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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善若水,过刚易折 女神就是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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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的这些领导别看一个个在学生面前耀武扬威的,但是一到上级领导视察的时候,立马变成软脚虾。色厉内荏,对,就是色厉内荏,刚刚学完《荆轲刺秦王》的江山背着标准答案里对秦王的评价。
动员全体学生大扫除,恨不得把绿化带里的老鼠洞都掏一掏,这种已经领导应付检查的基操了。江山对于大扫除并不反感,他一边用加长的扫帚扫着顶棚上的灰,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江宁擦玻璃时的笨拙模样,那玻璃不擦还好,被她一擦就变成了花脸,看她那一脸认真的模样。江山叹了口气,找来了一堆堆在角落里吃灰的《人民日报》,他默默地把那些江宁擦过的地方蹭干,谈笑间,国家大事谈就变成了擦窗的废纸。
江宁有点尴尬地说了声谢谢。又补充了一句:“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江山说:“每个人的经历终究是有限的,所以我们才要不断地学习。”
“无论是直接经验还是间接经验,都可以为我所用!”她欢快地抢过报纸,蹭起窗户来。在抢的那一瞬间,江山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手背,湿乎乎,凉凉的,像极了冷藏的糯米滋捧在手里的触觉,甜甜的。
如果他没有记忆错乱的话,那是他们第一次的身体接触。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好容易等这一阵子热退了下去,腮颊上顿时凉飕飕的,仿佛接触到一阵凉风似的。江山自己是看不见,但是江宁一定都看见了。这么想着,心里一急,脸又一次烫了起来。
他只好借口去卫生间,好好洗了把脸,又摸了摸被碰到的位置,慢慢回味,他情不自禁地把手靠近自己的嘴唇,试图再一次感受那种触觉。他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但是心情格外地好。
回来的时候,看见江宁正在浇花,江山连忙拦了下来,拿手戳了戳花盆里的土,指给江宁看:“你看,这花盆里的土摸起来还是湿的,你还浇的话,会烂根的。”
“你怎么懂这么多。”江宁略微有点惊讶,眼角往上挑,更凸显了眼睛的细长。
“在家里经常给白菜浇水,都是植物,应该差不多。”江山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
“哈哈哈,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江山发觉自己好像出了什么洋相,也不说话,只是低头顺手掐掉了一片枯叶。
关于大清扫,江山的记忆里只有这些琐碎的事情。
但是这次的检查没有这么简单,本次检查的重点是课程改革效果,听说省教育厅的领导要来检查,这个传说中的课改的精神是把课堂让给学生,让学生做课堂的主人翁,并在寓教于乐中达到减负的效果。
而实际上的操作是,把班级分成一个个六人小组,每个小组的六张桌子拼在一起,然后,你就会发现一个班级里朝哪个方向坐的学生都有。你要是想问,其他的变动呢,嗯,朝后坐的江山会告诉你,脖子容易疼,颈椎病肩周炎都快被搞出来了!扭着脖子看黑板属实不是什么人道的刑罚,说是教室后墙的黑板也要发挥重要作用,怎么说呢,那就是说说而已,谁信谁就被忽悠瘸了。
老孙头特意开了节班会强调了应付检查的核心思想:“减什么负减负,除非哪天中国没有高考了,否则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分钟都不能松懈。领导问你们减没有减负,你们就说减了。领导问你们有没有划分小班,你们就说没划。领导问你们课改效果怎么样,你们就说效果很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么大的人了,心里要有点数。好了,这节课你们数学老师还要搞测试,学习委员发卷子!”
