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她的前路她的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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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如今的天道已是穷途末路，前几位的自然道神明的异状想必各位都已目睹，现在，我们只能……”妘不见话音未尽。
“我们只能舍弃天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打断她的是位同为自然道的神明。
祝渝眸光一凛，红枫携削铁如泥之势钉入地面，生生将他避退半步。
“诸位要是有谁想死，大可留在这里，与这腐朽天道，共、进、退。”
此言一出，断然没人再敢提出异议，转眼又见在落尘潭边忙忙碌碌运灵的圣权道神明，心知肚明眼下只有这一个选项。
妘不见一手轻轻横在祝渝身前：“诸位，我知道如今事发突然，一时难以接受，但相信各位早已在天道的统治下发现了些许端倪。”
“曾经自诩的人间正道，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天道的初衷？一昧地遵循神务旨，按部就班，严守那所谓的神禁……”
“仙书中的历史公之于众，我想各位都能认清，孰为正邪。”
这番话无疑令众人都踌躇不决。
一名正专注运灵的圣权道神明乏力地停下，驻足望向妘不见。
“可是，霜衍上仙，”他揉着发疼的手腕，仰头间，还是副少年模样，“若是想剜去神格保住躯体，必须有圣权道神明留在这里。”
也就是说，必然有人会留在这里，成为天道落幕的祭品。
风云搅动，浮云卷霭，妘不见灰蒙的眸中，忽然闪过晶亮的微光。
她于风中开口：“把你的神权给我吧。”
少年脸上浮现出诧异，继而依她所言，聚双手拢至胸前，缓慢地析出伴随着神格的灵力。
光团金边茸茸，顺着丝丝缕缕的流云漂浮而上，仿佛开辟出一条小道，越过风雨，悠悠如蒲公英般飞至妘不见掌中。
祝渝知道她想做什么，身形略有僵硬，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阻止。
“我会留到最后，送你们全部离开。”妘不见声音平静庄重，只是一句话的时间，就已将生死作下抉择。
少年没再发话，默默退后，深深向她行了一礼，便向落尘潭行去。
妘不见悄然看向祝渝，目光中带着最后的不舍。
“我也留下。”祝渝轻描淡写地回应着这道目光。
“不……”妘不见忽觉肩上一沉，她低头，仍是那件白色的氅衣。
她举目，云山茫茫，潭水汤汤，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无论多么艰险的路，她执意要走，祝渝都不会拦。
极目远眺，万顷枫林已然隐没于混沌，屹立了千百年的枫枝，折在一场属于她的风雨里，从此零落飘泊，也要追寻着白衣的身影，万水千山，虽死不辞。
妘不见无意中颤抖着去牵那微凉的手。
一回头，是她披霜的眉目。
九天之上传出轰鸣，巨大的碎块如慢镜头剥落，于天穹划出焦黑裂痕，浓雾弥漫，经久不散。
成霍连滚带爬地挪到了浮仙桥上，已然变质的上天灵气混杂着风雨，不断地灌入他口鼻中，身为魔族，每一次呼吸如同吞咽玻璃渣，他很快尝到了喉头弥漫出的血腥。
众神的身影接连消失在落尘潭中。
成霍扒着沾血的白玉桥栏，沉吟片刻，于风云幻变中瞧见了祝渝和妘不见绰约的身影。
而后，最后一位神明也落入潭水。
妘不见缓缓走上浮仙桥，那不属于自身的圣权道灵力在指间流窜，她耗尽最后的力气，渡完了上天所有神明。
“霜衍上仙，有劳了。”成霍嗓音嘶哑地不成样子，他最后将这九重天上的乱象收进眼底，咧出一个得偿所愿的痞笑。
妘不见没睬他，弹指间，魔族二少主的身形便随着云涡卷入潭中，融于光影交织的水底。
祝渝替她格挡的灵力越来越弱，像冰天雪地中，最后一簇渐渐消逝的火苗。
妘不见脑海中，所有的声音都在减弱，所有的事物都在凝固。
忽然，一道裂缝如梦似幻地出现于眼前，她似乎看见百年前的凡间，某个被遗忘的小屋，还有那个背着星光，轻轻诉说着爱她的人。
祝渝只觉世界一白，纯粹的光亮吞没了一切。
……
“祝渝。”
一圈涟漪自她脚下荡漾开去。
“什么人？……”祝渝扶着脑袋，有些摇晃。
