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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0-11】矮人矿山之行 觉醒的异乡 ...

  •   我此刻的心理底色是“疲惫但释然”。

      我刚刚在森林里完成了一次高强度的情感劳动:用一条虚构的毛毛虫让里德尔背诗,用一杯特雷调制的茶让他入睡,在他倒下时接住他,感受他“比想象中轻”的重量。
      我看着特雷把熟睡的里德尔抱走,然后站在月光下,说了两遍“让它陪着吧”。

      这是一次罕见的、主动的情感投入。我很少这样。我通常只对“自己人”(弟弟、格里姆、原生家庭)如此温柔,而里德尔是临时被纳入这个范畴的——因为那条毛毛虫,因为那句“明天我来看”,因为他摸叶子时无处安放的手。

      但情感投入意味着情感支出。我此刻的能量槽已经消耗了一部分。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学生,需要的不是温柔,是冷静、策略、甚至锋利的博弈。

      我站在原地,抱着格里姆。
      过了很久,格里姆忽然小声说:“跟班……”

      “嗯。”

      “……是我闯祸了,对不对?”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心虚。
      “你才知道?”

      它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我就是……就是看他们不顺眼……那个红头发的,他瞪我……”

      “所以你就跑?”

      “跑也不行?”

      “跑可以。”我说,“但撞碎的东西,不会自己长回去。”

      格里姆不说话了。
      它把脑袋埋回我怀里,整只猫缩成一个毛球。

      我叹了口气。
      “走吧,”我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

      “……哦。”
      它乖乖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跟班。”

      “嗯?”

      “那个……那个红头发的寮长,”格里姆小声说,“他……他手真的流血了?”

      “嗯。”

      “……是因为我?”

      我低头看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在格里姆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心虚,是愧疚。
      真正的愧疚。

      “不全是。”我说,“但你是原因之一。”

      格里姆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小声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这是格里姆第一次跟我说这三个字。
      “我不是故意的,”它继续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们瞪我,我想跑……我不知道会那样……”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狸猫。

      它把脸埋在我怀里,不肯抬头。
      我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知道了。”

      它没动。
      我又揉了揉。

      “……我真的会养你的,”它忽然小声说,“等我魔法恢复了,我……我去找那个什么石头,帮他们找回来……”

      我忍不住笑了。

      “你找?”

      “嗯!”它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本大爷一定能找到!然后给他们,让那个红头发的寮长高兴起来!”

      我看着它。
      这只狸猫,刚才还在愧疚,现在又开始说大话了。

      但它的眼睛是认真的。
      “好。”我说,“你找。”

      它高兴了,尾巴甩了甩,又缩回我怀里。
      我继续往前走。

      我抱着格里姆,站在那两个人面前。
      怀里的狸猫比平时安静得多。不知是因为闯了祸心虚,还是因为我抱它的方式让它觉得“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它只是缩在我怀里,两只耳朵耷拉着,偶尔抽动一下,但没出声。

      对面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那个——艾斯·特拉波拉——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橙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也像是被自己狠狠抓挠过。他很狼狈,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右边的那个——迪乌斯·斯佩德——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发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沉默。

      我先开口。

      “你们知道,”我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寮长今晚在哪儿吗?”

      艾斯挑了挑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人在森林里。”我说,“站了很久。”

      艾斯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迪乌斯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耳朵更红了。

      “他去森林干什么?”艾斯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大晚上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朵蔷薇,”我尽量平静地演绎出场景,说,“红白交互的。从寮里摘的。刺扎进手里,扎得很深。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站在那里,用指腹按那些刺,按进去,拔出来,再换一个位置按。”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不是在伤害自己,只是想宣泄情绪,但此刻这么说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

      艾斯的表情僵住了。
      迪乌斯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没在赏花,”我说,“他在罚自己。”

      “凭什么?”艾斯的声音硬了,“又不是他闯的祸——”

      “他是寮长。”
      这三个字,让艾斯闭上了嘴。

      “他是寮长,”我重复了一遍,“你们闯祸的时候,被通报的时候,全校的人都在刷屏看笑话的时候,他在校长那里,跟校长扯皮。争取了三天。三天缓冲期,不是直接退学。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迪乌斯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意思是你们还有机会,”我说,“意思是只要在这三天里找到解决的办法,就可以不用走人。意思是——”

      我顿了顿,起强调作用。
      “意思是他在替你们扛。”

      安静。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格里姆在我怀里动了动,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迪乌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看着他。

      那双绿色眼睛里全是羞愧——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羞愧。不是怕被罚,不是怕丢脸,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这个人,或许不聪明,但很正直。

      “因为他是你们寮长,”我说,“因为你们是他的人。”

      迪乌斯的眼眶红了。
      艾斯在旁边冷哼了一声:“道德绑架?”

