓疲惫的,可…可…车驾颠簸了一下…”

      卢服命宫人去取来组佩,在此途中,眼疾地瞥了眼萧夫人的模样,她一眼就看出这些情绪中的忧惧、胆怯都是真的,可同时又觉得萧夫人不愧是郭瓒的外甥女。

      虽然年岁小,事后感到害怕,但也是真的敢杀人。

      这些害怕,更多的是因为无人能救她。

      士漪的内心,一时有些难以言喻。

      初见面时,虽然知道少女是来取代自己的,但她觉得萧姈与昔年的自己一样是被家族所安排的。

      一个少女,因为年纪刚好合适,所以十五岁就成为舅父的棋子。

      少女并无敌意。

      她亦愿以善意相待。

      不过,政治斗争又谈何对错呢。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把萧姈当成一个无辜少女来看待:“萧夫人,回去吧。”

      在腰间大带佩上组佩,士漪步履缓慢地朝天子的燕寝徐行。

      几名宫人随侍。

      意识到最后的生路也断了,萧姈颓坐在地上,嘴大张,不停地呼气、吐气,对死亡的巨大恐惧让她忘记如何呼吸,随即惊恐大喊:“殿下!”

      -

      一只如玉的手执着木箸,夹起漆纹盘中的甘瓠,慢条斯理地咽入腹中,然后停下进食。

      齐琚不重口腹之欲,再加上身体有疾病,不敢吃太多。

      他放下箸,看向对面,忽发觉了什么。

      女子跪坐在几案前,迟迟不动箸,等到热气快要消散之际,她才慢慢捧起耳杯,饮下几口热汤。

      见状,齐琚主动开口违背礼仪:“听卢长秋说,你昨日未进食就寝寐了。”

      寂静的堂上突然响起声音,士漪被惊了下,无措抬眸。

      食不言。

      她将手中的耳杯放回几案,双手交叠放于腿上:“乘车回来的途中用了白饼、热汤,腹中并不觉得饥饿。”

      “那现在呢?”齐琚如今才注意到,女子不仅是手掌受伤,看着也营养不良。

      他无奈地笑:“就当是为了我。”

      听到最后一句话,士漪喉中发涩,再也说不出任何婉拒的话,于是她执起箸,夹了片芜菁放入口中,食不知味地嚼着,咽下。

      跪侍在几步外的殷申鱼看到对此不意外,因为殿下从来都不会拒绝陛下的要求。

      齐琚担心蔬菜的营养不足:“羊白羹也很好吃。”

      士漪遂又执起匕,忍着胸中的恶心感,舀羹入口。

      看着在自己的监督下,女子进食不少,齐琚也终于得以放心。

      -

      朝食结束,奉命一同参与询问的秦闾往中央的屋舍走。

      而长公子已在堂前负手伫立,那道极具威慑的视线在某处停留了很久,似审视。

      秦闾抬手行礼,留意到远处后,顿时明白长公子为何会有那种眼神:“看来天子是不放心我们。”

      因为来的不止是皇后,还有病弱的天子。

      桓驾未开口,直至看到齐琚止步于甬道,他淡声道:“不放心又如何,他能做什么,哪怕皇后被杀了,他大概也只是哭两声就算了。”

      青年的语气平静,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情绪参杂其中,彷佛早有预料。

      怀有同样想法的秦闾以嘲弄的表情望向天子,但也不禁心生感概:“不过,当年士觥是第一个挟天子的人,可以说天子沦落到现在的地步,士觥是脱不了干系的,更别说这个小皇后还是士觥当年逼天子所立的。”

      “小皇后身为士觥的女儿,天子居然还能对她这样好,不愧是天下君子的表率。”

      桓驾闻言,从喉中嗤笑出声。

      好吗?
      他不觉得。

      君子?
      未必。

      表面是担心妻子的生死,实则不过是利用稚子来操弄人心,以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但一定不是为了救妻。

      若真如天子所说,那早就应该在屠良率兵出去找人的第一日便提出带小太子一同前去,而绝非是拖延到第四日,基本毫无生存希望了,才假惺惺地说担忧皇后是没听到太子的声音,所以不愿出来。

      即使第一日未能及时想起。

      那第二日呢?

      第三日呢?

      难道都未能想到?

      不过是心中毫不在意这位妻子的死活,不在意她是否会遇到猛兽,是否会被流民欺辱或杀死,是否会因冻饿而痛苦死去。

      否则岂会看不到女子因脾胃绞痛微蹙的长眉、苍白的脸色与清瘦的身体,大概连自己妻子是如何在野外生存了四日的,都懒得询问。

      只是在人前做戏而已。

      如此虚伪,倘若这就是君子所为,那他倒是不屑于做这个君子。

      桓驾将心中泛起的厌恶之情掩盖住,反而清朗笑道:“很少见秦先生对一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并非是我的评价,是那位小皇后的,她曾亲口向那位有弟子数千的大儒邓雄说‘陛下乃是天下君子之表率,其风如东升之旭日,如高悬之明月,照耀四海’。”那年随中山王入长安的秦闾复述着当时所见之情况,同时感到讶然,“难道长公子不知道?此事后来也传出了国都。”

      桓驾眸底的情绪在缓慢涌动着。

      那些疑惑的事,在这一刻全部得到解答。

      原来她受尽苦难都仍不愿意离开,回到有家人在的彭城,并非是谨守儒家的那套君臣之义,而是真的爱慕天子。

      爱到愿意陪其死。

      青年看向她心中的君子表率。

      企慕君子。
      就企慕这样的君子吗?

