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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会再让我们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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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历史的真相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文渊打开仙书的目的无非是借助灵王之手将所有人葬送在这场大战中,但眼下战局扭转,原本的情节被大面积改写,她自然只能先行脱身另寻他法。
倘若不是这个时空的良缘上仙突然插手,挟持了明知的灵王要弄死魔族和其他阻碍者只是时间问题。
文渊怕是怎么都没想到妘不见居然有能耐把良缘上仙搞过来当援军,这个时空中的两人毫无瓜葛,甚至连见面都难,简直离谱。
成霍暗自替文渊腹诽道。
他绕过漆黑路面上的坑坑洼洼,远方天际打斗的光影变幻交替着,时不时折射出脚边令人作呕的腐肉和液体,没来得及吞没整个魔界的污浊仿佛被风化般僵住,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成霍穿过几株幸存的古木,身形很快隐匿成一道鬼影,借着无尽黑暗飞速向前穿梭。
“咚!”
一声巨大闷响自前方传来,成霍只觉眼前的黑幕忽然摇晃几下,饶有地动山摇的意味。
但也只是眼前的场景晃动,他并未感觉自己所处之地有什么变动,随即他眯起眼仔细辨识,那竟是棵大到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昏暗光线下,仅是枝干就占据了他大半视野,庞大到他无法想象。
上古魔界的奇葩物种真多啊。
成霍谨慎地放缓脚步,越是靠近,脚下的触感就越是柔软,甚至有些……粘稠?
他猛地低头一看,一张煞白鬼脸正在他脚底扭曲地呻吟,距离它不远处,还有一双截口平整的手,滋滋往外冒着血和油,其余的部位不知所踪,像是刚被人残忍分尸。
成霍冷不防被这东西一惊,赶紧挪开脚,慌不择路地往旁边退去,居然又踢到了另一具尸块。
忽然,天边闪过一阵强光,刹那间将周身境地照得雪亮。
成霍眼中被迫映入满地蠕动的血肉尸块,沉浮在泥泞中,一路蔓延到巨树根部,个个惨不忍睹、触目惊心。
“……”尽管他在鬼界也不是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但这种规模的属实屈指可数。
成霍行走其中,嗅觉已经差不多麻木,但如此直观地看见画面,还是难免地抵触,他有些认命地闭了闭眼,一时进退维谷。
陡然间,一道闪电横扫过来,成霍还未看清具体,身体已然做出反应立刻下蹲。
“是你?”
成霍回头,祝渝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方才的闪电横劈到那棵巨树上,湛蓝电流噼里啪啦地闪烁,烙印出痕迹入木三分。
与他们对立的俨然是施法的文渊。
“再往前就是魔族出口,别让她跑了。”祝渝眉目一凛,言简意赅地把成霍一扔。
后者瞬间会意,颔首朝向文渊。
此时,她正有些急促地喘息着,一身轻纱在奔走时沾上了无数污秽,僵硬又沉重地凝在其间,虽不至妨碍行动,但多少有些拖泥带水。
临世的长枪在后紧随而至,冷光在文渊脸上映出青白。
“噗!”
枪头没入蓝色衣衫,临世猛然觉察不对,下一刻,“文渊”的身影如薄纸般灰飞烟灭,长枪顶端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是幻影!
祝渝似有所感地转过身,一卷像落叶的黑色事物毫无征兆地飘起一人的高度,文渊毫发无损地立在其间,开口却带着难以察觉的狼狈:“临世神君,你不想知道明知在哪吗?”
临世浑身一僵,回首阴沉道:“你威胁我?”
