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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04 出走,被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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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把夜色剪得支离破碎,晚风卷着时令的凉意,吹得巷口的树叶簌簌作响。
“还是没找到……”萨博攥着水管,指节泛白。他下意识地看向最年长、平时不靠谱、现在却理所当然成为脊梁柱的艾斯。
在巷口来回踱步的艾斯烦躁地“啧”了一声。他的鞋子碾过落叶,发出的声响里满是他焦灼情绪的表现。
萨博靠在墙根,眉头拧成川字。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备用钥匙——那是路飞上周忘带钥匙后,诺维娅特意配的。当然,丢三落四的路飞还是没有保管好钥匙,加上他们自信能看顾好路飞,所以诺维娅认命了,把“多余”的钥匙给了萨博。
此刻萨博摩挲着钥匙,因为找不到提成配钥匙的人,而觉得钥匙沉甸甸的,心里空落落的。
最沉默的路飞先是和哥哥们一样,消沉了一会儿,随即忽然站直身子,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小公园:
“去那边看看,诺维娅以前说过,心情不好就想坐在长椅上看江。”
没有多余的犹豫,三人循着那份莫名的默契往公园赶。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路灯下那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长椅上。她肩膀微微耸动,把自己的头发都抓乱了。
“诺维娅!”意识到诺维娅状态不对,艾斯率先冲过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听到呼唤,诺维娅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见他们的瞬间,诺维娅擤了下鼻子,慌张地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
“……走开!”
诺维娅变化着姿势。她蹲在长椅上,捂着脸,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戒备而凶狠地呵斥道。
三兄弟都没有见过性格温和的诺维娅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由得一时失语。
艾斯伸手,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没有说。不会安慰人的他和路飞看了看能言善辩的萨博。
萨博会意。他走上前,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于是带着他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她。
“怎么不高兴?”他语气里没有一点被凶了的不满。他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们说。”
诺维娅的表情,让萨博忍不住流下泪冷汗。
艾斯看不下去了,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的表情不那么僵硬。
看着挎着个小猫批脸的路飞就要被自己的情绪带过去,诺维娅叹了口气,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萨博和艾斯的关心。
她没说话,只是从长椅下面的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递到路飞手里。
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路飞心底的不安。
路飞不知道诺维娅怎么了,但他能从诺维娅平静的注视中化解自己的茫然与无措。
他只是蹙起眉,噘起嘴,并因为相信“姐姐能摆平一切事情”而渐渐舒展眉头。
“出什么事了?”看到诺维娅的心情逐渐平复,艾斯询问道。
他的声音有种不符合年龄的低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诺维娅吸了吸鼻子。她动了动眼珠,攥着外套的手指收紧:“……嘛,本小姐的少女心事可不是能随便说给别人的哦……”
知道现在心急如焚的男孩们接受不了被卖关子,诺维娅挨个看向他们,同时眨了眨眼睛:“……笑一笑吧。只要你们不再愁眉苦脸,现在立刻当着我的面,发自内心地对什么东西笑一笑,我就告诉你们。”
她话没说完,就被艾斯轻轻揉了揉头发。他哈哈大笑:“傻瓜。”
萨博坐在长椅上,与她平视,对她笑了笑。他的眼神有些哀伤,又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一个人扛着,我们住在一起,不就是为了互相照应吗?”
路飞在一旁点点头。
平常最爱傻笑的他一反常态地最后一个露出笑容。
他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从兜里掏了一个小玩意儿。
——是诺维娅曾经收到的、路飞赠送的野花。
“你怎么带着这个?”