学习委员就是江宁。什么,你问江山这个班的班委是怎么选出来的?他会一本正经地说:“大概是老孙头梦里抓阄抓出来的吧。因为,沈永爱,江山的同桌,是班长。民主选举?不存在的。”
老孙头摆明了就是这个班的独裁者。
到目前为止,对检查的应付还在正常范围内,但是,接下来的骚操作,让江山这种信奉“存在即合理”的人都骂街:”一群神经病。“
领导们的决定是:学校的林荫道上不得有一片落叶,老师办公室里不得有一张卷子。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眼泪滚滚来“,沈永爱一边拿着扫街的大扫帚,一边突突着骚话。
不过,他说是这么说,但是谁要跟他抢这个活他能用眼神杀死你,因为张婕跟他分在一片区域负责捡垃圾。
他对自己扫大街的活不太上心,但是帮着张婕在草坪上捡垃圾的精神头真的是足得很,就差把眼睛长在张婕身上了。
最离谱的是,这个货竟然连床都不赖了,每天打了鸡血,五点起床,兴致勃勃地去值日。每天晚上的夜聊都是张婕又跟他说了什么,包括但是不限于:她最近来大姨妈了、她喜欢吃臭豆腐和螺狮粉,但是在学校里根本吃不到也没法吃、她朋友很少但是沈永爱算一个,讲到此处,沈永爱尤为得意,自以为八字有了一撇。江山躺在床上,白眼翻得眼球都快掉出来了:智者不入爱河,牛马重蹈覆辙。
他开始想自己的心事:如果一份爱需要无数次的自顾自的感动才能维持下去,那还真的能够叫做爱吗?爱情本来应该是两个人的故事的,却被很多人唱成了独角戏。世间最可悲且可怜的事是身处戏中的人是不可能知道这出戏只有自己一个角色。
这就是路上不能有一片树叶的部分。
办公室里不能有一张卷子的部分更加离谱。
全校男生倾巢出动,以愚公移山的架势把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卷子从办公室运到图书馆的书架上,这还是江山第一次进入学校的图书馆,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图书馆,小时候,他想读新书,只能去镇里那个又矮又小,书还都是盗版的书店里蹭两本书读,说来也怪,那时候读的书就像印在脑子里一样,现在每周都会去书店逛逛,虽然依旧不买书,但是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图书馆外观宏伟高大,堪称校园里最宏伟的建筑了,如果不算校领导们的办公楼的话。不进去的话还能有点幻想,憧憬着“图书馆就是诗和远方”的生活,一进去就只能傻眼了,图书馆里书架上基本全是学长学姐买了没做的练习册和辅导书,仅有的几本“课外书”是竞赛训练习题。他觉得这根本不能叫做图书馆,只能叫做仓库,甚至连仓库都不如,仓库里面的货物起码有重见天日的可能,而这个图书馆里的书,只能作为败絮,敷衍着外壳的金碧辉煌。
江山他们将一堆堆卷子堆在了书架上,远看似古籍善本被妥善保管。
饶是如此,值周生还是在草坪上发现了垃圾,这是张婕的任务。
扫了一眼,放在讲桌上那张0.5分的扣分单,孙老头阴沉着脸,冷冷地说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所谓小班学生,连个值日都做不好!扣分的地方是谁的问题,再去打扫一遍!你们看看你们都几周没有拿到流动红旗了,你们能不能给我争点气,你们看看2班,那流动红旗就像长在墙上一样。再这样下去,咱学校也别搞双小班竞争制了,就二班一个小班得了。”
这个江山在沈永爱那里听说过,学校今年采用双小班制,两个班主任竞争,谁成绩好,谁就来接马上要退休的教导主任的班,所以两个班的班主任像斗红了眼的公鸡,凡事都要一争高下。
了解了这个背景,也就不难理解老孙头为什么要对张婕发这么大的火了。
张婕缓缓起身,低着头,离开了座位。
沈永爱也跟着起身,这个家伙,但让江山没想到的是江宁也跟着起身要去打扫,接下来是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渐渐地只剩下了几个人还在坐着。
老孙头有点发怒:“捡垃圾用的着这么多人吗?”
江宁不卑不亢地说:“老师,我们是一个集体,要罚当然是要一起罚。”
“好,那就一起吧,呵,集体。”老孙头的抬头纹如刀刻斧凿般犀利,压制着怒气。
江山本来还打算继续奉行自己的光荣独立政策,但是看着全班都站起来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研究单调性、奇偶性、对称性了。不情愿且尴尬地加入了值日的队伍。
他用手指捅了捅沈永爱,那意思是:“都是你的锅。”
沈永爱挠了挠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这是打翻垃圾筒了吧,满地狼藉,各种包装纸在深秋的风中打着旋,张牙舞爪的,换成谁值周都不可能不扣分。
沈永爱耸了耸肩表示:“这可不是我的锅,我早晨可是认真值日了的。”
“这一定是2班那群三孙子干的,他们班管的是街上的所有垃圾桶。”沈永爱这就要2班讨个说法了。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啊。”张婕反驳道。
“这条路上一共有十个摄像头不止,想要找点证据应该不难。”沈永爱瞬间端起来了。
一行人大步流星地奔着监控室去了。
“那一片的监控根本没开?”沈永爱惊得下巴都堆成了三层,“感情你们的监控都用来监视学生学习了。”
这话一出,管监控室的保安就不乐意了:“这位同学,我们怎么工作不用你来教。监控没有就是没有。就算是有,我们也没义务给你们看。”
事情变得尴尬起来,尤其是当2班的班长是张婕的邻居,一个叫隋自觉的白净小男生的时候。
