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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神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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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莫羽在屋内赖床不想早起,听见父亲在屋外劈柴的声音又觉得内疚,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爬了起来,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劈柴声停了。他有些懊悔地想,又起晚了,看来柴已经劈完了,不过没关系,可以去帮父亲挑水浇园子。
莫羽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劈了一半的柴堆边入定。父亲是突然悟到了什么吗?莫羽怕惊扰到父亲,便提了水桶去河边取水。
才跑了两趟,莫羽便觉得双肩被扁担磨得发痛,要把这园子浇完,差不多得跑十趟吧。莫羽暗自谴责自己平日太养尊处优了,父亲五十多岁的人挑着两桶水健步如飞,自己这么年轻却这么没用。又咬牙坚持着挑了两趟,正在菜园边喘息,他看到父亲疾步走过来。
“小羽别挑了,猛地一下子干太多会伤着身体。早饭我已经做好了,我去祭谷看看。在我没回来之前你哪里都别去,就待在屋子里。”莫清拍了拍儿子的肩,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
莫羽敏锐地感觉到父亲语气中的忧虑。“父亲要去祭谷?有什么事吗?”
“呃,再给你拿一些祭司修行的书。”莫清支吾着。
莫羽不再继续问下去,父亲一直有事情瞒着他,而且一定是不太好的事情,他不想戳穿,免得父亲为难,反正他也帮不了父亲什么。父亲希望他总是快快乐乐,那他就按父亲的意愿快乐着好了。
“您中午会回来吗?”
“可能会稍微晚一小会,早饭多吃一点。”莫清说完便匆匆离去。
有人在使用自己的祭坛!
莫清骤然感应到这不可思议的事实。在特殊情况下长老可以授权其他祭司进入祭谷并使用其祭台,但这样的做法容易遭祭司忌讳,一般长老都尽可能不干涉祭司神务,毕竟长老的执政必须要得到祭司的全力支持。
莫清正急急走着突然站住了。已经决定避世三年,已经决定要承受任何后果,那么又何必去关心谁在启用祭坛。反正就是黎洛卫梓荀倪三人之一,若是其他两人只怕没什么恶意,若是荀倪一定别有用心,或许他就等着自己按捺不住祭司职责的本能去查看呢,莫清心念一定便毫不犹豫掉头返回。
莫羽吃完早饭,看到劈了一半的柴散乱地堆着,他将柴块一片片堆整齐,然后拿起斧子劈剩下的木头。他劈得很慢,而且大小很不均匀,终于把剩下的木头全部劈完后,他随手拿了一本书躺在草坡上翻看。这本《神语》他已经读了两遍,以他的记忆力大部分章节都已经能够熟练背诵。父亲让他读的书里,他最喜欢这本书,里面的故事既神奇又美好。
他才翻了几页书便看到父亲的身影,便纳闷地站起来迎上去。莫清揽着他又坐下,不待他开口询问便说:“等你把现在的这些书全部看完之后我再去拿,不急,咱们要在这里待三年呢。”
莫羽暗想父亲依然当自己是小孩子信口随便搪塞,脸上便显出不满,莫清看儿子的表情知道他不相信,但父子俩都默契地假装糊涂。
莫羽仰起头,视线落在远方。“父亲,那边那团云真黑,要下雨了吗?”
