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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山河有影(二) 显然,这本 ...

  •   “阿宝!阿宝!……救命,谁来救救我的孩子……”发出求救声的是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她声嘶力竭地呼叫,涕泪满脸,整个人就要往水里扑。

      卖针头线脑的大娘正要理货收摊,见此慌忙丢下手里的杂货篮,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零落的三两行人也赶过来,伸长脖子往河里看。

      一个梳着抓髻的脑袋在河水中扑腾。

      “造孽哟!都是‘一点红’闹的,总有小孩子忍不住去捞,一不小心就掉进了水里。”馄饨摊的摊主叹了一句。

      摊主嘴里的“一点红”是一种羊皮小河灯,逢年节时,点亮了放逐到水中,一为祈愿,二为驱晦。小孩子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每年因追逐打捞河灯而落水的幼童,不知凡几。

      围观的人显然都不会水,有的在岸上跳脚,有的四下寻能捞人的家伙,只有孩子母亲的呼叫声在黑夜里撕心裂肺。

      阮棠待要赶过去,身边人已先她一步,飞掠而出。

      幸而孩子落水不久,赵倦将孩子捞上岸,按压几下胸口,等孩子吐出几口水,醒转过来,“哇”的一声哭出来。

      母子俩抱作一团,号啕大哭了一场。

      等母亲回过神,想谢一谢救命恩人,哪里还找得见那个忽然出现的蓝衣青年?

      —

      赵倦此时站在一处檐下的暗影里,接过于庭递来的干衣。几缕湿发乌沉沉地贴在面上,衬得一双眸子又冷又清。

      “她追过去了?”

      “是,属下已经派了两人,暗中跟上去保护王妃。”于庭忍了片刻,没忍住,抱怨道:“殿下何必亲自下水救人?”

      “等你的人赶来,孩子都要淹死了。”赵倦转身往回走,“再说……我不救,她便要去了。”

      于庭心里嘀咕:王爷料得不错,那老道一出现,王妃便屁颠屁颠追上去了。如此看,现下情形对他家王爷实在不太妙呀,见着老道,连王爷性命都顾不上了——王妃瞧着还是想回去。

      唉,也不知那臭老道能不能老实一回?

      自从他家王爷听王妃说起,曾有个老道识破她的“身世之谜”,便大海捞针一般,将这臭道士找了出来。

      哪是什么高人?分明是满嘴胡诌的老骗子。

      也就他家王妃单纯,什么话都信。王爷失望之下,只让老道士再出现一次,解了王妃心结,只一点,不要再云山雾罩地骗他家的傻王妃了。

      老道自然忙不迭地磕头称是。

      于庭心中替主子发愁,脚下不由慢了下来。

      赵倦回过头,瞅了一眼磨磨叽叽的于庭:“怎么?还有事?”

      眼见赵倦脸黑得滴出水,于庭不敢多舌,默默跟上去。

      —

      眼见赵倦半抱着落水的孩子游上岸边,阮棠心下松了口气。才抬脚要过去,余光中“飘”过一个人影。

      杏黄长袍,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支市招,招摇过市。

      阮棠不用细看也知道,上书:算命卜卦,趋吉避凶。

      是那个长着老鼠眼的老道士。出宫不久,在京城的州桥夜市,他坐在她对面,说她的面相是难得的大贵格。还说:“奇怪,你这小娘子,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脑子发出指令前,阮棠已经身不由己地追了上去。

      —

      越州城外的道观。

      蛛网高挂,浮灰遍地。道观瞧着废弃已久,寻不着一个可以落座的地方。老道士也不嫌弃,从腰上解下拂尘,略掸了掸浮灰,在一只千疮百孔的蒲团上落了座。伸手掏怀,摸索了一阵,才掏出一只硬邦邦的馒头,递到嘴边。

      阮棠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满头白发,但贼眉鼠眼的老道士,在昏暗的烛火下,十分爱惜地啃一只干瘪的馒头。

      不由得失望。

      若是有道行的老道,怎会混得如此落魄?

      阮棠想转身就走,觑了一眼老道满头的白发,心下不忍。走过去,在老道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真人,我想打一卦。”

      老道这时才抬眼,仿佛才发现观里进来个人。

      “问什么?”

      阮棠想了想,道:“归期。”

      老道摸出三枚钱,煞有介事地“打卦”。

      阮棠的目光落在他的杏黄长袍上,和在京城时相比,老道士肉眼可见地落魄了,这道袍久未清洗,又脏又破。

      三枚钱不知被扔了几次,也不知会扔出什么卦象,阮棠其实并不在意,她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老道士愕然:“这位娘子,老道还没解卦呢!”

