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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微光之触 ...


  •   天光再次刺破废土的沉寂。

      澹台霜背负着砾守,将那座给予短暂庇护却也充满污浊的柴房甩在身后。步履艰难,却坚定地犁开凝固的绝望,朝着心中那点渺茫的绿意希望跋涉。数日走走停停,当一片更为浓郁、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生机的灰绿色猝然撞入眼帘时,连澹台霜那铁石般的意志也为之微微一震。

      不再是低伏的杂草,而是——树!

      扭曲虬结的树干如同不屈的利矛,狠狠刺破焦黑的土地,皲裂的树皮宛如覆盖着陈年血污的鳞甲。稀疏的、带着锈斑的叶片顽强吸附枝头,姿态狂野狰狞,却以无可辩驳的姿态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这片“病林”及其依附的村庄,规模远胜之前。

      畸形的活力更甚,空气中混杂着湿泥、柴烟、牲畜臊气,冲淡了腐败。巷道中,呼喝指挥、目光如电的皆是矫健逼人的女子,而面黄肌瘦、动作谨慎的男性多处于边缘。

      村中心广场,更大的演武台矗立,围拢的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两个筋肉虬结的女人正在台上拳拳到肉地互殴。

      澹台霜目光如鹰隼掠过搏杀,她急需落脚点,更需要药——砾守腿伤的气味已从血腥转为不祥的甜腥。她迅速将其安置在断墙后,用破布掩好。

      “等我。别出声。”她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砾守艰难点头,肿胀的眼睑下,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口型似是“小心”。

      未等台上胜负分明,澹台霜已如阴影切到台边,硬木棍如枪般握在手中。

      “我来。”声音不高,却冰锥般刺穿喧嚣。

      台上刚获胜、满脸血汗的女子狞笑打量她:“哪来的生面孔?想捡便宜?滚下去!”

      回应她的是澹台霜飘然而上的身影和破空点向眉心的棍尖!

      台下瞬间爆发出哄笑与口哨。

      然而,当澹台霜的棍法真正展开,喧嚣骤窒。

      她的身形如游龙穿云,棍影翻飞,灵巧点刺,磅礴封锁,岿然防御……

      将生死搏杀化作了惊心动魄、充满力量美感的演武!

      “好!”

      一声洪钟喝彩炸响,来自台下一位身材异常高大、背负门板重剑的女子。

      “漂亮!这路子,绝了!”

      喝彩声零星转为汹涌,盖过了嘲弄。在这麻木废土上,纯粹的“技艺之美”竟是如此奢侈,瞬间点燃了灵魂深处的狂热。澹台霜眼神淬冰,完美控场,最终一记精准旋身,木棍如鞭梢抽中对手膝弯,令其轰然跪地。

      “够了!尊驾好俊功夫!老朽平生仅见!”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喝彩。

      在人群尚未散去的、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目光中,澹台霜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精准地锁定了那位发声的老者——他衣着整洁,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居然是位男性?!

      他眼神锐利如鹰,对澹台霜深躬,恭敬有礼:“老朽姓孙,粗通岐黄。尊驾这身惊世骇俗的功夫,实不该折在废土小病小痛上。”他目光似无意扫过她安置砾守的方向,复又落在她衣角下那处结痂的旧伤。“若信得过老朽,随我来。您那点‘皮外伤’,老朽献药。”

      澹台霜心脏猛缩。赌对了!

      她收棍,气息平稳,微颔首:“有劳前辈。旧伤偶发,烦请一看。”

      在众人敬畏目光中,她随孙郎中离开,来到几块古老残骸围成的僻静“医庐”。

      孙郎中细看她手臂旧疤,眼神洞若观火。

      他压低声音,珍重地取出一个小陶瓶和一把细长雪亮、缠着防滑麻绳的小刀。

      “这药粉,能压‘内腐’。”他声压更低,近气音,“但若创口已生腐肉,须得剜去,否则邪毒攻心,神仙难救。剜净后,此药粉撒新鲜创口,能阻邪毒内侵。”他将药瓶和小刀双手奉上,“献予尊驾。废土之上,您这样的武者,是照破永夜的火种。万望……珍重己身,莫为旁骛所累。”

      澹台霜接过冰凉而沉甸的药瓶与小刀,深看孙郎中一眼,所有感激与警惕压下,化作郑重颔首:“多谢。铭记。”

      夜色如浓墨浸透废土。

      澹台霜寻到远离村落、半塌的巨大管道残骸。风声在锈蚀腔体内呜咽。

      篝火点燃,映照出砾守惨白如纸的脸和额角的冷汗。解开腿上层层破布,那股甜腥腐臭再也无法遮掩,伤口边缘泛着青黑,中心肿胀发亮,触手滚烫。

      篝火的光芒将管道内部一小片区域照亮,映出砾守惨白如纸的脸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解开腿上层层破布,那股甜腥的腐臭再也无法遮掩,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中心肿胀发亮,触手滚烫惊人。

      澹台霜清晰复述了孙郎中的话,声音在管道内异常冷静:“……腐肉不除,药石无灵。需尽数剜去。”她顿了顿,目光从可怖的伤口移向砾守因高热而涣散的眼睛,“在那之前,你需要撑住。”

      砾守深陷剧痛的意识挣扎着凝聚,他费力地睁眼,火光在澹台霜冰冷的眸子里跳动,也映出她紧抿的唇线。他看见了那把小刀闪过的寒光,干裂的嘴唇翕动,嘶哑微弱却磐石般沉静:“……动手。”

      “光靠咬牙不够。”

      澹台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她接下来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面对面靠近他,一只手隔衣稳稳按在他滚烫的胸口膻中穴附近,另一只手则虚按在他丹田气海的位置。