      我转向他。
      “绑架什么?”我问,“我有说你们拖累我了吗?就算你们跟我说格里姆多么多么爱惹事,它不能用魔法、行动又受限,造成这种局面的不还是太情绪化的你们?……我只是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信不信随你。”

      艾斯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戒备,有不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说话。

      迪乌斯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要去找。”

      “找什么?”

      “魔法石。”他说,握紧了拳头,“校长说过,如果能找到那个失落的魔法石,就可以抵一次大过。我……我去找。”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认真的。他真觉得自己能找到那种传说中的东西,三天之内,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工具。

      艾斯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你清醒一点。校长什么都没给我们。没有地图,没有线索,没有工具。就把我们丢到宿舍外面关禁闭。你拿什么找?用脸找?”

      迪乌斯的脸涨红了。
      “那也不能——”他握紧拳头,“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出去乱逛?再闯一次祸?”

      “你——”

      “闭嘴。”
      两个字,轻轻落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格里姆在我怀里动了动,探出脑袋,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但没出声。

      “吵完了?”我问。

      没人说话。

      “你们吵的这些,”我说,“寮长听不见。他睡着了。特雷把他抱回去的。他太累了,站着都能睡着的那种累。你们在这里吵谁对谁错,吵该不该去找魔法石,吵校长给了什么没给什么——根本毫无意义。”

      安静。

      艾斯别过脸去,看向走廊的另一头。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我看着他们。

      “我不是来替寮长骂你们的,”我说,“我也不是来当和事佬的。我只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格里姆。
      它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把脑袋埋回去。

      “——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迪乌斯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我……”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会找到魔法石的。不管有没有工具,我都会找到。”

      艾斯转回头,看着他。
      “你凭什么?”

      “凭我——”

      “凭你什么?”艾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凭你是个笨蛋?你知道魔法石是什么吗?你知道之前多少人去找过都没找到吗?”

      迪乌斯愣住了。

      艾斯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快:“校长说‘如果能找到’——那是客气话!那是给个台阶下!你以为他是真的指望你找到?他是告诉你‘你们还有一条路,但这条路基本走不通,所以认命吧’!”

      迪乌斯的脸色白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吼出来,“什么都不做?让寮长替我们扛?让他在全校面前丢脸?让——”

      “那又怎样?”

      艾斯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迪乌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艾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我还没看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他扛是他的事。……我承认我对不起他,我会和他道歉……但你愧疚是你的事,你哭也是你的事。找魔法石?找不到呢?三天之后呢?”

      迪乌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艾斯转向我。
      “你,”他说,下巴扬着,“你是毒寮的吧?你抱着那只猫来的吧?这猫是你们寮的?”

      格里姆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我没说话。
      “不管你信不信,它就是那个惹事的。”艾斯盯着格里姆,“就因为它,我们追出去,然后——”

      “然后你们就闯祸了。”我替他说完。

      艾斯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是追它出去的。但它做了什么?它用魔法了吗?它攻击你们了吗?还是说,它只是跑,你们就追,追着追着撞到了不该撞的东西?”

      艾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它挑衅我们。”

      “怎么挑衅?”

      “它——”艾斯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它站在雕像上,看着我们,然后……然后就跑了。”

      “跑了就是挑衅?”

