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为武》似世中人

36、交易

　　上了鹿车之后方也给高青下了个定身咒，将神识探入他的神海中，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解开高青定身咒，他毫不遮掩自己对方也的敌意，这种敌意隐藏多年，如今肆无忌惮暴露出来，高青心底说不出的畅快，他忍不住讥讽道：“方也，你真卑鄙无耻，你对她那些龌龊心思，你真当没人知道？你以为你拦下我写给她的书信，便可淡化我们之间的情分么，你以为将她困在只有你的方寸之地，她便永远只看得到你么！”
　　方也不为所动，甚至是冷静得过分的睨着高青出言不逊。
　　高青最厌恶他一副高高在上惺惺作态的虚伪模样，他咬牙切齿道：“你就像个阴暗地沟里的老鼠，只会用见不得人的手段逼迫她而已，方也，我跟她才是天生该在一起的人！我们经历的苦难，岂是你能磨灭的。”
　　她为了他甚至愿意吃尸体放血救他，高青还怎么能接受高眠再对别人这般豁出命的好。
　　只有他能享有这份独一无二的爱，也只有他才配得上这样无私的高眠。
　　方也根本就不懂，也不配。
　　高青说了很多从前埋在心底的话，他早就发现了方也对高眠的异样心思，也许因为自己便是心怀鬼胎之人，故而对方也的行为格外在意。
　　他以为方也会借着少主的身份威逼利诱高眠，可他没有，高眠太坦荡，而方也将分寸掌控得很好，这么多年，也就偶尔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异样，并不足以让人多想。
　　可这些微不足道的行为却让高青如临大敌，他太明白越是克制隐忍，越是谋划得越深沉。
　　高青怒斥控诉，方也不为所动，无端显得他宛如被抢了糖而暴躁不安的孩童，只会气急败坏指责他人。
　　“呵。”
　　方也微不可闻嗤笑一声，他抱着高眠凉透的尸体，温柔的将她脸上散发拂到耳后，轻轻睨了一眼神色焦躁的高青，轻声道：“若如你所说，那便待她醒后，让她自己选择，倘若她选你，我定当不再插手你们的事。”
　　他分明知道高眠不可能选择高青才这般讥讽他的，高青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高眠不会选他，哪怕这一世他们是亲姐弟，她也不会成全他龌龊的心愿。
　　瞧着高青脸色愈发苍白，方也不疾不徐道：“倘若这世上有人能留住她，也不会是你，上一世你便背叛过她，这一世，又有何颜面让她选你？”
　　字字诛心，高青越听越挫败。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她会选你？”
　　高青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方也这个人，可看方也那副做派，分明是与高眠早就相识的。
　　凭什么？
　　方也微微一笑，从容道：“我不需要她选我。”
　　说起来他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呢，一边克制一边忍不住靠近，但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她开心一些罢了。
　　手指轻轻从高眠脸颊抚摸下去，一直摸到脖子上突兀的伤口时方也才驻足不前，那道伤口几乎将她半个脖子贯穿，想来那一刻她是极痛的，可她还是忍住了，面上不显苦痛，那时的她，想到了什么呢。
　　他想到幼时初见她时，也是这般落魄，惹得他无端生出许多怜悯。
　　好端端在他手中养了十年的人，落得个一剑刺喉的惨烈下场。
　　将高眠耳畔碎发别至耳后，方也漆黑如墨的眸中翻滚着妖异的狂澜，他从小到大极少情绪异动，也不是因为一点小事便动怒杀戮的人，无论什么事脱离掌控，他也能徐徐图之将事情转圜回来，可高眠突然的死亡提醒着他，他做的还不够好，还不够多，他还不够强。
　　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心中凝着明确清晰的杀意。
　　方也并未回归一派，而是折回了天纵门。
　　他施了法让高青困在鹿车上，鹿车隐藏在结界中。