      “凝神,内视。”她命令道,“闭上了眼睛,跟着我的引导,找到那点热,抓住它,别让它散了。”

      砾守涣散的眼神闪过一丝困惑,但强烈的求生欲和对她的信任让他立刻照做。

      他艰难地集中起残存的精神,试图感知体内那丝源自蛇肉、几乎被剧痛和高烧耗尽的微弱热流。

      下一刻,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冰凉气息,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从澹台霜按在他胸口的手掌渗入!那气息并非强大,甚至比她平日战斗时调动的内力更加稀薄柔和,但它带着一种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控制力,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体内混乱奔突的痛苦热流,缓缓下行,引导着他那丝散逸的热意,向着丹田深处汇聚。

      “呼吸。”

      澹台霜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吸…缓慢…沉入丹田…呼…将浊气与痛感一同吐出…”

      她的呼吸节奏变得悠长而富有规律,仿佛一种无声的咒语。那缕属于她的冰凉内息,则像一位最有耐心的向导,在他的经脉间极其缓慢地巡行,每一次循环,都勉强凝聚起一丝他自身残存的热量,并奇异地暂时麻痹了部分最尖锐的痛感神经,带来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澹台霜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对她同样是极大的消耗,不仅仅是内力,更是精神上的极致专注——既要引导他,又要绝对控制好自己的力量,以免伤及他此刻脆弱不堪的经脉。

      终于,她缓缓撤回了自己的内息,按在他身上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她闭眼凝神一瞬,才压下那份因极致专注和控制带来的虚脱感。

      “现在,”她睁开眼,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守住那点凝聚起来的热量和平静。把它当成你意识的锚点。无论等下发生什么,意识都不要离开这个锚点。明白吗?”

      砾守感觉自己的身体依然滚烫,剧痛如同潜伏的火山,但此刻,丹田深处确实多了一丝微弱却稳定的热团,而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感笼罩了他的部分神智,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对痛苦的感知似乎隔了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深深地看了澹台霜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感激、信任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再次摸索着,扯出相对干净的布条,死死咬住,牙关紧锁。

      眼神直直望向澹台霜,传递着无声的“准备好了”。

      她不再犹豫。

      沸水烫刀,烈酒浇淋伤口。火光下,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所有翻腾的情绪被压入冰层之下,唯剩绝对的冷静。

      刀尖,稳而精准地刺入肿胀发亮的皮肉。

      “唔——!”

      砾守的身体瞬间绷如硬弓,牙关死咬布条,齿缝溢出压抑到极致、困兽般的闷哼。

      全身肌肉贲张,汗水如浆涌出。

      澹台霜的手稳如磐石。小刀化作冷光,精准游走,剜除着腐坏发黑的坏死组织,快、准、狠。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砾守身体的剧颤和喉间痛苦的嘶喘。

      全程,没有失控的惨叫!只有压抑的闷哼与粗重破败的喘息。他的眼死死盯住澹台霜冰冷的眸子,那是他意识锚定的唯一坐标,试图从这片冰寒深处汲取对抗地狱的力量。

      最后一刀落下,腐肉尽去。澹台霜迅速将药粉厚厚撒在新鲜渗血的创口上。

      砾守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猛地一松,如同断弦之弓彻底瘫软,意识在剧痛与药力的冲击下溃散,只剩无意识的痛苦抽搐与滚烫紊乱的呼吸。

      管道内死寂,唯余篝火噼啪和砾守破风箱般的呼吸。

      澹台霜看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却透着一股顽固生命力的脸,看着他深陷布条中咬出的渗血深痕,一股异样的酸胀感哽在喉头。

      他不需要怜悯,他需要的是支撑。

      她沉默地处理好伤口,重新包扎妥当。然后,她挪到砾守身边,压下心头因亲密接触而翻涌的强烈抗拒与陌生悸动,将他滚烫的、仍在剧颤的身体,轻轻地、笨拙地揽入怀中。

      这个动作比她面对任何凶兽都要僵硬生涩。

      她背靠冰冷粗糙的管壁,让砾守沉重的头颅枕在自己并不柔软的肩窝,手臂以极不习惯、甚至有些僵直的姿势,环过他汗湿滚烫、仍在微微痉挛的脊背。

      砾守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侧,紊乱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庇护感与强烈的‘逾矩’不安在他混沌的意识中交织。前者如同救命稻草,被他残存的意志死死抓住。

      对澹台霜而言,那陌生、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沉重与滚烫,沉甸甸地压在臂弯与胸前,带来心慌的实感。她的身体绷紧,抗拒感如蚁群啮咬着每一根神经。然而,当她感觉到怀中的躯体因寻到一丝稳固支撑而奇异地、极其微弱地缓和了颤抖时,那份抗拒被更深沉的责任与动容压下。

      她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些。

      目光落在他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上。她迟疑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不是掰开,而是将自己的手掌,稳稳地覆盖在那只因痛苦而紧绷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一份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撑下去。”

      她吐出的字眼依旧干涩,带着命令般的生硬,却也是此刻唯一能给予的、沉重的锚点。

      砾守滚烫混乱的呼吸,似乎真的在这突如其来的支撑与笨拙坚定的安抚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锚点。沉重的头颅更深地埋入那带着汗味与血腥、却奇异感到坚实庇护的颈窝,身体的颤抖渐渐减弱,滚烫的呼吸带上了一丝沉缓、渐趋平稳的节奏。

      听着他呼吸逐渐平稳,自己僵直的身体也终于因极度疲惫而略微放松。

      澹台霜一动不动,像一尊为守护而生的古老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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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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