      “它那个眼神!”艾斯的声音又拔高了,“它那个眼神就是在说‘来追我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说,“你们就追了。”

      艾斯不说话了。
      迪乌斯在旁边小声说:“……确实是它先……”

      “它是我养的。”
      格里姆在我怀里动了动,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

      “它是我养的,”我重复了一遍,“它很皮,话多,喜欢惹事。但它没有魔法。它的魔法被封了。你们追它的时候,它只能用四条腿跑。”

      艾斯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它只是跑。而你们追。追到的地方,撞到的东西,是你们选的。”

      安静。

      迪乌斯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那种“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艾斯的脸则沉下去。
      “你在推卸责任。”他说。

      “我在陈述事实。”我说,“责任?你们本来就有责任。追猫追到打碎绝版吊灯,这不是猫的责任。是你们的判断力出了问题。”

      艾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迪乌斯在旁边,脸色更白了。

      我继续说:“但这不是我现在来找你们的原因。我现在来找你们,是因为我不能让对我有恩的威尔寮长蒙羞。——如果你们有义气,也请你们拿出一点诚意。反正如果我不能拿出成果,今晚我就不会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格里姆。

      它也正抬头看我。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心虚?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收回目光。
      “——所以这件事,总要有人处理。”

      艾斯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迪乌斯则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沉默。

      过了很久,艾斯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
      “……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头顶。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和他整个人一样——乱了,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是跟我说。”我说。
      他点点头,没抬头。

      艾斯忽然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你去哪?”迪乌斯喊。
      “回去睡觉!”艾斯头也不回,“明天再说!”

      迪乌斯“哈?!”了一声,做了个不良少年预备抓人的动作,被我及时拦下了。
      “……别拦他。他不是想逃避,只是要静静。毕竟,突然得知自己好不容易考上的学校要把自己开除,是件让人崩溃的事情。”

      迪乌斯愣在原地,看着我。我没说话。
      他咬了咬牙,忽然朝艾斯的方向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你叫什么?”

      “星合灯里。”

      “灯里……同学,”他说,脸又红了,“谢谢你来告诉我们这些。我……我会想办法的。真的会。”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跑了,朝艾斯的方向追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矮人矿山在夜色里比我想象的更安静。
      说是矿山,其实早已废弃多年。入口处横着几根生锈的铁轨,矿车的残骸半埋在杂草丛中,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铁灰色。再往里走一点,就能看见那些被凿开的山体,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入口附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小声说:“跟班,这是哪儿?”

      “矮人矿山。”

      “我们来这儿干嘛?”

      “等人。”

      它眨巴眨巴眼睛,没再问,只是往我怀里又缩了缩。

      夜风从矿山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气息。我裹紧了寮服,抬头看向来时的路。

      那条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没看表。但我心里在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不会这么快。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些话。需要时间争吵,或者沉默,或者各自躲在一个角落里发呆。需要时间决定——是继续“逃避”,还是回头。

      我相信他们会回来。

      不是因为他们多有责任心——那两个家伙,一个嘴硬,一个莽撞,责任心这东西恐怕还没长全。
      也不是因为他们多感激我来“告知真相”——艾斯那句“道德绑架”虽然是被我堵回去了,但那点不服气还在。

      是因为他们被好好敲打过。
      特雷那句“小心点”,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两个人在被校长丢出来之前,肯定已经被训过了——被校长,被特雷,也许还被凯特用那种“凯君很生气哦”的语气说过。他们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更因为——他们本性不坏。
      迪乌斯那种纯粹的羞愧,装不出来。艾斯那句“对不起”虽然是对着空气说的,但他说了。他说了,就说明他听进去了。

      还有一个原因:
      他们不会放心我一个女生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不是自恋。是观察。

      艾斯那个家伙,嘴再硬,临走时那一眼我还是看见了——他转身之前,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那一眼里有东西:戒备,不服,还有一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迪乌斯就更不用说了。
      他追出去之前回头看我那一眼,简直是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写在脸上。

      所以他们一定会回来。
      也许不是一起回来。也许是一前一后,一个嘴硬,一个愧疚。但他们会回来。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点。
      格里姆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我低头看它。它正用爪子揉鼻子,揉完了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本大爷什么都没做。”它小声嘟囔。

      “我没说你做了什么。”

      “那你看着本大爷干嘛?”