　　挂满白绫的天纵门一改往日华贵气派，举门着丧服，看着一片阴郁。
　　天纵门弟子察觉有人来，还以为是来为大公子南宫逸弦吊唁的，走近一看却看到其中一人抱着一具尸体站在门外。
　　“什么人！”守门弟子大声询问。
　　“归一派方也携叛徒高眠尸身前来向南宫门主谢罪。”
　　方也声音不大，却清透明朗传入每个人耳中，随后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连忙将痛失爱子的南宫正请出来。
　　短短一日，原本精神矍铄的南宫正已生出些许白发，黯然的目光打量着去而复返的方也，他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道：“方少主唱的哪一出戏，先是为了这女人将我碎虚剑夺走，又将她不知真假的尸身送来我天纵门，莫非真当我天纵门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南宫门主哪里话，我既与你们签订血契要带回碎虚剑，自当去履行了诺言，只不过出了点意外，昨夜我前去追寻碎虚剑下落，她既已自主脱离归一派，便是我派叛徒，我也没理由再维护，夺剑时她宁可剑毁人亡，也不愿让我取剑，而今将剑与人一同交给门主，也算是完成了血契。”
　　南宫正给身边随从一个眼神，那人便下来接过碎虚剑与高眠尸身，南宫正拿起毫无灵力波动的碎虚剑左右打量，剑身与材质确实是碎虚剑无疑，但剑内的剑灵已荡然无存，此刻它只是一柄没有剑灵的质地精良的剑而已。
　　神器稀有罕见，不仅是因为铸造材质非同凡响，更是因为其中孕育出来的剑灵，就好似一个行尸走肉的人与一个思想开阔的人的区别，行尸走肉只是一具傀儡，而有了思想之后，他会有无限可能。
　　瞥了眼被放在地上已然僵硬的高眠，南宫正恨声道：“将她剁碎了拿去喂灵兽，杀了我儿，尽管神魂尽毁，我也要她死无全尸！”
　　耐心等着南宫正下令处理高眠，他掏出血契从高处扔给方也，方也抬手接住打开看了一眼，随后温声道：“南宫少主英年早逝，还望门主节哀顺变。”
　　南宫正冷哼道：“方少主将这贼女逼死，也算为我儿报仇，这个恩情我南宫家没齿难忘。”
　　他可没忘记，若非方也相助，高眠不可能盗得碎虚剑，也不会跟着魔族的皇子去天河秘境，若非她在那儿，他的逸儿也不会这般痛下杀手反而将她的灵力放出来。
　　说来说去，方也便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总有一日，他要方也为他的逸儿陪葬。
　　方也拱手拜了拜，道：“派中还有急事，便不耽搁了，南宫门主保重身体，毕竟偌大的天纵门还要倚仗您呢。”
　　“方少主慢走不送。”
　　远处的高青看到他将高眠尸体交给天纵门的人，他红着眼怒斥方也：“为何将我姐的尸身给他糟蹋？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姐？”
　　方也侧首瞥了眼怒火攻心的高青，他不疾不徐道：“阿眠的神魂在我这，便够了。”
　　说完之后方也移开目光，很显然他不想与高青再多言，而高青不懂方也一边自诩深情又一边狠心将高眠尸体扔给别人，他只知道高眠要被剁碎了喂给那些还未开化的灵兽，像野花野草一样任人践踏蹂躏。
　　“可是他要把我姐的尸身毁了，我姐的尸身没了。”
　　他做不到像方也那样铁石心肠，连她唯一留下的尸身也要拿去交易。
　　高青失望的看着方也，口不择言道：“你怎么能这般无动于衷，那是我姐留下唯一的东西了，你怎么能拿去算计。”
　　方也不为所动，依旧清风明月般淡淡说道：“若是阿眠在，也定会这样做，高青，你若想为她复仇，便忍着，不壮大自身，拿什么与天界争斗？拿儿女情长，还是拿心慈手软？阿眠的身边不需要废物。”
　　方也几句话如雷贯耳，高青楞住了，心头怒意在这番说教中戛然而止。
　　他的确，帮不了高眠。
　　不仅如此，还一再拖累了她。
　　高青固然自责，但仍旧不死心，方也只是个横刀夺爱的卑鄙小人，他怎么甘心认输。
　　回到归一派，掌门传唤方也过去，方也在回程途中突然离去，是该亲自给掌门一个交代。
　　他向方晋撒了谎，声称中途离去是去夺回碎虚剑，可方晋知道他不会做这等事，但高眠的尸身是他送去天纵门的，不肖多时，天下皆知。