“小白脸,这种下三滥手段都用上了。”沈永爱在例行的夜谈中,在暗夜中似乎能看见他的牙齿碰撞磨出的火花。
“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早晨无缘无故值日了两个小时的沈永爱气不打一处来。
“你可别乱来啊。”江山有点慌,害怕这虎了吧唧的沈永爱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我觉得隋自觉不是那种人,就算他真的是那种烂人,咱们也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恶人自有恶人磨,总有人教他做人,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我说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幸亏那些教育厅的大爷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喝大酒耽误了时间,视察推迟了一天,要不老孙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提及官员,沈永爱永远是这么个愤世嫉俗的模样,也不知道因为个啥。
第二天,领导们就来了,坐着似乎是全国统一的小客车,那种通体灰色镶着一条白边的巧克力奶昔。
在沈永爱一早晨的趴树林的严防死守下,终于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但是幺蛾子总是要出现的。
首先是美术班造反了,为了应对上头的检查,把美术班的班主任由体育老师改成江山的班主任老孙头兼任,“老孙头那个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群早就放了羊的美术生能忍?直接罢课了。副校长都发话了,谁不回去上课,就开除谁。”沈永爱又在对那从他的狐朋狗友——美术班的华琛那里得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广而告之:“然后,这群人立马就怂了,乖乖地继续接受老孙的摧残了。”沈永爱补充上这最后一句之后,对自己情报的灵敏颇为得意。
“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妥协性,注定了他们不可能领导革命走向胜利。”江山在心里叨咕了一遍历史课上刚学的一套嗑,“有时候这阶级斗争史观讲的还是有点道理的。”
然后是学霸也造反了,省教育厅领导走过场式的询问了优秀学生代表江宁对于课改的感受,她阴阳怪气地吐槽了一大通:“这个课改很令人满意,频繁搬桌子的活动锻炼了我们的身体;同学面对面的坐法,巩固了同学友谊,上课聊天和传字条都方便了许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上课扭着身子睡觉容易导致腰间盘突出”。
在一边站着的“鹰秃子”副校长脸都青了。他刚刚才立下改革可以让同学更满意的flag,没超过五分钟,旗就被江宁连根拔掉了。但是领导们似乎听不出这话背后的反讽意味,还向副校长打了个哈哈,说:“还是得全面发展啊,不能忽视学生们的身体健康。“
对于江宁这种表现,江山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就是不知道她是真的正义感爆棚还是中二期没过。不过,说实话,她那天王老子也不怕的劲儿,还挺可爱的,就是这次应该是躲不过处分了,副校长就算跟她再亲,也不是他爹,这么蹬鼻子上脸的谁能忍住啊。
当然这一切其实什么影响都没有。第二天的半岛日报,用了半个版面介绍了学校课改的成绩,文章的题目是:“课改征程筚路蓝缕,学生的需要就是我们最大的责任”,配了一张副校长不知道几十年前拍的肖像照,那时候他还是有头发的,虽然也不多,倒是那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尖耸着。学校办公楼的楼下还多了一块“教学改革先进示范单位”的匾,也不知道是花几百块钱买的。
此外,学校的通告栏上也多一张纸:”周杰伦、许山高、威亚同学组织罢课行为,严重干扰了学校的正常教学工作秩序,给予开除学籍处分。江宁同学在省教育厅检查期间,污蔑学校课改工作,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给予记大过处分一次,留校察看一年,取消一年内评优评先资格。”
至于沈永爱的死党华琛同学,据沈永爱的可靠情报,他根本没有去参加所谓的游行,而是偷偷溜进老师的办公室,看黄片去了。虽然这个事情相当恶劣,但是跟罢课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负责纪律的老师们,顺手就把他当个屁给放了。在江山的心中,华琛这个人已经被狠狠地打上了一个叉,明明是个帅哥,却处处透露出一股猥琐气息,真是让人不能接受。
对了,还得提一嘴,沈永爱趴草趴了一个星期也没抓到究竟是谁倒的垃圾。他在江山面前叫嚷着一定就是那个小白脸干的,但是在张婕面前立马对此事绝口不提,只是每天安安静静地帮助张婕值日。
他说,他想听张婕对他说声谢谢,但是她没有。
江山说:“好没礼貌的一个人。”
沈永爱说:“她人很好的,你不懂。”
江山摇了摇头,心想:“拿什么拯救你啊,我的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