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有罪》舟不归

10、···

　　屠良等人在战场历练了好几年，又惯于在夜里急速行军，夜视能力极好，所以走的每一步不仅行距宽，还很快。

　　士漪出行有车马，更因家学而深谙礼乐，行坐皆遵循着游毋倨，立毋跛，坐毋箕之礼，今日又步行十余里，双足已然破皮，当下近乎是被这些军士裹挟着往田野里走。

　　一步刚行完，下一步便接着迈出。

　　她好几次都因为步履紊乱，差点被自己给绊倒。

　　而齐忞是个孩子，步距与大人比起来更小，心怀惴惴的士漪紧紧牵着那只小手，避免在黑夜里走失。

　　她不知道桓驾到底要做什么，可他既然也想要天下，或许会与郭瓒一样杀了自己，顺便借此时机把唯一能合理承继天下的齐忞一同杀了。

　　阿瑾还没到七岁，是陛下最后的子嗣。
　　她不能让陛下的血脉就此断绝。

　　士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在心中谋划着若是真到那一步，她要如何让齐忞有机会活下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屠良立即作战斗状，压低声音，命令众人：“快！全部隐藏起来！”

　　陈留郡所流失的百姓较少，且在桓驾占据以后，逐渐有流民安居，所以比起陈郡，这里的田野多有耕种。

　　十几天前陆续收获过的田里有很多垒高而起的麦杆堆。

　　有了经验的士漪也迅速带着齐忞跑到这后面蹲下。

　　她这才看清，是自己所坐的那驾马车被大石砸中，车体顿时四分五裂，道路的左右及后面都冲出来许多手持兵器的人，但却没有穿甲胄，都是布衣。

　　桓驾的人被逼停，就地迎战。

　　只是那群人毫无纠缠之意，几个人在检查车驾后，发觉里面没有人，赶紧去上报他们要听命的人。

　　那人往相连成阡陌的田野看了眼，然后从部属手中拿过燧，直接扔到田中，点燃了堆放起来的麦杆。

　　士漪很快明白这些寇者不简单，在看到车驾无人后，竟然能如此快速地反应，拥有军人的侦察能力。

　　须臾间，田里又多了很多人，用燧将一堆堆的麦杆点燃。

　　且与新平不同的是——这里堆积了很多的麦杆。

　　如今本就是暮秋，野草已然枯黄。
　　些许的星火就能够让火势变得更猛烈。

　　士漪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个人。
　　她在陈县看到过，是郭瓒的部下。

　　他们直奔车驾，看来是来杀她的，不仅进入陈留郡才动手，还如此费劲伪装，郭瓒最看重仍然是自己的名誉。

　　士漪和屠良互看一眼，当即选择后退，往其他地方隐藏。

　　其余十几人也一起转移。

　　-

　　桓驾这里的麻烦刚解决完，便发现那突如其来的火势。

　　未几，又另有百余人从扶沟的方向快速赶来，不同的是这队人马皆着甲，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序的军士。

　　率兵前来的百夫长拱手，等待男人发号施令：“长公子。”

　　桓驾看着在田野里点火的人，又扫了眼另一边在杀人的屠良，下巴轻扬：“先去帮屠良把那些人解决了。”

　　百夫长领命后，迅速冲入田地。
　　转瞬之间，局势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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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势越来越大，麦杆也燃烧的越来越多，黑夜被驱散，若是再移动，无异于在白昼行走，行踪暴露无遗。

　　转移过程中，无法顾及太多，停下来才发现已经与屠良等人距离较远，故士漪不敢再妄动，搂着齐忞躲在麦杆后面，保持静默。

　　如过市老鼠一般被郭瓒的人一直追赶，火气内发的屠良决定先下手为强，向随从的十几个军士发出进攻的手势，而后找准时机，直接开杀。

　　但有两个人被遗漏了。

　　眼见他们快要走到这里，士漪手掌握紧，她的内心此刻十分煎熬，不动就是等死，若动又会打草惊蛇，且可能打乱桓驾的谋策，最后她与阿瑾就真的毫无生还机会了。

　　可是，她与阿瑾宛若也同这两个士卒一样，被屠良和那些军士给遗忘了。

　　士漪一直在静等，等了很久，等到再无任何退路的时候，依旧无人来管他们。

　　她不再纠结，欲要起身离开。

　　齐忞抓住士漪的直裾：“阿母。”