莫清望了一眼,脸色突变。那团云不是正常的云,是启动祭坛造成的某种异象。莫清迅速在脑子里搜索着产生这异象的种种可能,一般而言,这是一种不祥的异象,是神明怒气的集结。
是谁激怒了神明?莫清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紧张地望着那一团乌黑的云。
荀倪后悔不迭。
神明降难或者降福于西洲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简单启动祭坛履行正常的祈福仪式,也算是尽了自己心意,却一时冲动不知轻重地提出血祭。对神明的许诺一旦说出口便不能更改,荀倪只得硬着头皮以自己的鲜血为引启动祭坛。
鲜血入坛,顷刻间狂风四起,青黑色的云雾渐渐淹没了整个祭台,很快便伸手不见五指,荀倪从未见过这阵势,他结结巴巴念着祈福之语,平日烂熟于胸的祷辞出现了好几处错漏。突然有一道暗红色的亮光闪过,就像方才他在自己小臂上狠狠划了一刀而留下的狰狞伤口。他感觉到臂上的伤口在逐渐撕裂,感觉身体里有什么正在快速地不可抑止地流出,就像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
他惊恐万分,下意识地想要逃离祭台,但他的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根本无法挪动。随着红光越来越频繁,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声音从黑云中渗透出来,明明音调不高,但却非常刺耳,就像有千百根尖刺从耳朵窜入脑袋中,然后要从头颅中再窜出来。头痛得如同撕裂,荀倪大叫一声扑在祭坛上,将台上的祭品撞落满地。
神明拒绝接受自己的血祭,并且迁怒于自己,这是对自己自不量力多管闲事的惩罚,这是对自己心怀不善心意不诚的惩罚,荀倪承受着每一寸肌肤爆裂般的痛楚,真心诚意地悔过。
过了不知多久,怒气凝结的黑云渐渐散去,红光和刺耳的声音也随之消失,祭谷上空又是那一穹湛蓝的晴空。荀倪如被抽筋扒骨一般瘫软在地上,淋漓大汗湿透了衣衫,但手臂上血祭是割裂的伤口却早已愈合得毫无痕迹。
荀倪无力起身,直到头顶的蓝天从湛蓝变成嫣红,最终坠入深邃的黑夜。皎洁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抚摸着他的身体,渐渐身体感官的知觉缓慢恢复,荀倪勉强爬起来入定调理恢复。
月落东方,太阳升起,日月交替,新的一天来临。荀倪睁开双眼小心体察自身情况,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纯净力量非但未曾受损,更有增强的迹象。果然得与失从来不像表面所显示的那样简单,昨天是惩罚,却也是难得的历练,看来神明果然对自己青睐有加。
荀倪在祭谷里待的这一天一夜,可急坏了祭谷外的荀拓。荀倪一出祭谷便看到父亲因焦灼而深陷的双眼,他内疚地问:“父亲,您昨晚一直守在这里?”
荀拓仔细审视着儿子,看到他精神饱满气息强大,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你不跟我商量便跟潘岐许下血祭,我怎能不担心,血祭最伤元气,可是我怎么看你毫无损耗?”
荀倪感激地说:“我当时实在没法出来送个消息,让您为我担忧了。父亲,我大概因祸得福了。”接着他把昨日的情形和今天早上身体的感受都尽数告诉父亲。
荀拓又惊又喜。“倪儿,神明看似在惩罚你,但却提升了你身体骨骼的素质,你有否觉得身体与往日有所不同?”
荀倪点点头。“我觉得身轻如燕,全身充满力量,特别舒服的感觉。”
荀拓兴奋地击掌大笑。“倪儿,你果然是神明选中的人啊!”
父子俩说说笑笑往回走,荀倪突然想起自己进入祭谷的起源,担心地问父亲:“神明拒绝接受血祭,是否对西洲不利?”
荀拓不以为然地说:“管他呢,莫清要违背神明的意愿,这就是代价。”
荀倪说:“可是这代价却要西洲子民替他来承担。”
荀拓说:“他要承担的代价或许更大,但是他想赌一赌。”
“赌?那么您觉得他会不会连五月初五的百神大祭也放弃了?”
“极有可能。”
“那岂非大不敬?”荀倪觉得如果莫清果真放弃百神大祭,胆子可真是够大了。
荀拓古怪地笑了一声说:“伟大的神明才不会仅仅因为一次的失礼便迁怒于渺小众生,我们对神明的敬是出自我们内心的畏,而不是神明对我们的要求。大多数情况下,我认为,神明是不屑于理睬我们这些卑微的人类,我们所做所想的一切,是我们自己的自以为是。那些庄严又神圣的仪式,不是为了奉献给神明,而是为了安慰我们。”
荀倪对父亲的说法不尽苟同。“若神明不屑于理睬我们,那西洲南部的旱情和昨日对我的惩罚算怎么回事?”
“西洲南部的旱情纯属巧合,正好给你进入祭谷的借口,所以你根本不需要血祭。你平日总说我事事管着你,要是你跟我商量一下,我绝不会让你血祭,不过也算歪打正着,若非血祭,又怎会引起神明的注意,获得这一番好处。”
“那么我这次是做对了?”荀倪问。
“对与错,是与非,又岂能分得那么绝对清楚?”荀拓叹道。
荀倪想了想问:“所以您说莫清是想赌一赌,他想看看违背神谕到底会怎样。”
荀拓说:“那些小事情,神明或许不会介意,但有些规则是绝对不能打破。神明没有给予的指示,你做或者不做,并不重要,但神明明确了的指示,你却不做,神明一定会恼怒。”