      -

      开阔的堂上,秦闾用右手抓着左手的手腕,垂放在身前,就这么在堂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着。

      及至看到那位小皇后出现才停下。

      奇怪的是不见天子,身后只有宫人随侍。

      为不损长公子的声誉,秦闾迅速端正姿态,遥遥行礼:“某秦闾拜见殿下,长公子命某代为来询问。”

      因不知其职位,士漪仅言两字:“有劳。”

      看到小皇后席坐好,秦闾才敢坐下,但开口却与要询问的事情无关,而是叙旧:“不知殿下可还记得某?殿下还曾在鲁阳为某授过学。”

      忽觉头痛的士漪疑惑地微微偏头,认真打量着对面,从久远的往事中找到了那次会面。

      她颔首一笑:“秦先生才谋卓越,对如今.天下士人的处境及何去何从的见解使我受益匪浅,让久居洛阳的我得以知道天下之大,并非只有一家之言,应说是秦先生为我授学。”

      在祖父离世前的一个月,十三岁的她曾跟随祖父到鲁阳拜见过一位大儒,名庄卢。

      因为庄卢对君主的施政感到失望,更不知道天下的分裂和动乱到何时才能结束,所以回故乡鲁阳收弟子教育,但也只收了三位弟子。

      秦闾就是其中之一。

      庄卢当时急着要与她祖父前去垂钓,但又因为与弟子有所约定,所以情急之下就让她代其授学。

      他们还曾辩论过当下的“士”。

      可惜,最后彼此都未能说服对方,但这样也很好,坚持自己所想才能走得更远。

      而士漪那时就知道,她与秦闾非一路人,秦闾与庄卢也非一路人。

      果然,次月秦闾就离开了鲁阳。

      听闻先是到了中山王的麾下任谋士。

      秦闾内心也是如此想的,如今他们二人都在各自所选择的道路上稳步前进着:“殿下的见解亦令某深刻,不知何时能再与殿下促膝长谈。”

      尽管他们二人见解不同,可君子和而不同,士漪笑言:“我想,会有机会的。”

      “但愿吧。”叙旧到中途,秦闾突然就开门见山地发问,“还要请问殿下那日为何会从马车上消失。”

      士漪反应平淡,与其无声对视,她知道秦闾的性格就不会是恋旧之人,否则不会在九年内换了五位主君效力,所以在秦闾提起鲁阳往事的那一刻,自己已有所防备。

      她也知道那位未出现的长公子想要听到的答案是什么。

      士漪没有如他们所愿,也不能如他们所愿:“那日驭夫将车驾得太快,路上亦不平整,产生颠簸,我未坐稳才摔了下去。”

      秦闾刚准备继续询问。

      说是要处置军务,让他自行决断的长公子从门口进来。

      士漪的目光也一同望过去。

      桓驾旁若无人地坐下,似乎是不想僭越于君,所以没有去坐北面,而是坐在东面,与士漪隔着数尺对坐。

      察觉到堂上的寂静,他皱眉环视一圈,彷佛还有些奇怪为何两个人都看着自己不说话。

      待清楚当下的情况,桓驾命道:“秦先生继续问就是。”

      得知长公子并无亲自问询的想法,秦闾也放心地开口:“那为何车上的萧夫人未摔下车。”

      士漪语气自若:“我坐于靠近车后方的地方,且又一夜未眠,神思难免会出现恍惚。”

      秦闾看出女子的抵触之情:“殿下不必担心,无论是谁意图要谋害你或者是陛下,我们长公子与君侯都绝对不会放过。”

      士漪将头颅往右稍转,眼睛看着桓驾:“我知道长公子的正直,但确实无人要谋害于我。”

      秦闾略作思考,话锋猛转:“可萧夫人前两日已经全都跟某说了,她说自己不后悔那么做。”

      从坐下开始,桓驾就一直心不在焉,好像并不在意这场谈话。

      听到这句,他才开始目光如炬地正视前方。

      秦闾虽是儒家的弟子,但这人毫无儒家做派,什么君子可为不可为,只要能达到目的,杀人都行。

      所以桓驾才命其代为询问。

      因为他忽然很想知道在秦闾的言语绞杀之下,女子是否还能够面不改色地撒谎。

      士漪的呼吸变缓,没有立刻就作答,瞳孔也有一瞬的发散,明显是对秦闾所言感到始料未及。

      从萧姈清晨来找自己的状况来看…在那种惊恐之下,只需要稍加威胁,确实有可能全盘托出,但萧姈看着如此畏惧死,不惜来求自己,哪怕是为了活命,也绝无可能说出不后悔几字。

      秦闾是想要让她对萧姈产生怨恨,然后指认。

      “萧夫人不过十五岁,在衡阳郡被家人宠爱着长大,突遇此事,言行难免会紊乱,恐都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时常将脑中臆想的当成是真实发生的。”士漪停顿了少顷,或许是头颅中的疼痛开始发挥作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与意识都漂浮在空中。

      甚至快飞走了。

      已经接近失控的边缘。

      她深深呼吸一口,又用手指去抠弄右手的擦伤,理智勉强回来:“桓长公子运筹千里之外,秦先生亦谋略无双,应该不会轻易取信其言。”

      桓驾看着对面的人,依旧是温和、含笑,与她在扶沟说那句话的时候一样。

      很真诚,却是假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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