　　“我要走了。”方也毫无预兆的郑重向方氏夫妇拜别，本想传位于他的方晋不理解。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与高眠有关？”掌门夫人问。
　　“是。”少年坦然承认。
　　他等不了徐徐图之，必须要快些回到穹灵境，把高眠神魂放回神坛，她才有可能复生。
　　方氏夫妇暗暗叹息一声，无奈想到，方也自小就表现得过于成熟懂事，完全不似寻常孩童，遇到与高眠有关的事从不退让半分，哪怕他们是他最亲的人，也没见过他像在高眠面前那样露出自然而温柔的神色。
　　方也同他们，总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高眠她，不是已经……”掌门夫人小心开口，生怕触及方也伤心处。
　　方也从容道：“她会回来的。”
　　“这世上岂有起死回生术？”方晋不解问道。
　　“我自有办法，爹，娘，原谅孩儿，在我回来之前，帮我做些事吧。”
　　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是不惜一切代价逆天而行，他也要把高眠拉回来。
　　方氏夫妇见方也去意已决，不再多拦，临走前他做好了部署，方晋留在门派里主持大局，他要攻上穹灵境，需要把瀚宇地的力量整合起来，眼下九州六城仍有不服管教之人，他则派出一支精锐的小队代表归一派进行“游说”。
　　并且为了对付天兵，他还整理出了一套兵书，书中详细记载了天兵所用兵器与穿戴铠甲种类，还记载了天兵是如何进行操练的，根据凡人体质，他做了相应整改，编撰出了一套适合凡人修行的功法。
　　安排好归一派，他又去找了宋未予一躺，二人秘谈半天，自此达成合作共识。
　　五十年，他要看到一个脱胎换骨的瀚宇地和斩罪墟。
　　安排好一切，方也透过宋未予提供的办法把高眠神魂带到了瀚宇地灵气最重的山脉里温养。
　　山脉用高青血液混合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画满咒文，金色咒文在高耸入云的山脉间循环流转，方也设法从高青心口取血一日一滴浇在山脉上，咒文有血做燃料便不灭，如此就能一直温养着她的神魂。
　　高青被施法嵌入山体中心，彻底陷入沉睡。
　　在此后方也还要外出一趟寻找一些材料。
　　眼下复活高眠最好的肉身便是高青这副，但必须先将高青体内灵力解封，待他灵力恢复，肉身变为神躯，再取之，方可用。
　　碎虚剑已毁，自是不能指望它来破阵，当日高眠解开封印的关联便是在于南宫逸弦喷出的赤火，倘若是纯度更高的赤炎之力，应当可以将玹星的芳草之力焚烧毁尽。
　　数十万年间也仅有高眠一人得以炼化赤炎之力，其难度非常人可想。
　　骑上流云鹿，方也很快来到荒无人烟的灼界，炽热的高温炙烤着这片火红的土地，别说草木，便是飞鸟都不敢从这上空飞过。
　　凝出寒冰之气护体，方也径直往灼界深处前行，越往里飞热气越重，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炎兽懒洋洋的趴在地上休憩，看到他的到来连忙站起来吼叫着发射火球攻击他。
　　越过外层炎兽，往里走却被一道结界挡住了去路，结界下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洋洋洒洒刻着几句话。
　　“内有凶兽，速速绕行。”落款处龙飞凤舞刻了个“高眠。”
　　这一世高眠在他眼皮底下成长，断不可能是她，而这灼界的石头又烫又硬，修为不高的人甚至连这儿都到不了，更遑论刻字，想来应当是身为神女时所为了。
　　可他要炼化赤炎之力，必须进入核心地界，不得不举剑将结界破一道口子进入其中。
　　内部高温与外面天差地别，方也身上的寒冰之气瞬间被融化，他只能凝出一层更加精纯的寒冰之气防护热气，地上滚烫的岩浆翻滚着，一只火红的炎兽在其中自由自在的游荡着，这只炎兽通体红润，身上毛发柔亮，身上好似裹着一层明亮的火焰，比外面那些普通炎兽高大漂亮许多，看到有人闯入，它从岩浆中爬出来抖抖身子，露出矫健威猛的身躯。
　　方也取出冰剑朝岩浆劈去，岩浆分成两半，一颗火珠就在深处散发着亮光。
　　他飞身而下，岩浆在瞬息之间立即合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