      “在想,”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心虚的。”

      格里姆的耳朵动了动,没接话。

      我继续看着来时的路。
      又过了几分钟——也许更久,我没数——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两个。

      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微微低着,橙色的头发在月光下乱糟糟的一团。是艾斯。
      后面那个走得快一点,但又不敢超过前面那个,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蓝色的头发比刚才更乱了,像是被风吹的,也像是被自己抓的。是迪乌斯。

      我看着他们走近。

      艾斯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那些复杂的光,此刻沉淀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清的东西——不是服软,不是认输,是……接受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我说,“猜的。”

      他盯着我,没说话。
      迪乌斯从后面赶上来,站到艾斯旁边。

      “灯里同学,”他开口,“我们——”

      “先坐下。”我说,“站着累。”

      我往旁边让了让,露出石头上空着的位置。

      足够两个人坐。挤一点的话,三个人也行。

      艾斯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就是没多久。”

      他哼了一声,没再问。走过来,在石头一端坐下——离我最远的那一端。

      迪乌斯犹豫了一下,在中间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格里姆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小声说:“跟班,他们怎么不说话?”

      “在酝酿。”

      “酝酿什么?”

      “酝酿怎么开口。”

      艾斯斜了我一眼,但没反驳。

      沉默。

      夜风从矿山深处吹出来,带着那股潮湿陈旧的气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也许是夜鸟,也许是别的什么。

      迪乌斯先开口。

      “灯里同学,”他说,声音比刚才稳多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寮长他……他真的一个人在森林里站了一晚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慌乱和羞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像是决定了什么。

      “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我……我会负责的。”

      “你怎么负责?”

      他被我问得一愣。

      “我……”他张了张嘴,“我去找魔法石——”

      “然后呢?”

      “然后——”

      “找到魔法石,交给校长,抵大过,留在学校。”我替他说完,“然后呢?”

      他愣住了。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好好上课,不再闯祸,听寮长的话——”

      “然后呢?”

      他又愣住了。

      艾斯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你够了没?一直‘然后呢然后呢’,他想得不够远不行吗?”

      我转向他。

      “你想得够远?”我问。

      艾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们两个。
      “我不是在刁难你们,”我说,“我是想让你们想清楚——找到了魔法石,然后呢?没找到魔法石,然后呢?留在学校,然后呢?被退学,然后呢?”

      安静。

      迪乌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艾斯别过脸去,看向矿山的方向。

      过了很久,迪乌斯小声说:“我没想那么远。”

      “我知道。”

      “但我可以想。”他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我现在就想!”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人,是真的不聪明。但也是真的正直。

      “好,”我说,“那你现在想。”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想。

      艾斯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叫星合灯里?”

      “嗯。”

      “毒寮的?”

      “嗯。”

      “你为什么要来管我们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我看得很清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不服,是单纯的困惑。

      “你是毒寮的,又不是心寮的,”他继续说,“寮长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被不被退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这儿等我们,跟我们说这些——图什么?”

      图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艾斯愣住了。

      “不知道?”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在这儿等了半天,跟我们说了一堆,最后说你不知道图什么?”

      “不知道。”我说,“也许是因为那条毛毛虫。”

      艾斯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毛毛虫?”

      “没什么。”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点困惑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不服,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光。

      迪乌斯忽然抬起头:“我想到了!”

      我们都看向他。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等着被表扬的小狗。

      “我想到了!”他又说了一遍,“如果找到魔法石,就交给校长,抵大过,留在学校。留在学校之后,就好好上课,听寮长的话,不再闯祸。如果没找到魔法石——”

      他的声音顿了顿,但马上又接上。

      “——如果没找到,我就去求校长。使劲求。一直求到他同意为止。如果他不同意——”
      他又顿了顿。

      “——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我就……”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你就怎么?”艾斯问。

      迪乌斯咬了咬牙:“我就去打工,赚钱,把那个吊灯赔了!三百年的绝版货,我赔不起原件,但我可以赔钱!赔多少年都行!”

      安静。

      艾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笑的、讽刺的笑,是一个很轻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

      “你是真的傻。”他说。

      迪乌斯的脸涨红了:“你——”

      “但傻得还行。”
      艾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容精明开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迪乌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艾斯,眼睛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也许是惊喜?也许是“原来你也会说人话”的那种意外?