文渊微微扬起嘴角,目光扫过忽然出现在祝渝身边的成霍,又很快不着痕迹地收回:“他现在在我手里,让我走,否则他也活不了及时。”
祝渝暗道不妙,纵使这是仙书中的时空,但对于同在其中的临世而言,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踌躇之际,祝渝已经开始思考怎么换种途径再抓她了,这时,临世缓步上前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坚毅。
持枪的手轻轻抬起,虚虚地挡在祝渝身前。
她微微一愣。
“不用管了,直接杀了她。”临世压低声音,内敛的隐忍达到了极致,他用一个眼神回应祝渝。
——他知晓自己的处境,也明白这个时空的虚假,哪怕自己再失去一次爱人,也不能让现实中的悲剧继续下去。
祝渝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颤,咬牙点头,随即,她手上现出长剑,翻转间,目标明确地直冲文渊而去。
后者神情骤变,没想到临世会直接放弃明知。
但似乎自他们进入仙书中后,所有的一切都在脱离原轨,历史被彻底篡改,面目全非。
不对,不能再任其发展下去了。
远方天穹传来幽远啸声,经久不衰地萦绕黑幕,金光随之肉眼可见地暗淡,犹如一只巨大的、翱翔于天空的金乌陨落。
文渊眼底倒映出灵王死相,彻骨寒意窜上脊背,她动作明显一滞,让祝渝逮住机会,长剑猛然钉入肩膀。
文渊的视线却始终没从魔族大殿上方移开,庞大的金乌幻影被霍然击碎,无数流光渐次坠落,如流星划过夜幕,璀璨绚烂,却昭示着陨落。
她的目光近乎偏执。
直到一袭白衣招展落下,遮住她远眺的视野。
“他为了你一人,愿与世界为敌,你为了复活他,也在现实不择手段。你们固然无可奈何,但魔族生灵又何其无辜?凡间百姓何过之有?”妘不见负剑而立,流云相伴,消散的辉光在身侧跃动,依稀有红丝缠绕,隐去眼底那源于神明的悲悯。
“你……怎么知道?”文渊茫然一瞬,不知不觉握紧双手,任由没入肩膀的长剑撕裂血肉,仿佛失去痛觉。
祝渝并未因此松手,反而剑锋一转,朝向心脏的位置下滑。
文渊徒手抓住长剑,鲜血止不住地从胸口和掌心滴落,终于泄出一丝沉闷呻吟。
她艰难地抬头,衔着嘴角血腥道:“你、你们杀了他……”
妘不见居高临下,绯色灵光顺着手腕流淌,带出一颗金丹落下,恰好浮至文渊面前。
一片红枫沾着腥锈味轻扫过脸颊,她陡然觉得寒冷,从骨髓蔓延向外,足以凝结成冰的冷。
“他说,他是天道神明。”妘不见垂眸。
“天道神明……”文渊碎碎念着这个如影随形了她千百年的词语,自灵王离她而去之时,这句话烙印在灵魂上,挥之不去。
“既然你如此在乎你的使命,又为什么要救我?”
她凝望着金丹,嗅到了丝丝缕缕属于金乌神君的气息。
它没有回应。
“因为你在意料之外,”妘不见的声音唤回她的注意,“他也从未想过,会为了你,背叛天道,屠戮生灵。”
她的一声轻叹替金乌落在了文渊心尖:“可是,他爱你。”
为了她,好人没做成,坏人也没做彻底,他徘徊在信仰与爱之间,作出了最糟糕、最矛盾的抉择。
文渊恨他优柔寡断,却又不忍看着他违心地活下去。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有了能力,强行复活他,将他们所建立的天道覆盖世间,原本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人问津,也没有人能打破这套体系,届时,事已至此,便能强迫灵王接受一切,和她一起活下去,执掌整个世界……
可她想错了。
她就算成功做到了所有,瞒天过海把这世界改头换面,灵王都不会接受,更不会妥协。
只因他所求不多,仅是想要文渊无恙罢了。再退一步,就是天道清明,万世太平。
那些所谓的执掌四海、一统天下,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霎那间,许多事物在文渊脑海中破碎,那些出自灵王的规则恍然失去约束。
用于规划凡间事务的神务旨于无形中消散;置于每个神明身上的神禁忽然消失;诸多源于灵王的事务一瞬间消弭不见。
“殿下……”文渊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握那颗金丹。
这些曾经辅佐于灵王对天道的忠心的事物,后来在文渊手下渐渐变质,甚至有了倒反天罡、顶替天道的趋势。
触及、怀疑、反抗,都被无情地倾轧,不惜夺走神明的生命,证明那可笑又虚妄的威严。
真的错了吗?
文渊不解地望着它,任由金光一寸一寸侵蚀指尖。
是不是回到最初,金乌神君没有将她带走,没有决心救她,一切就能安然无恙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他在现实中,一定还是那个恪守使命的金乌神君吧,会像曾经一样,光风霁月,两袖清风……
思及此,她恍然笑出声来。
剑锋终于刺穿心脏,祝渝猛然抽出,文渊顺势跪倒于地,再无力支撑身形。
血流在她身上渐渐冷却、凝固,她垂首闭上眼,唯余唇角弧度僵在原处,纤细的指间仍紧紧攥着金丹。
滴答声越来越小,直至停止,仿佛渐行渐远的脚步,终于消失在尽头。
……
祝渝仰首望向妘不见,抛下长剑,猛地扑至她怀下。
血迹蹭了白衣,祝渝颤抖着搂紧她。
妘不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隐约感觉肩头有些潮湿。
“没有人再会让我们分开了。”祝渝气若游丝的声音颇为少见地抖着。
心酸涌上鼻腔,妘不见退开少许,温柔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忽然,余光中的一道身影逐渐清晰,妘不见不由自主地揪起心脏。
那是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