路飞出乎意料的行为着实让三人有些惊讶,他们禁不住异口同声地说。
诺维娅接过被粗心的男孩子磋磨过的野花,细细摩挲着它们。
“……谢谢你的花。”她像之前那次被路飞送花一样,把野花妥善地安放了。
路飞挠了挠头,自然地说:“诺维娅很晚都没有回来,我在和艾斯、萨博出发找她之前就要决定要带上这个了。”
可怕的直觉系怪物又说:“……我觉得诺维娅这么小心地保存它,一定是很喜欢它们吧。……对不起,诺维娅,我不知道它们是哪里来的,萨博和艾斯也很忙,没空回答我是谁送给你的,所以我就把它们这么带过来了。”
说着,路飞傻笑着,诚恳地向诺维娅鞠躬致歉。
——这孩子,不记得自己给姐姐送过花,非常粗枝大叶,却又似乎矛盾地心思细腻到能从一些生活琐事里注意到姐姐非常喜欢这花。
听到路飞这么说,诺维娅感觉自己的心化掉了。
她拍了拍长椅的空位,示意三兄弟坐她旁边。
因为诺维娅坐在长椅的角落,萨博又坐在她的旁边,所以艾斯为了和她紧挨着,只能舍弃椅子上的位置,站在她身边。
为了夹住也要过来亲近的路飞的橡胶胳膊,艾斯一条腿搭在长椅的扶手上,同时拉住路飞的另一只伸长的手臂。
诺维娅清了清嗓子,真假参半地叙述自己的经历:“……我的家人找到我了。他们想让我回去……可是,我还记得我妈妈之前遗弃我的事情……我憎恶我妈妈不明不白地把我丢到福利院,憎恶之后又有人自作主张地把我接到现在住的地方……”
“虽然我遇到了很好的人,但是我每每想起这段经历,还是会感到难以描述的痛苦。”
诺维娅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她的倾诉始终谈吐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扒弄自己的手指和衣服的褶皱,默默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诺维娅突然瞪大眼睛,因为她的手被人猛地按住了。
原来是听她说完以后,难得对她涨红了脸的艾斯赶忙按住了她的手,用自己笨拙质朴的方式安慰她。
诺维娅知道此刻,这位因为“恶魔之子”的身世而有些阴郁的太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为了缓和气氛,诺维娅轻笑着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她比较用力,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手的艾斯被吓了一大跳。
艾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他表情轻松了许多,但还是不肯松开按住诺维娅手的手。
萨博一边给诺维娅鼓掌,一边说:“你好勇敢。”他停顿了一下,说:“……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家庭都不是特别好……我也……不是很想回自己家。”
让一个小孩安慰自己的同龄人还是有些太难了。说着说着,早熟的萨博难得地卡壳,但意思传达到了:“……我想,我不会像你一样想着自己的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诺维娅。”
停住几秒,萨博把水管放到一边,给了诺维娅一个拥抱。
他的拥抱像蜻蜓点水一般。
或许是因为曾经受到过的贵族教育,这名外热内冷的孩子很少情绪如此鲜明、态度如此热情地对待诺维娅。
“加油,诺维娅。”
“你看上去要给我一个吻手礼了,我的骑士大人。”诺维娅看他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戏谑地想对萨博伸手,做一个女方等待吻手礼的动作。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被艾斯控住了手,所以她只是俏皮地对萨博眨了眨眼睛,吐了吐舌头。
刚才路飞一直没有说话。他压低了草帽,心情沉重。
不过现在,他抬起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用笃定的口吻说:“……没关系,诺维娅会和我们一起快乐下去的!”
诺维娅都有些羡慕路飞的乐观了。
路飞的活力确实感染到了诺维娅,她有些小骄傲地说:
“我本来是可以自己解决的。其实我早就已经想开,早就已经决定自己要坚强地面对生活了。——‘月亮不再哭泣,我也不会退缩了。’”
一位哲人说过:“勇敢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双腿颤抖地继续往前走。”
对诺维娅来说也是这样。
举个例子吧,你要是被盗了个养了好久的号,你以后想起这件事会不会难过,你以后会不会更加谨慎地保护账号信息?
诺维娅和所有被伤害的人一样,都需要用一生的温暖记忆来治愈自己童年的创伤。
她知道和年龄无关,自己一定会在某个瞬间,被某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击溃心理防线。
——这不是懦弱,也不是胆怯,只是因为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家庭幸福、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也可能会因为刷到了一个短视频而痛哭流涕,因为有血有肉的人就是会有柔软和脆弱的一面。
所以即便舍弃了自己的部分「人性」,诺维娅给了自己哭泣的权利和自由。她偷偷躲着人群,预备独自静静地消化悲伤。
所以诺维娅才会携带装了蜂蜜水的保温杯。她想在自己哭哑了嗓子、平静下来以后,喝下这蜂蜜水润润喉咙。她比谁都想要面对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
所以诺维娅才会舍得把留给自己的蜂蜜水连带自己的保温杯一同递给“只是有点不高兴”的路飞。一时的悲郁不能遮掩她是个无比强大的人。
所以诺维娅才终于能从过去的阴影里,悠然自得地挣脱了出来。她不会因为过去自己做过的事情纠结。她知道自己没有「过去」和「未来」,而只有现在。她承认自己会做许多傻事,但她笃定自己拥有理智思考问题并解决问题,兼顾他人合理关切的能力。
冷风还在吹,但此刻诺维娅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三个男孩的身影围在她身边。有时絮絮叨叨地叮嘱,有时默默收拾着她散落的背包,有时用眼神无声地安抚……
他们那份溢出来的担心和心疼,像路灯的光晕,把她牢牢护在中央,驱散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诺维娅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其实还有对不起的事情。
比如,诺维娅出走的真正缘由是她去有计划地清理了个渣滓,带蜂蜜水除了想润喉咙也有施刑的念头;比如她其实并没有真的特别难过,眼泪里的表演成分居多,罕见地去用手抓乱头发只是为了清理指缝的“脏东西”。
……但诺维娅不会说出口。永远不会。
她只需要享受她「应得的」安慰与温暖就好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没早点找到你。”萨博蹲下来,帮她擦掉鞋子上的泥点,“现在,我们回家。”
路飞站起身,自然地背起她的背包。
一直按着她的手的艾斯顺势蹬腿,把诺维娅扶起来。然后,艾斯走在她身侧,被诺维娅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四个身影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