      艾斯没有看他。他转向我。
      “你说的那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我记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跟我说。”
      “我知道。”他说,“不是跟你说。是跟寮长说。跟特雷说。跟凯特说。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我怀里的格里姆。
      “还有它。”

      格里姆愣了一下,探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睛。

      艾斯看着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下次别站那么高。”

      格里姆的耳朵竖起来:“本大爷站哪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艾斯打断它,“但你站那么高,我容易追。”

      格里姆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艾斯。
      他这话说得别扭,但意思我听懂了。

      不是“都是你的错”,是“我们都有问题”。

      迪乌斯在旁边,似乎很难得的也听懂了。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一躬。“灯里同学,谢谢你!”

      他鞠得太用力,脑袋差点撞到我膝盖。
      我往后仰了仰:“……不用。”

      他直起身,脸又红了,但眼睛亮亮的。

      艾斯在旁边哼了一声,但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了。”

      两个字。很轻。
      但他说了。

      我也站起来,抱着格里姆。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迪乌斯立刻说:“去找魔法石!”

      艾斯没说话。我看着艾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坚持了己见:“先回去睡觉。”

      迪乌斯拔高了音调,难以置信道:“睡觉?”
      “不然呢?”艾斯斜他一眼,“现在半夜,乌漆嘛黑的,你拿什么找?”

      “可是——”

      “可是什么?”艾斯打断他,“明天天亮,去找特雷学长。让他想办法。他有办法。”

      迪乌斯真的思考了几秒:“……你怎么知道学长他有办法?”

      “我不知道。”艾斯说,“但他是副寮长。副寮长就是用来想办法的。”
      迪乌斯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都看向我。

      “笑什么?”艾斯问。
      我笑而不语,于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笑什么?”艾斯问。

      “没什么。”我说,“走吧,回去睡觉。”

      我抱着格里姆,往来时的路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迪乌斯追上来,跟我并排走。
      “灯里同学,”他小声说,“你……你是女生,对吧?”

      “嗯。”

      “那……那你一个人回去没事吗?”

      “没事。”

      “可是——”

      “没事。”我重复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身后传来艾斯的声音:“你废话真多。”
      迪乌斯立刻跟开了反甲一样回过头:“我这是关心同学!”

      “也不知道是谁关心谁,人家比你厉害多了。”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
      他们两个在后面拌嘴,脚步声杂乱地响着。

      我抱着格里姆,走在前面。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前面的路照得亮亮的。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跟班。”

      “嗯?”

      “他们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别的什么。

      “你也不讨厌了?”我问。

      它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讨厌了。”它说,“他们虽然追本大爷,但他们……他们好像也不是坏人。”

      我看着它。

      这只狸猫,几个小时前还在抱怨“红番茄”,现在已经在说“不是坏人”了。
      “那就好。”我说。

      它满意地点点头,把脑袋缩回我怀里。

      身后,艾斯和迪乌斯还在拌嘴。
      “……你刚才那个鞠躬,差点把人撞倒!”
      “我那是诚恳!”
      “诚恳个毛线,你那是傻!”
      “你——”
      ……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矿山的气息,也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

      我抱着格里姆,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两个人的拌嘴声渐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艾斯每说一句“你傻”,迪乌斯就回一句“你才傻”,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几秒,再换一个话题继续吵。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影子并排躺在地上,中间那道短一点,是我抱着猫的轮廓。

      “跟班。”

      “嗯?”

      “他们好吵。”

      “嗯。”

      “你不烦吗?”

      我想了想:“还行。”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来,小声嘟囔:“本大爷觉得烦……”

      我忍不住笑了。
      这只狸猫,几个小时前还在用眼神挑衅人家,现在嫌人家吵。

      走到一个岔路口,艾斯忽然停下。

      “这边是回心寮的路,”他说,指了指左边,“你那边——毒寮,往右。”

      我点点头。

      “那明天——”迪乌斯开口,又停住,不知道怎么开口,“明天我们怎么联系你?”

      我看着他们。
      两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刚才更狼狈了。橙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蓝色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睛里都有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得做点什么”的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说,“今晚先睡觉。”

      迪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艾斯哼了一声:“走吧,回去睡觉。站这儿喂蚊子吗?”
      他转身往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那个——猫。”

      格里姆的耳朵竖起来,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艾斯顿了顿,声音硬邦邦的:“晚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似的。
      迪乌斯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用力挥了挥手:“灯里同学晚安!明天见!”

