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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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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德妃娘娘跟前的宝络来找我,说是娘娘要绣几块新帕子,要我去长春宫画几个样子。我跟云珠说了,与宝络慢慢走往长春宫。春天的紫禁城一幅生气勃勃的样子,深深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心中感慨万千:在这儿生活了六年,宫里的景致依旧,可我的心境却回不到以前这般自在了。
给德妃请了安,按着她的喜好仔细地画了一枝绽放的白玉兰,配着淡青的帕子素淡典雅,德妃满意地点点头。看看手边淡雪青的帕子,微笑地画了一株嫩黄色的仙客来,花瓣仿佛迎风轻颤,德妃笑道:“这花儿生得倒可怜见儿的,只不知叫什么名儿?”抿嘴笑回:“回娘娘,这花儿叫仙客来。”知道德妃信佛,应该会喜欢这花,果然这名儿让她倍觉欢喜。
“仙客来?好别致的名字。”一个男子爽朗的声音响起,十四进屋给德妃请安,我也随屋里的宫女一起行礼。心中暗自抱怨来得不巧,偏偏碰到这莫名其妙的家伙。自从那晚在康熙大帐外见过他,之后只是几次在宫里远远看见就避开了,手上不紧不慢地继续画着折枝花卉,心里想着脱身的法子。
十四笑嘻嘻地跟德妃闲话家常,似乎并没注意到我,不由暗自庆幸。将花样交给宝络呈上,我在一边低头站着,希望自己的发髻能将十四蒙过去。听到德妃说不错,我赶紧行礼告退,慢慢退到门边,转身出门,尽量走得气定神闲的。
等出了长春宫,我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这花盆底走路毕竟不方便,还是稳当点的好,这么慢慢地边走边欣赏紫禁城的春色倒也不错。可是好景不长——“湘吟姑娘。”晕!还是被他认出来了!
站定脚步,转身假笑着行礼,不管心中怎样不喜欢他,但是上次他的确是替我解了围,况且眼前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低头站在一边,等着十四开口,半晌没有声音,忍不住抬头看去,我可没闲功夫耗在这儿。这家伙正打量着我,从他眼睛里却看不出丝毫情绪,心里暗暗感叹这些皇子年纪不大,心机却深得要命。又奇怪,他现在不是应该春风得意吗?怎么反倒有些沉郁呢?琢磨了半天,见他还是不说话,我便行礼告退。要我在这儿跟他大眼瞪小眼的,才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呢!我和这家伙绝对是“相看两相厌”的。
“慢着,我准许你告退了吗?”声音懒洋洋的,却有一丝威压,不愧是冷面王的同胞手足,即便两人再不契合,血缘中的某些东西却是无法抹煞的。站定脚跟,迎视着他:“十四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盯着我不言不语,忽地淡淡一笑:“到御书房当差还真是屈了你的才呢!倒看不出,你还是个能掐会算的。”听他语意不善,我木着脸淡淡回道:“奴婢愚笨,不明白十四爷的话。”
“哦?我的话你不明白?那你自个儿的心思总应该明白了?”见我仍是这么面无表情地站着,他突然有些恼火:“老十三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一个个的这么死心塌地得连命都不要?”
你们?他说的是“你们”?看向他的眼睛,突然有些懂他了——骄傲的十四心里确确实实在嫉妒十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兄长对自己成天摆张千年寒冰脸,却对另一个比自己远着一层的兄弟全心照拂,心里的落寞和不平是可想而知的。他会选择老八,想来是因为老八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吧。可照我看来,八、九、十才是雷打不动的三人组,他顶多算是外围罢了,不然为什么每次我与那三个狭路相逢的时候都没有他的份呢?
心中对他好象没那么讨厌了,第一次对他展开真心实意的笑容,缓缓地说:“十四爷,奴婢闲时看见花匠们侍弄花树,枝叶稀疏的就要倍加细心呵护、调理,而枝叶太过茂盛的就要修剪一些。不论是用哪种法子,目的都只有一个:让花树长得更好。”见十四盯着我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的,他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接着道:“十三爷自小没了额娘,性子变得怯懦自卑,四爷便多疼惜他些儿;而您自小性子活泼,又有德妃娘娘这么好的额娘疼着,有这么多兄弟关照着,四爷便多约束您一些,都为的是您和十三爷好。”
十四眼光一跳,疑惑地看向我,我笑笑:“这些都是前次南巡时十三爷说起的,有一回夜宵吃酒酿圆子,四爷还说‘老十四喜欢吃这甜腻腻的玩意儿,要是他在,准保吃了还只管要添’。可见四爷心中是真的疼您。”
十四面上仍是淡淡的,眼中却有一丝深深的意外,还夹杂着一丝隐隐地动容。看看他,我并不指望他只凭我的一番话便彻底改变自己的看法,现在的动容只是暂时的,说不定等他醒过神来就会怪罪我的大胆,毕竟刚才有些话是不能由奴才说的。心中轻叹一声,我淡淡地说:“论理,主子们的事儿奴婢不应多嘴,可十四爷和四爷都曾替奴婢解过围,于奴婢有恩,奴婢是在不愿意看两位爷因误会而生分。再者说,德妃娘娘心地慈祥,奴婢也不愿意娘娘为此心中郁郁。这话,十四爷信也好,不信也好,奴婢尽了心便心安了,哪怕十四爷要降罪,奴婢也绝无怨悔。”说完静静地行了个礼,低头不语。
良久,他似自言自语,又似长叹地轻声道:“人心!最难懂,最奇诡,最不可捉摸的东西啊!”声音里弥漫着淡淡的落寞。看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十四,我心中有种莫名的感慨,禁不住脱口而出:“是啊,笑颜相向的未必对你好,冷然以对的也未必会害你。”说罢才后悔此话太过直白,说不定他会认为我心存挑拨呢。十四眼光一闪,却并未动怒,只深深地瞅我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心中痛骂自己在宫中混了这么些年,怎么仍是改不了这爱给小朋友做心理辅导的职业病!真不知是不是嫌好日子过得久了!看样子,我还是安生呆在御书房异想天开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