      阮棠笑了笑:“怕不是个好卦。”

      这牛鼻子老道这时方虚虚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用一双小眼睛打量面前的女客。一身秋香色衣装,瞧着素净,却作价不菲,发髻上虽只勒了一根镶珠发带,那颗东珠大如鸽蛋,怕是价值连城。

      阮棠见他不接银子,口中念念有词,只将精神凝在那三枚钱上。悄悄放下钱,起身回转。还未出得门去,那老道出声了。

      “咦?娘子莫走。”

      “怎么?”

      “娘子这一生福寿双全,乃上等贵格,心中所想的人都在身边,所求之物都能得到。问归期,不知……问的是何人归期?不过,依老道看,归期已近了。娘子心中所想的人,多则半年,少则十日,就要回来。”见对坐的女命主脸上显出奇异神色,对他这番“好话”殊无喜色,老道心中一跳:坏了,原想多挣些银钱,怕是不能了。

      “真人,数年前你我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你不记得了吗?”

      ……

      老道瞪大眼睛,心道这下是真糟了,数年前说的胡话,他哪里还能记得?

      阮棠难掩失望,虽然她对求助玄学并无多大期望,但好歹死马当作活马医。毕竟这个老道是唯一看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如今回想,那几句云遮雾罩的断语,其实也可做他解,全因她先入为主,自行对应了。

      “罢了,多谢真人。”

      “等等,娘子莫急,老道有一句话要对娘子说。”

      阮棠眨了眨眼,不解道:“真人有话请讲。”

      “此心归处即吾乡。”

      阮棠心中一动:“何解?”

      老道士捋了一把胡须:“娘子灵慧,可听过,一切的果皆有因?”

      阮棠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这是在套用万能应答公式呢?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老道士察言观色,知道没说在这位有钱娘子心上,想赚更多银子怕是不行了。不由咂咂嘴,颇有些惋惜,带了几分真心劝道:“这归期,娘子若是问的自己——腿脚长在娘子身上,若无人阻拦,想走便能走。娘子不走,必是心有挂碍,此间仍有事未了。”

      阮棠心中一动,倒是被这几句话触到了某处神经。

      仍有事未了。

      ——原书阮棠的结局是郁郁而终,她穿书后,大刀阔斧改写了阮棠的人生,原本要死的人没死。那么,是否阮棠的死期,就是苏眠的归期呢?

      若果真如此,她又何必费尽心机改写故事的走向?穿书后,直接等死不就行了?

      可若保持与原书一样的走向,老天又何必让她“穿”?

      阮棠的思绪如同走入一条死胡同,冥冥中一定有什么关键之处被她忽略了。

      她试图回想书中情节——

      阮棠身死,阮又微被流放,复仇……

      片刻后,脑中“轰”的一声,阮棠惊恐地发现:原书中的情节仿佛炸开的一场烟火,在她的记忆里如萤火闪烁,转瞬消散……而她穿来后所经历的一切,算计赵倦,出宫遭暗杀,嫁进王府,南下救灾,府库大案……这些场景浓墨重彩地自她眼前一幕幕浮现,凝结成文字,缓缓落在纸页上,翻转成书。

      她摇了摇头,试图再去回忆。

      ——不,想不起来了。

      《位极人臣》在她脑子里只剩下了个书名。

      她要回去了?

      —

      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睁眼的一霎,盯着帐顶良久,阮棠才确定,自己还在书里的世界,并没有回去。

      她一时心绪复杂,有几分怅然若失,又有几分庆幸。幸在何处?她掐断这条,懒得往深处想。

      显然,这本书已经不是“阮棠”的故事了。

      她的脑子从未这样清醒过,仿佛忽然在睡梦中理清其中关窍。从她改写阮棠命运开始,原来的阮棠就精神死亡了,她成了阮棠。“阮棠”做下的决定,对人生的掌控,要走的路,都是她的意志决定的。

      阮棠没有斗志,忍受命运的摆弄,走向了原书给她定下的必死结局。

      而她不甘心被命运左右,所以不仅拼命求生,还要活得好好的。

      这些年,她仿佛在扮演“阮棠”,对亲人、朋友,总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静和疏离。甚至对赵倦,尽管也有心动,却总在隐忍和克制,仿佛在自我“解离”,强迫灵魂游离在外,当一个旁观者。

      如果,她忘掉穿越前的自己,把现在的人生视作自己的人生,真正成为“阮棠”,她会往何处去?

      问心。

      现在这个阮棠心中真正所喜的,所悲的,所怕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她会如何走接下来的人生?

      也许这才是解决一切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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