      他也追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

      格里姆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跟班,他刚才是不是跟本大爷说晚安了?”

      “嗯。”

      “……那个红头发的?”

      “橙色的。”我说,“那是橙色。”

      格里姆想了想:“……反正就是那个颜色。”

      我笑了笑,抱着它往右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点凉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拌嘴声也远了。最后只剩下夜风,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跟班,他们走了。”

      “嗯。”

      “那我们也回去睡觉?”

      我没说话。
      它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

      “跟班?……这条路是不是有些不太对?为什么感觉、更靠近森林深处了呢?……”

      啊,终于发现了吗。
      我还以为要晚几分钟才能摊牌呢。

      “格里姆。”

      “嗯?”

      “你说过,”我说,“你想让那个红头发的寮长高兴起来。”

      它的耳朵动了动,声音立刻小了八度:“……本、本大爷说过。”

      “现在还这么想?”

      它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想。”它说,声音闷闷的,“他……他的手流血了。是因为本大爷。本大爷……本大爷不喜欢这样。”

      我低头看着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是真的愧疚。不是怕被骂,不是怕担责任,是那种“我让别人难受了”的、纯粹的愧疚。

      我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那就好。”我说。

      它被我揉得眯起眼睛,但嘴里还是嘟囔:“……可是现在回去睡觉,怎么让他高兴?”

      我没回答。
      只是抬起头,看向矿山的方向。

      夜色里的矿山,比刚才更安静了。那些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

      格里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
      “跟班——你该不会——”

      “他们想回去睡觉,”我说,声音很轻,“是对的。”

      格里姆的话卡在喉咙里。
      “很晚了,”我继续说,“他们做不了什么。回去睡觉,养精蓄锐,明天再想办法——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那、那我们——”

      “但我很贪心。”

      格里姆愣住了。

      我低下头,看着它的眼睛。
      月光落在它脸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困惑。

      “他们可以等明天,”我说,“但我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很贪心。我想要,我得到。
      “因为明天太晚了。”我说。

      格里姆眨巴眨巴眼睛。
      “明天天亮,”我说,“里德尔会醒。他会知道那两个家伙还在,事情还没解决,那个吊灯还碎在地上。他会再燃一次。”

      格里姆沉默了。
      它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困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它很少有的、认真的光。

      “跟班。”

      “嗯。”

      “你想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它。
      月光落在掌心,那条银色的线正在缓缓蠕动——修格斯感应到我的念头,已经开始苏醒。

      “我想,”我巧言令色说,“让那个红头发的寮长,明天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地碎片。”

      格里姆的耳朵竖起来。
      “我想让那两个家伙,明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用只是‘等’。”

      它盯着我,眼睛越来越亮。
      “我想让特雷,明天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我顿了顿。
      “我想让今晚——不只是‘他睡着了’。”

      格里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忽然开口:“那本大爷呢?”

      我看着它。

      它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本大爷能做什么?”

      我笑了。
      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会知道的。”我说,“很快。”

      往洞穴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格里姆。”

      “嗯?”

      “你说过,”我重复一遍,“等你魔法恢复了,你去找魔法石,让那个红头发的寮长高兴起来。”

      格里姆的耳朵立刻竖起来:“本大爷说过!本大爷会找到的!”

      “现在呢?”

      它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我说,“你的魔法还没恢复。但魔法石就在这座矿山里。”

      格里姆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什——什么?!”

      “矮人矿山,”我编了个故事欺骗天真的猫儿,“七百年前,最后一任矮人王在这里埋过一颗魔法石。后来矮人族迁走了,矿山废弃了,那颗石头也失传了。但失传不等于消失。”

      格里姆从我怀里挣扎着探出大半个身子,回头看着那座黑黢黢的矿山,声音都抖了:“跟班……你、你是说……”

      “我说,”我低下头,看着它的眼睛,“今晚,现在,我们去找。”
      格里姆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然后它忽然疯狂地摇头:“不行不行不行!太危险了!你没听他们说吗?那两个人都不敢来!里面黑漆漆的!还有怪物——”

      “有怪物才好。”