　　士漪不知道自己能否那么幸运再次活下来，只能以最坏的结果来打算：“阿瑾，等此处无人后便立即去找屠校尉，跟着他回到桓长公子那里去。”

　　齐琚如今在桓驾手中，齐忞断不能跟他再分开，不然情况会更糟。

　　齐忞摇头，手抓得更紧。

　　士漪时刻观察着那两人的距离，已经没时间了。

　　她果断抽身。

　　听到散落地上的麦杆被人踩过的声音，那两人扭头便看见有人在疾速奔走。

　　“站住！”

　　有前几日的实践，士漪这次跑得很熟练，拼了命地奔驰，她不知道要跑到哪里，任由身体带着她不停往前跑，喉咙、胸腔都恍若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身体内的最后一点空气即将燃烧殆尽。

　　士漪仍还是不敢停，她的意志不屈，但细弱的身体已经到达生理极限，右膝猝不及防地变软，扑倒在地。

　　她望着右侧烧过来的火势，两边燃烧的速度快于中间，所以导致出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

　　哪怕最终这里也会被烈火吞噬，但士漪已经毫无他法，饥寒交迫几日后，她现在的体力或许连阿瑾都比不上，更不可能胜过壮年男性。

　　郭瓒的人还在穷追不舍，她只能赌。

　　“弓箭呢！”
　　“快用箭矢！”

　　在箭矢射来的那一瞬，士漪双手撑地站起，闭眼闯入烈火所围的空地之中，待看到贼寇十分惜命地止步在火势之外，又立马转身去找其余生机。

　　-

　　有了援兵的加入，战况逐渐变得如鱼得水。

　　屠良见他们已经占据巨大优势，也开始越杀越上瘾，挥剑的速度变得不急不慢，最后还与旁边的军士在比谁杀的人多，速度更快。

　　站在路边的桓驾将所有情况都收入眼底，胜利已是事实。

　　分担后勤职责的军士应召而来，拱手行礼：“长公子。”

　　桓驾身为主君，永远都要比麾下的军士多想一步，眼下战役还未结束，他便已命道：“你们先行去扶沟预备今夜休整的事。”

　　看到屠良等人将战争当成游戏的行为，桓驾不悦地皱起眉，但同时又克制着这股情绪，嗓音稍沉：“去告诉屠校尉速战速决，不要恋战，准备收兵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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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风起，烈火呈现卷舌之势。

　　士漪毫不犹豫地跳入几步外的泥沟，得以喘息的她靠着土壁，双目紧闭，神情也平淡，彷佛知道不会有人来救。

　　她已经习惯。

　　四年前，公孙瑁胁迫天子与她离开长安后，在一场宴会上被喝醉的公孙瑁之子要求起身为其倒酒，在场无一人说话。

　　公孙瑁也只是看着，似乎想要看看天子会如何做。

　　那是她，亦是陛下第一次身处于危险的境地之中，起初虽感到无措，但最后她还是很好地解决了，既维护了王室尊严，亦没有得罪公孙瑁。

　　陛下的身体不好，多年来举步维艰，她不能再让陛下操心。

　　“咳咳咳…”

　　火虽烧不到沟中，但麦杆所生的黑色浓烟四处弥漫。

　　士漪被呛得不停咳嗽，眼泪直流，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默默死在一个无人知道的泥沟中时，一只大掌毫无预兆地抓住了自己的手。

　　陛下有一双宽厚温暖的手，她只在成为皇后的那日牵过。

　　浑身泥泞的士漪抬起眼，看着面前的阴影。
　　可如今拉住她手的却不是陛下，而是另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