她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空茫一片，只有脚下如镜潭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清浅涟漪。
祝渝挑眉，心道：神明死后的世界？倒还真挺清净。
直到她转过身，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冷不防地撞入视线。
“我？你？不是，你是谁？”祝渝心下隐隐有所猜测，她看着对方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沉静表现，一时破天荒地有些自惭形秽。
自从那场战争过后，她就几乎忘了曾经的所有，就连自己原本固有的性格都面目全非。
在仙书中突然碰到曾经的自己，她那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而良缘上仙依旧情绪淡淡：“我就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仙书已经毁了不是吗？”祝渝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干脆席地而坐，撑着腮看向良缘上仙。
良缘上仙幅度轻微地点头，也同她俯下身来：“嗯……准确的来说，我是你封存的神识，并不依赖于仙书存在。”
——和灵王的残存神识一个性质？
可我那个时候还没死啊，存这个干什么？
祝渝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
“是那场战争后，你被迫封存的。”良缘上仙读懂她疑问，耐心地解释道。
——行吧……
祝渝撇嘴掸了掸衣袖，没想到曾经强大如斯的良缘上仙也有要被迫封存神识的时候。
“所以，我丢失的记忆和灵力，也在你这？”祝渝试探地问道。
良缘上仙没有隐瞒地点头，坦荡地与她对视。
“你是来还给我的？”祝渝倏地凑身上前，顿时来了兴致地两眼放光，但转而又想起了什么，泄气似的坐了回去，“可是天道已经没了，我还要这些何用。”
“我可以救你和她。”良缘上仙不紧不慢道。
忽然，她低头，一双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手立马攥了上来。
祝渝目光灼灼：“有劳上仙！”
良缘上仙：“……”
下一刻，良缘上仙二话不说，祝渝眼前的场景骤然幻变，只见云雾深处熟悉的身影正独自徘徊，妘不见像在寻找什么很重要的事物，有规律，却又无意识地在原地打转。
祝渝正要直接拨开云雾上前，良缘上仙的半个身形无声挡在了跟前。
“但我有一个条件。”良缘上仙的视线也落在妘不见朦胧的身影上，说话的功夫也未曾收回。
“果然，天上哪会掉馅饼。”祝渝暗自吐槽，抱臂斜眼看向良缘上仙，“说吧，我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有什么利可图？”
后者嘴角一扬，对祝渝的吐槽置若罔闻，只是专心致志地望着若隐若现的妘不见，满腹遗憾地开口：“她后来，也爱上你了吗？”
“当然。”祝渝不知为何，瞧着良缘上仙的神情，莫名有种被人觊觎妻子的感觉。
良缘上仙忽然垂眸笑出声来：“我这段神识存在了这么久，她是第一个能让我感受到情感波动的人。”
“所以，你是说曾经还没遇见妘不见的我，也会对她一见倾心吗？”祝渝不由得微微一愣。
不出所料，良缘上仙略作思忖，会心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
她望着妘不见的背影，半是感慨，半是欢喜，不知不觉，这份爱都已经刻入她的灵魂了。
“我的条件是，替我好好爱她。”良缘上仙说罢，缓缓地退开半步。
祝渝面前的云雾开始渐次散去，视野慢慢清晰。
“你就是我，何来‘替’字一说，”祝渝搭上她的肩，由衷道，“不过，多谢你，我会永远爱她。”
她松开手不再犹豫，直奔前方而去。
而她身后，良缘上仙的身躯自下而上如流沙般消散，她最后的目光滞留在相聚的两人身上，再有长风过问时，已然徒留一地红枫。
远处。
漫无目的游荡的白衣倏然停下脚步。
看清来者的一瞬，妘不见神情恍惚，梦呓般地呢喃：“是……梦吗？”
眼前人轻纱飘然若仙，仅是抬眸之间，便有万丈金芒破云。
“算是吧。”祝渝缓步向前，“见到我不开心吗？”