      格里姆的话卡在喉咙里。
      它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你疯了吧”的表情。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是把左手从它身下抽出来,摊开在月光下。
      掌心中央,一道极细的银线正在缓缓蠕动——那是修格斯。它感应到我的召唤,从沉睡中苏醒,顺着血管游到指尖,探出一根细不可见的触须,轻轻碰了碰我的皮肤。

      痒痒的。像某种约定。

      格里姆盯着我的掌心,声音都变了调:“跟、跟班……那是……”

      “修格斯。”我说,“我身体里的怪物。”

      格里姆的毛炸了起来。
      但它没有跑。它只是缩在我怀里,抖得像个筛子,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银线,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它……它不会伤害本大爷吧?”

      “不会。”我说,“它只听我的。”
      修格斯的触须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缩回掌心,消失了。

      格里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本大爷了……”它嘟囔,“你身体里有这种东西,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脑袋埋回我怀里。

      我抱着它,转身面对矿山。

      夜色里的矿山比刚才更安静了。那些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

      我闭上眼睛。
      修格斯,去吧……唤醒它。
      唤醒那个沉睡在矿山深处的东西。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那是修格斯在回应——它在说“好”。

      然后,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跟班,它去了吗?”

      “去了。”

      “那……那什么时候——”

      “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别怕。”

      格里姆的毛炸了一瞬,但马上又压下去。
      它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说:“跟班……”

      “嗯?”

      “……本大爷有点害怕。”

      “我知道。”

      “但本大爷不会跑的。”

      我低头看着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是真的害怕。但也是真的坚定。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它点点头,把脑袋埋回我怀里。

      我抱着它,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不是火光。是一种幽暗的、浑浊的光,像墨水被稀释后的颜色。那光从洞深处慢慢往外溢,一点一点,像潮水上涨,又像某种东西在靠近。

      脚步声。
      沉重的、缓慢的、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裂的脚步声。

      格里姆在我怀里,呼吸都停了。

      矿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爆炸,不是倒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像巨人的心跳,像沉睡七百年后终于翻身的叹息。

      格里姆的毛彻底炸了。
      “跟班跟班跟班——!!!”

      “嘘。”

      我抱着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洞口。

      其中一个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不是火光。是一种幽暗的、浑浊的光,像墨水被稀释后的颜色。那光从洞深处慢慢往外溢,一点一点,像潮水上涨,又像某种东西在靠近。

      脚步声。
      沉重的、缓慢的、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裂的脚步声。

      格里姆已经把脸埋进我怀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在外面,抖得像个筛子。

      我看着那个洞口。
      一个身影出现了。

      ——不,那不是“出现”。是“溢出”。

      像是洞口本身在呕吐,把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吐出来。

      那是一个矮人。
      高大得不像话的矮人——至少两米五,甚至更高。它的身形是矮人的轮廓:宽厚的肩膀,粗壮的四肢。墨汁一样的黑色,正顺着墨水瓶一样的头颅往下滴。
      每一滴墨落在地上,都会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像是烫伤了地面,又像是地面在拒绝它。

      如果有眼睛,它的眼睛就会是空的。
      不是瞎了的那种空,是眼眶里根本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更浓的墨,在缓缓旋转。

      它看得见。
      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格里姆抖得更厉害了。

      我抱着它,没有动。
      那个矮人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沉默。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根本没有嘴。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是整个矿山在说话。

      “你……”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石头在摩擦石头。

      “……你是为了魔法石而来的吗?……”
      它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不是人类的那种笑,是整个矿山都在震动的那种笑——像地震,像山崩,像七百年的沉睡终于等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魔法石……魔法石!……”它歇斯底里怒吼道,“胆敢觊觎那颗石头……就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格里姆在我怀里猛地一抖。
      我收紧手臂,稳住它。然后,我抬起眼睛:“我知道。所以呢?”。

      “跟班跟班跟班——!!!”格里姆用气声疯狂尖叫。
      它太焦灼了,在我怀里拼命乱蹬。它脖子上的玩意儿把我咯疼了。所以我把它放下来了。

      “去找迪乌斯和艾斯。他们还没走远。——修格斯会帮助你,然后我来引开它。”
      我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抚摸它毛绒绒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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