妘不见摇头，如同长梦未醒的幼子，稚拙地抬手靠近祝渝，用力地看清每一寸细节。
她灰暗的瞳孔逐渐褪去迷蒙，这一眼淬着漫天细雪，天色浅浅，映出她身后万水千山。
泥泞的来路被挡在身后，俯仰间云开雾散，暖阳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远山的金辉洋洋洒洒，铺了千万里。
祝渝笑了笑，未置一词，于幻境中轻轻拉住妘不见的手。
真实又温热的触感。
她看向她，夕阳染了暮云，融于记忆的万顷红枫之中，落在整个凡间。
那是她的前路，和她的归途。
……
桨叶揉着水面，缓缓往江心漂荡，尾处犹如平铺开一匹暗沉的绸缎，不紧不慢地缀着，拉得余韵悠长。
一方蟹壳青的天穹点了些许墨迹，隐隐有夜晚的影子浮现。
妘不见耳畔闻见水声，朦胧、潮湿、清润，好久都未曾感受过这般安心惬意了。
渔舟轻动，妘不见的身子也跟着微微一晃，她睁眼起身，柔和的天色落进眼底，恍然置身于水天相接之处。
前头盘膝而坐的祝渝悠闲地摇着木浆，细微的动静传入耳中，她回头一看。
“你醒了。”
妘不见微微一愣，眼前的场景如梦似幻，不甚真实。
“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可以去找个地方落脚了，漂泊半天真累啊。”祝渝撑腮，百无聊赖地指了指前方那缀在水岸一线上的零星灯火。
“我们……还活着？”妘不见尚未回过神来，她有些迷茫地看着祝渝，断线的思绪逐渐恢复。
祝渝点点头，嘴角扬起劫后余生的释然。
“还没带你看完人间烟火呢，当然不能说死就死。”
小舟一点一点靠近岸边，那些在薄雾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勾栏瓦舍逐渐清晰。
一小簇红艳的东西映入眼帘，妘不见敏锐地发现那是捆沿街叫卖的糖葫芦摊。
她记忆中忽然闪过些许画面，多年前，她也曾牵着一名稚子，路过凡间长街，瞧见这般红艳的糖葫芦。
“我记得若溟喜欢吃这些小玩意吧。”祝渝收桨靠岸，无意泛起曾经的思绪。
妘不见眸光一怔，从糖葫芦摊落回到祝渝身上。
“你……都还记得啊。”
她率先跳到岸边，俯身向妘不见递出手：“有关你的事情，我怎么舍得再忘一次。”
妘不见险些喉间一酸，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就着她的手，跳上岸边。
屋檐下鸟雀叽叽喳喳，街巷热闹，烟火气熏着人间，夜色大片地沉下来。
妘不见没再松开手，就这么与祝渝扣着十指，漫游于凡间长街，华灯初上，恍若回到从前。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她们还有无数个待许的春朝。
风携柳絮飘飞，妘不见恍若幻视从前的片段，姜梨立在雪中，干净的衣裳随风轻扬，下一刻，福至心灵，她回首眺望而来，满眼繁华之中，是妘不见清晰的身影。
满树白梨似隆冬飞雪，祝渝走在前头，伸手接住一片落花。
一枝红梅攥在她的手里，凌寒而艳，红胜秋枫，正如良缘上仙常着的那身绯锦。
“祝渝。”妘不见情不自禁地轻唤一声。
她转过身，与记忆中的面容重合，对妘不见露出如沐春风的笑。
“怎么了？”祝渝退回几步。
“我爱你。”妘不见瞳中盛着烟火，将祝渝的脸庞映亮。
“那就永远跟我在一起。”祝渝捞起她的手，低头亲吻在手背，微凉的触感如蜻蜓点水，却令妘不见脸颊温烫。
小巷挤挤，喧嚣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闹混成一团，将妘不见低声的回答淹没其间。
只见红衣女子在她扭捏几许后，便又手牵着手融入了人群，再不见踪影。
河灯游荡到了对岸，成霍单腿屈膝坐在河边，收回的目光落入水中，一轮皎月已然当空。
他扯了扯胸前绷带，血没有再渗出衣物，他推着一盏莲花河灯，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
他伸手将水一划，就这么看着它飘荡远去，不由得笑笑。
从此，这世间每个人的命格如何，都不再听天由命，爱恨情仇与枯荣兴衰扎根在辽阔旷野，肆意生长，百无禁忌。
一切都挣脱了桎梏，在最后一轮中规中矩的夕阳落下时，随着蜿蜒长河，奔流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她的前路她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